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作者:Ronron
在獨立探索類遊戲的作品譜系中,有一個類型叫做“步行模擬器”或者“旅行模擬器”,在被城市化壓抑了現實空間尺度的現代娛樂生活中,它逐漸從冷門,慢慢走近到一個還算不錯的境地。
《風之旅人》
人們願意在一天一週甚至更長時間的忙碌後,用電子遊戲,通過幽幽閃光的銀屏替代取景框,以它者的身份和自我的視野,開啓一段稀罕的“說走就走”的旅行。
甚至在一次月度獨遊推薦節目中,我發現了一款扮演“石頭”的步行模擬遊戲——就像《瞬息全宇宙》中主角魂穿石頭宇宙後貼着“搖搖眼睛”(Googly Eyes)——
以一塊石頭的視角,用永恆不變感受宏觀宇宙的變遷,從而獲得接納自己,對抗虛無的力量。
Steam遊戲《Be a Rock》

Steam遊戲《一塊石頭的太空漫遊》

Steam遊戲《Stone Simulator – Just Be a Rock》

“喜歡當石頭的人還挺多的嘛”
和“Steam四大名著”中的“禪意模擬器”《山》有異曲同工之妙,盡顯現代人精神狀態之美好。

山在那,你向它走近,但它不在乎,因爲它是山

步行模擬遊戲的樂趣,對於部分玩家來說,一定是私密且個人的,一定要進入它塑造的敘事空間中才能有所感悟,外人往裏看,終究是霧裏看花。不論是獵戶、快遞員、見證者、攀登客、歐卡司機,還是回到千禧年家中的某個不具體的人——進入其中,我可以成爲山,也可以成爲山中的生靈。
在成爲一隻壁虎之前,誰也不曾知曉,從它的眼中看到的世界是怎樣的。

旅途伊始,開啓爬行
《壁虎之神》以極其特殊的微觀視角,穿行於雨林古墟、階梯神廟、古蜥雕像、溶洞暗河與環島水道之間,沒有激烈的對抗敘事,沒有線性的任務枷鎖,全程以漫遊、攀爬、觀察與解謎作爲核心體驗。

遊戲選擇了爬行類動物作爲主控代入是非常新奇的。無論從步行模擬的角度還是傳統解密玩法上,它都帶來了一種不同以往的體驗。
通過全維度攀爬的能力,玩家可以從任何角度前往場景中的任何地方,極具自由度,大量神廟遍佈其中,因爲特殊的物理規則,能見到很多非傳統解謎設計:跳跳樂失去了意義,空間謎題成爲了遊戲中最出彩的部分,設計上多出一條維度,像一個魔方,扭動解密的同時,可以隨意翻轉,鎖鑰設計的扣子可能出現在上下左右任何方位。

而作爲步行模擬遊戲,《壁虎之神》獎勵探索。
登上山坡,背景音樂中就會傳來吹上海島的波濤和風聲;從隔網中看到的隱藏房間,可以從另一個連通甬道的洞口處鑽入,會發現一個失落遺物(收集物);山谷中的綠洲可能有沒見過的鮮豔小蟲(收集物),我們壁虎衝刺一口吞下。

最重要的是,玩家能在步行模擬探索的旅途中,藉由一隻小型爬行動物的視角,讓靜態的遺蹟承載一種文化記憶,通過動態的漫遊過程,開啓一段關於圖騰、宇宙觀與自然信仰的深度閱讀。
前往世界各地的“旅行壁虎”
“小壁虎追逐蝴蝶(食物),爬上樹梢,意外從樹上跌落,恰好乘着樹枝被海浪送往失落世界,羣島上到處都是蜥蜴人的遺蹟、壁畫和詭異雕像……”



這是遊戲《壁虎之神》的故事背景。
縱觀歐美奇幻遊戲發展脈絡,爬行動物與人形結合的幻想種族,早已形成一套成熟且固定的文化符號體系。龍與地下城體系的蜥蜴族羣、魔獸世界的巨魔與蛇人部族、各類開放世界作品中的鱷人、鱗裔部落,乃至獨立遊戲裏頻繁出現的雨林爬蟲類原生種族,其中不少設計原型,都錨定在中美洲文明的文化底色之上。

羽毛裝飾,叢林野性,經典造型
在奇幻設定圈裏,有一個專門形容這種文化融合的術語——“Mayincatec”。(由瑪雅、印加、阿茲特克三個詞的英文拼接而成)

