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袋子牛奶裏的一袋子牛奶,和一袋子牛奶外的一袋子牛奶,共半袋

畫面是刺眼的猩紅和暗紫,像素粗糲,背景樂是反覆循環的一段工業噪音,像舊大屁股電視機在發出的嘶嘶類似耳鳴的動靜。

俄羅斯開發者Nikita Kryukov在2020年和2021年先後交出的兩部作品,《Milk inside a bag of milk inside a bag of milk》和續作《Milk outside a bag of milk outside a bag of milk》。

兩部遊戲加起來也不過幾十分鐘的流程。

關於這兩個遊戲的解讀,你應該能在網上能找到不少。

從病理學角度逐一對照五個結局,用主體與客體的哲學框架分析你究竟是誰,或者不做任何分析,只是用第一人稱帶你經歷一遍女主的夜晚。

我只把故事講給你聽。

那麼,從頭說起。

你進入遊戲,系統讓你輸入名字,你打了幾個字,按下回車,然後故事開始了。

一個女孩要去超市買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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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約5500字,圖文:季白十一&半袋

《MILK1》

某天夜裏,一個患有嚴重精神障礙的女孩受母親的囑託,需要出門去買一袋牛奶。

對普通人而言,這個任務小到不值得被記住,走出家門,穿過街道,從貨架上拿下一袋牛奶,走到收銀臺付錢,然後回家,甚至都說不上“任務”。

但對她來說,這幾乎是一場關乎生死的遠征。

爲了完成這件事,她想出了一個辦法。

就是她把自己假想成一部視覺小說中的主角,然後再創造出一個可以和自己對話的人來。

而這個人就是你,玩家。

也就是說,你是她腦中的一個對話者,一個她在孤獨的自我世界裏捏塑出來的幻想。

你需要選擇這個“你”每一句對她說的臺詞,你的每一個選擇都在推動她往商店多走一步。

在正在抵達商店之前她已經在腦海裏練習了十九次和店員的對話,全部以失敗告終。

而這一次不一樣,因爲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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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架、牛奶、收銀員,再普通不過的場景。

但社交焦慮扭曲了她眼中所有他人的形象,超市裏的路人和收銀員都變成面目可怖的怪物,說着支離破碎、無法理解的言語。

你試着幫女孩翻譯那些她無法理解的社交內容,買牛奶要付錢,和人說話要看着對方的眼睛,這些對普通人而言不需要學習的常識。

但她依然連一句連貫的“我想買一袋牛奶”都說不出口。

如果你持續選擇嘲諷,她的精神會崩壞,你作爲她的幻想產物也會隨之被刪除。

如果你耐心地鼓勵她、幫助她,她才能終於把那袋牛奶拿到手。

她終於是在商店關門前買到了那一袋子牛奶。

提着這袋子牛奶回家的路上,女孩漸漸吐露自己。

在她還很幼年時的某天,她目睹父親從高處墜落,摔成一攤模糊的血肉。

從此這個世界對於她就不再是原來的那個世界,從那以後,她就對死亡懷有最深的恐懼,與一種奇怪的吸引感。

每天回家,她都會在門口那道黝黑的天井前站很久。

那是她最喜歡的地方。

漸漸的她說不下去了,你也說不出什麼話。

她走回到家門口,沒敲門。

在家門口的過道里久久地站着,盯着腳下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知道一個人爲什麼既恐懼死亡、又渴望墜落嗎?我不能給出答案,她也不想知道答案。她只是在那裏站了一會,然後推開家門。

母親的臉出現在屏幕上,一具可怖的、臃腫浮囊的輪廓,一張沒有瞳孔、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孔。

在女孩的眼裏,母親早已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恐怖的形象,每次注視都讓她的胃收緊。

母親問她牛奶買到了嗎。她說買到了,媽媽。

母親說藥有效果嗎。她說有,媽媽。

母親說去睡覺。她說好的,媽媽。

然後遊戲結束。

沒有反轉,沒有救贖,沒有溫情脈脈的道別。

一種平靜的死意,像一袋子從超市買來的牛奶,安安靜靜地坐在冰箱裏,等着被人忘記。

遊戲在這句“好的,媽媽”中戛然而止。

到這裏,15分鐘。

買牛奶這件小事,這就是第一部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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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LK2》

