虎子水盆

水盆羊肉跟羊肉泡饃不一樣。泡饃是把饃掰碎煮進湯裏，水盆是湯餅各列一邊，願意泡就泡，願意就着喫也隨你。虎子水盆，我喫了好些年。店在翠華路上，挨着周邊學校，學生多，附近的老戶也多。門臉不花哨，白底紅字的招牌，寫着“虎子水盆羊肉”，進門兒聞着滿屋羊湯的鮮味兒，說明來對地方了。

聽熟客講，一份水盆，掌勺師傅先舀一勺滾燙的老湯，把碗燙熱，倒回去，再舀一勺清亮的湯，這第二勺纔是正經的。湯裏擱上五六片羊肉，肥瘦相間，切得勻稱，一把粉絲，撒上蔥花香菜。前後不到兩分鐘，一碗水盆就端到你面前。

喫水盆，配的是月牙餅。餅是店裏現打的，外殼脆，裏頭軟，趁熱掰開，能看見一層一層的瓤。水盆的喫法沒講究的。餅掰碎了泡進湯裏，連湯帶餅呼嚕呼嚕往嘴裏扒，喫的是滿足，把羊肉夾進餅裏，做成夾饃，再喝一口湯，喫的是舒服，也可以把辣子醬抹在餅上，夾上幾片肉和粉絲，一口餅一口湯，喫得滿頭汗，過癮。千百喫法，都可以試試，我更喜歡單要份肉夾着喫，那樣味道不混，湯還是湯的鮮，餅還是餅的香。

虎子的湯，看着清，味道卻厚。聽初中好兄弟說，他家每天早上五點就開始熬骨頭。羊骨敲斷了，和着羊肉一起下鍋，料包裏有花椒，草果，桂皮，丁香，還有西安人離不了的小茴香。大火燒開，撇去浮沫，小火咕嘟四五個鐘頭，直到骨頭都酥了，湯色呈淡淡的乳白。不把湯熬得太濃，因爲水盆要的是清鮮，不是肥濃。這話有說法的，這樣的湯喝進嘴裏，先是麻，後是鮮，嚥下去之後嘴裏還留着一點甘甜，不膩不羶。

昨天陪着朋友特地來喫。朋友是福建人，看着一碗清湯，幾片羊肉，夾了夾粉絲，有些懷疑。我讓他先嚐一口原湯，他小心地抿了一口，眼睛卻亮了，連說“真鮮”。然後我教他用月牙餅夾肉，抹上辣子，他咬了一大口，辣得嘶嘶吸氣，手卻不停，又要了一份肉，夾饃喫。

仍然記得有高二冬天，補習班下了課，已經快九點了。天上飄着小雪，冷風往脖子裏灌。我跟同學兩個人縮着脖子，一路小跑到虎子家。店裏還有人氣，等到那碗湯端上來，吸一口飄上來的熱氣，肚子默契的咕嚕直叫。捧着碗喝了一口，一股暖流從喉嚨直達胃裏，整個人像泡進了熱水。同學悶頭喫，一聲不吭，喫完了一抹嘴，說了句“終於活過來了”。

後來我上了大學，偶爾想起來，最饞的不是什麼大館子，就是翠華路上這家水盆。杭州也有賣水盆羊肉的，湯底也清，肉也薄，但總覺着少點什麼。少了那股子煙熏火燎的市井氣，少了一位黑臉膛師傅在鍋臺後面站着，少了月牙餅剛出爐時那股燙手的熱乎勁兒，少了冬天夜裏那一碗下肚之後，渾身毛孔都張開的痛快。

ps：好多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