尤其是中古戰錘中的蜥蜴人種羣最具代表性。在設計上,堪稱這一概念的典範,直接通過服飾、建築、地理和神話崇拜等多元文化角度,都對現實中的中美洲古文明進行了毫不避諱的直接化用。瑪雅、印加、阿茲特克三大文明的各種特徵,被巧妙地分配給了蜥蜴人設定中的不同方面。

蜥蜴人的社會結構和科技,特別是對天文、曆法和預言的高度重視,清晰地指向了瑪雅文明。
蜥蜴人的戰鬥風格、軍事組織和最爲人熟知的活人血祭習俗,主要借鑑了阿茲特克文明,他們繁複的羽飾、黃金飾品以及戰利品圖騰、金字塔神廟的建築風格,也充滿了阿茲特克帝國鼎盛時期的影子
蜥蜴人在高原地區的活動、龐大的道路網絡以及對帝國組織形態的描繪,則能看到印加文明的影子。“史蘭”(Slann)的設定,也借鑑了西方殖民者關於南美洲“黃金之城”的傳說

魔蟾蜍/祭司/“史蘭”
“蜥蜴人”這個形象的本源,則來自於中美洲文明的地理條件,雨林環境帶來了大量爬行動物樣本,也培養了其中文明廣泛的爬行動物崇拜。
戰錘中蜥蜴人的城市

據統計,僅危地馬拉就有多達240種不同的爬行動物。
博南帕克及附近遺址中石碑記載一位(或兩位)統治者名爲“Aj Sak Teles”(他,白蜥蜴),金塔納羅奧另有一位統治者同樣,也被稱爲“Aj Yax Tolook”(他,綠藍蜥蜴)。因此,古典中美洲人能注意到這些動物,並以他們作爲圖騰信仰,在大量文字中以推崇地位進行崇拜是一個普遍現象。

記載了兩位統治者名字的文字拓版
最爲經典知名的當屬象徵天空和地下、生和死的循環的“羽蛇神”。

羽蛇神雕像

位於墨西哥特奧蒂瓦坎州奎察爾科阿特爾神廟上的羽蛇神石刻
蛇、青蛙、蜥蜴、恐龍,甚至西方龍這種長翅膀的大蜥蜴,這些意象被慢慢賦予了古老、智慧、原始、神祕、冷血、宇宙秩序、不死循環的象徵意義,常常拿來當 “遠古失落文明種族” 的基底。

中美洲有關爬行動物的壁畫
現代創作者能把“蜥蜴”和“中美洲文明”結合起來也並不奇怪了。
在《壁虎之神》中,遊戲同樣使用了前面提到的各種中美洲文化設計的元素。
謎題中的“先民”智慧
在玩法設計層面,本作將中美洲先民的生存智慧、天文認知、自然哲學,內化於全部探索與解謎環節。
考慮到遊戲類型,地圖的空間構建,是最直觀的載體。

壁虎的攀爬,遊走於高牆、斷崖與穹頂之間,垂直維度的自由穿行,暗合中美洲文明對 “天地連通” 的執念;深入幽暗溶洞和人造甬道探索祕境,對應古文明對冥界輪迴的想象。

遊戲全域場景,復刻了尤卡坦半島雨林(初始河流神廟關卡)、中美洲山地羣島(五大島嶼)、石灰岩溶洞的典型地貌(地牢設計),而散落羣島各處的古老遺蹟,有不少中美洲建築形制的影子,到處都是巨大的蜥蜴人詭異石像和鑲嵌其上色彩各異的玉石寶珠。

最爲標誌的就是初始關卡地圖中央那巨大的,層層收分的階梯式平頂金字塔,摒棄建築外壁鐫刻幾何化圖騰、獸類紋樣與抽象祭祀符號,高臺平臺作爲儀式核心區域,對應阿茲特克金字塔頂端的祭壇。

在瑪雅人的認知中,建築從來不止是居所。神廟的朝向對應日月星辰運轉,石階數量關聯曆法週期,洞穴被視作通往冥界西巴爾巴的入口,雨林是現世神靈棲息的疆域。這套完整的三界空間觀念,被完整融入遊戲探索設計,對宇宙秩序進行了復刻。


在五座島嶼關卡中,有一座島嶼最爲特殊,不同於中美洲常見的雨林設計,其上由沙漠覆蓋,四處點綴着些許綠洲,着重強調了太陽崇拜的主題。

瑪雅人以精準的太陽曆、神聖歷觀測天象,依靠光影角度、星辰方位制定祭祀節律、規劃建築佈局,這一文明特質,化作遊戲中大量利用晶體折射光線進行解謎的光影機關、日照解謎、方位謎題。