續作的時間線緊貼前作結尾。

畫面有了些變化。前作裏模糊的像素女孩這次有了清晰的立繪,慘白的膚色襯在血黑色背景上,主線配樂少了嗡鳴底噪,多了惴惴不安。

女孩買回了牛奶,母親讓她去睡覺,於是她回到自己的臥室。

接下來的全部內容,都發生在這樣一個和往日沒什麼不同的夜晚裏。

回臥室,洗漱,喫藥,躺下,然後試着睡着。

聽起來依舊簡單。

如果你真的有過失眠的夜晚,你會知道從清醒到入睡之間有一段極其脆弱的地帶,在那裏,你白天拼命壓住的所有東西都會爬出來。

對女孩來說,這些“東西”是有形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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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門口到臥室的路也充滿未知的敵意。

女孩看見了那些在牆邊跳着黑色的人影,不規則的輪廓扭曲着,像在跳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舞蹈。

它們被稱爲“影人”,是精神異常狀態下常見的視覺幻覺。

她跑進廚房,想逃離那些影子,卻發現廚房裏什麼都沒有,只有那袋剛買回來的牛奶站在桌子上,盯着她看。

不是比喻,她真的覺得牛奶在盯着她看。

一股難以抑制的罪惡感淹沒了她。

是她把這袋無辜的牛奶從明亮的貨架上帶到這個恐怖的地方,她什麼都做不好,只會給人添麻煩。

有一個怪物靠近並抓住了她,用它細長的指甲刺入她的手臂,注入毒液,她的身體開始發燙,像是要從內部炸開。

鎮定劑的效果尚可,至少女孩終於能正常的進行洗漱,並且有力氣怒斥那可惡的讓她昏昏欲睡的藥物。

回到臥室,女孩終於躺在牀上,開始和你長談。

女孩不再單純需要你的幫助,她開始觀察你、質問你。她問你,我是不是很可悲?是不是很沒用?

你選什麼回答其實不重要,因爲她早就知道答案了。

腦裏的轟鳴聲越來越多,於是她把每一個還未成型的想法抽離出來,排列在天花板上,想讓它們拼出一個完整的圖案。

但無論如何排列都不對。只能重新來過。

她煩躁得快要瘋掉。

這時你說,不如把那些想法想象成螢火蟲吧。於是它們真的變成了螢火蟲,飛散在房間的各個角落。

那些思緒像螢火蟲一樣散落在房間各處,她需要你幫她一隻一隻地找回來。

花盆裏有嗎?死了的花爲什麼還不扔掉——別管。壁櫥裏有嗎?櫃子爲什麼全上了鎖。本子裏有一隻,翻開的時候發出了風穿過走廊的聲響。電腦上有一隻,網線那頭曾經連接過一個她以爲可以信任的人。藥瓶倒扣在地上,又有一隻螢火蟲掙扎着飛出來,光芒很微弱,幾乎飛不動,但被她捧在手心之後就亮了起來,繞了房間一圈,飛進了她的耳朵。每一隻螢火蟲都帶着一段她不敢回憶的記憶。

牆壁上的畫、翻動的素描本、蒙塵的書包、亮着屏的筆記本電腦、呼呼作響的電風扇、裝着紅色糊狀物的藥瓶。

她曾經擁有一個真心信任的網友,那人聽她傾訴,與她分享生活,讓她以爲自己終於有了一個真正的朋友。

但那個人轉身把她的一切做成笑料,公之於衆,自那以後,她開始感覺被無數雙眼睛盯着。

網絡暴力對於一個精神本就搖搖欲墜的人來說,不是雪上加霜,是直接把整個人按進了雪裏。

而那個作爲她容身之所的網絡世界,也就徹底失去了溫度。

她早就知道網絡另一端的人在關掉電腦的瞬間就死了,但即便如此,被一個“死人”背叛,也足以讓一個“活着”的人精神崩裂。

她的書包還在,裏面裝着漿糊一樣的東西。她在學校裏其實遭遇了校園暴力。

她曾經也是正常去學校的孩子,最喜歡教室裏溫暖又明亮的感覺,從來不逃課。

但最後一天去學校發生了什麼?關於這段記憶,她支支吾吾着。

第一次女孩告訴你,功課對她來說太簡單了,所以那天爸爸提前來接她,媽媽在家門口迎接,一切都很平靜。

你察覺不對,追問着,第二個版本里,她說那天爸爸比平時來得早,把她從學校拽了出來,說自己長大了,她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但沒反抗。