有時,你會發現場景中會佈置一塊黑色玉石,其中閃爍着羣星。玩家只要操控小壁虎爬上去,就可以消耗從戰鬥和陶罐中獲得的貨幣,爲小壁虎解鎖皮膚系統,換取配色和花紋。

阿茲特克人依託水系改造環境、引水灌溉、依水築城的生存技藝,則在遊戲的水道探索、水流機關、溼地場景的謎題設計之中,暗流連通地下遺蹟,水流既是通行路徑,也是解鎖古老機關的關鍵。

《壁虎之神》捨棄了其他藝術作品中大型鱗族文明的英雄敘事,將宏偉神廟拆解爲微觀可觸摸的細節,以渺小生命的視角凝視巨石文明的殘跡,凝視各種失落巨構,反而更能凸顯遺失文明的厚重與孤寂。
一路奇觀
跳出人形的固化框架,選擇以原生小型爬行動物作爲敘事載體,也更貼近中美洲文明最原始的自然崇拜邏輯 —— 在瑪雅與阿茲特克的世界觀中,蛇、蜥蜴、鬣蜥、鱷類、兩棲生物是冥界、雨水、豐收、重生與大地力量的具象化身,是神明降臨世間的具象圖騰。

氛圍美學與視覺符號的統一,進一步夯實了本作與泛爬行種遊戲設計的文化共性。
在我試玩遊戲的過程中,但凡路過的同事,都會對遊戲的畫面報以驚歎——事實上,《壁虎之神》絕不是以畫面品質見長的遊戲,但它卻調教出了一種人眼看來無比舒服的濾鏡。

色彩上,遊戲的飽和度較高,但貼近自然風物的配色傳統,且有一種童話般夢幻感:那種溫潤的手繪濾鏡,通過毛糙的筆觸呈現,伴隨着輕微的抖動上色和晝夜變化,無論殘墟與叢林,情緒中都有種褪去兇暴後,靜靜沉睡並老去的質感。

而討論中美洲美術,就不得不提圖騰裝飾、石刻紋樣、祭祀器物的設計:螺旋紋路、幾何獸紋、抽象太陽符號、爬行生物剪影,都是中美洲石刻藝術的經典元素。

這類符號同樣頻繁出現在各類鱗族遊戲內容中,無論是蜥蜴人戰旗、部落圖騰柱,還是遠古神廟的牆壁雕刻,符號體系高度同源。

遊戲有着大量(給人體感上幾乎佔到超過半數)轉盤謎題,簡單的旋轉開關設計,稍微複雜點的拼圖、連通器、推箱子謎題,再到空間複合謎題,幾個不同房間的複數個轉盤作爲開關、連通器、光學謎題和運物工具。這些轉盤統統畫上了抽象的太陽符號。


很容易讓人想到【阿茲特克歷石】,傳遞出一種神祕氛圍。

音效層面,則是遊戲的另一大享受。
操作小壁虎,在草地、沙灘、石塊、木頭、水中,甚至是神祕財寶堆,不同材質上爬行,會發出完全不同的細細簌簌的聲音。雨林蟲鳴、洞穴迴響、水流潺潺,一種原始靜謐的自然聲場,弱化了配樂的存在感,讓這場旅途無比沉浸。

在遊戲中爬行本身就是一種享受
結語
《壁虎之神》中小壁虎的意外失落之旅,其實也完全可以看作是一個人的靈魂通向死後世界的尋根祭祖之旅,從其中能讀出幾分墨西哥“亡靈節”的意味。
《冥界狂想曲》

他們對死亡感到歡愉的,對生死的循環感到憧憬。在地球的另一邊,有這麼一羣人,戴着骷髏面具,腳踩萬壽菊花瓣小路,和我們一樣,在現實的邊緣尋求着什麼。
在故事的最後,當我們的主角小壁虎終於見到了標題中的三位【壁虎之神】,舊神的指引讓它得以逃離沉寂的神廟,它的旅途也終於走到了盡頭。

離開時,主角發現了三枚蜥蜴蛋,有三隻壁虎從中誕生。

《壁虎之神》借小壁虎之眼,提供了一種更溫柔的解讀視角,把一個靈魂送進精密曆法、宏偉建築、完整哲學體系中,對文明的傳承進行一次深度叩問——
凝視失落的文明,最終以一顆平靜的心,回望人類與自然、現實與過去、存在與虛無、生與死,最終懷抱勇氣,迴歸現實生活。

《壁虎之神》中渺小的旅途,是一次文明崩塌後殘墟之間的爬行,這裏沒有衝突與征伐,只有觀察、漫遊與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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