還是不對,反覆質疑下,第三個版本,那些被粉飾遮掩的細節全部再現。她在教室裏咬人,抓人,精神徹底失控,爸爸把她從學校拽出來,老師沒有攔,誰都沒問,所有人見怪不怪。路上,車內什麼聲音也沒有。回到家——媽媽不在家。又不在家。

在螢火蟲搜尋的過程中,你問她,要不要去陽臺上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陽臺這個詞讓她渾身抗拒,在你的堅持下女孩搖晃着站在高處向下望,高地效應帶來的引力感幾乎要把她拽下去。

但這一次,她可能會真的墜落。

好了,現在終於到了該入睡的時刻,真正的故事——或者說,真正的夢境——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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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一叫“你不會明白的”。

在這場夢裏,女孩變成了“你”,一個名叫特列斯卡的小男孩出現在路邊。

特列斯卡喋喋不休,情緒忽高忽低,在商店裏驚恐發作,被收銀員當作笨蛋,他就是前作的女孩。

女孩用不解的目光看着他,甚至訓斥他,一切顛倒了。

就像很多人在噩夢中做的那樣,在夢裏把自己變成旁觀者,這樣至少不用再直接體驗那些紮在肉裏的刺。

她把自己曾經經歷的羞恥和恐懼安放在另一個人的身上,通過凝視它,試圖減輕一點重量。

她看着這個男孩在商店裏驚恐發作,被陌生人不耐煩地驅趕,就像看着一面鏡子。

但這終究是徒勞的,夢境的名字就是答案。

結局二“有人嗎”講述了一場循環夢。

女孩被關在一個狹小的房間裏,四周是光禿禿的牆壁和一扇門。門後傳來模糊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關心她,又像是某種非人的咆哮。

她衝向那扇門,但怎麼跑都跑不到,就像在夢裏用力蹬腿卻原地不動。

這種經歷,你也一定有過,在夢裏想醒卻醒不過來。

她一邊渴望有人來救自己,一邊恐懼那扇門打開之後會看到什麼,兩種思想在腦子裏反覆拉鋸。

最後她終於抓住了門把手,衝出了房間,卻發現外面站着一個黑色剪影,那剪影也在呼救,正在發出和她一模一樣的求救聲。

她被那個剪影嚇得想落荒而逃,然後說出了和門外那個人一模一樣的話。

你嚇到我了,滾開!

黑暗吞噬一切,她再次從那個空曠冰冷的房間裏醒來。

人對與自己太過相似的東西會生出本能的恐懼,不能接受自己,所以也無法接受別人的靠近。

向別人求救,卻又拒絕別人伸出的手,想找到和自己有相似悲傷的靈魂,卻又害怕真的和自己相近的手。這是她每天都在經歷的事情。

結局三“向下望了一眼”。

女孩獨自站在一根巨大的混凝土圓柱上,四周是千萬根同樣的柱體向無盡延伸。

幾百億斤混凝土拔地而起,百萬公里的空寂,她站在那裏,向上是虛空,向下通虛無。

非人的力量低語着,控制她的身體和思維。

當所有興致都消磨乏味,感官知覺被折磨太久,她必然會通向存在虛無主義的巨洞,這一切有意義嗎?

如果情感、價值、渴求,全都是可以被摧毀的。那答案是沒有。

但是情感、價值、渴求,全都不是可以被摧毀的,所以女孩需要心理治療。

事情總是要發生的,她必須在這個夢裏選擇向上或者向下。

中間態是不被允許的,即便無論你向上還是向下都仍在其正中央。

面對無數座拔地而起的柱體,她的大腦給出了額外的答案,她似乎可以照着辦。

不,我根本不想這樣,這根本不是我的意志…我!不!要!

她用不知從哪兒生出的意志對抗着一切,卻反被掌控,只留下選擇上和下的餘地。

被自己的大腦質問自己與身體的聯繫着實新鮮,但是她對此感到恐懼。

可是恐懼不能真的在這片螺紋鋼般的竹林中生出一道橫跨黑暗的橋。

於是她向下,她決定向下,她在自己的低谷期中創造了一個新的秩序以供參考。

我們不清楚她是否真的走進了虛無,只是向下本身就充滿着貶義。

結局四“一切都很好”。

一個糟糕卻明媚的早晨,女孩站在鏡子面前,鏡內映出她憔悴的臉,嚴重的黑眼圈和猩紅的眼。

“爲什麼我的臉看起來總是那麼傻?不知道學校裏其他人回怎麼想…”

看上去她似乎突然走回了理所當然的日常。

她不想當其他人眼中的“小丑”,也覺得看起來跟別人不一樣也沒什麼不好的。

在母親的催促下,她離開了鏡子。

女孩又一次站在鏡子面前,同樣的對話,同樣的鏡子,只是鏡子內的自己開始變得奇怪。

上下錯位的眼睛,扭曲詭異的脖頸,消失空洞的面部,盤亙錯雜的頭髮,突然出現的第二個自己,拉長至胸口的猩紅眼瞼,複數的眼睛,消失的腦袋,消失的器官,最後是背對着自己的自己。

早晨真的變得越來越糟糕,只是對於外人來說一切都很好,沒人看得到鏡中小女孩愈發詭異的形象,這是她對自己的審視。

對日常的懷疑,對未竟之事的懷疑與逃避,看似美好又普通的日常被女孩曲解着,終有一天將會拖着她走進深綠的沼澤。

結局五“我們是朋友嗎”。

女孩用手機應用點披薩,但她把點餐的交互界面當作了一個可以永遠陪她聊天的朋友。

她不停地碎碎念,重複着那些關於孤獨、空虛、世界、出口的句子,無論她說什麼,對面的回覆都是披薩店的廣告詞和自動輪詢的客服消息。

她深陷在現實與腦內構思的囹圄之中。

她好像從不斷反覆的思考中知道了自己的孤獨,知道了只要自己願意,她完全可以當個自娛自樂的唯心主義者。

正如她一個人去購買披薩,幻想的朋友關係可以被輕鬆地融回“思想”本身這塊泥濘中。

但是世界本身不會說話,思想本身也不會回答。

沒有人真正回應她。她說着說着就走出了房間,走過街道,走過郊野,最後走到了一條鐵軌上。

她一抬頭。

列車急剎和撞擊的聲音。

“當前會話已超時,請重新加載。”

當所有夢境結束,女孩從夢中驚醒,滿臉淚水。

她哭着說,她終於又能做夢了。

能哭出來,終究比麻木要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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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袋子和袋子牛奶』

你作爲玩家能做的事情從頭到尾其實只有一件,就是聽她說話。

你不是拯救者,不是醫生,不是一個可以把邏輯和正向能量灌輸進她腦子裏讓她好起來的角色。

你只是那個被創造出來的、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聲音。

她把內心的恐懼、渴望、孤獨投射到你身上,把你當作認識自己的鏡子。

但這面鏡子照不出任何她不知道的東西,因爲鏡子本身就是她造的。

創傷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它是一個緩慢堆積的過程,每一層都壓在前一層上面,直到一個人的靈魂再也撐不住自己的重量。

悲劇也並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毀滅,悲劇是一種常態。

這是一小段關於像牛奶袋裏的牛奶一樣,用袋子把自己層層包裹起來的少女的故事。

牛奶的背後還是牛奶,袋子外面全是眼淚。

但這不就夠了嗎,對她來說,所有的愛與真理,虛無與邏輯,其實都沒有很重要了。

都敵不過那滴從久違的噩夢裏醒來後,感受到自己仍然活着而止不住落下的眼淚。

不管外面有沒有牛奶,不管裏面是不是牛奶,至少這個把命運封死在玻璃罐裏的夜裏,我們都知道她沒有放棄。

爲什麼要死死盯着那牛奶袋裏的一袋牛奶呢?噢拜託,我想幫幫你,只是想幫幫你。

晚安,不論你是誰,不論你在哪。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我們都可以試着去認識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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