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雜談:AI時代,作品當中“人味兒”從何而來

何爲“人味兒”?

前段時間無意掃到一個吐槽,一個大學生純手寫的論文被檢測出來50%的AI含量,“現在寫論文已經不能使用正常人的語言了”——記得評論區是這樣說的。

朋友也曾向我推薦了一篇文章,大致意思是:AI的訓練語料常會有破折號,很多人看到破折號就懷疑某些文字爲AI生成的,而一些本就喜歡使用、正常使用破折號的人,卻遭受了無妄之災......

AI用人類語料訓練,人卻要避免像人?這其中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一提到“人”,不知道是我的錯覺,還是什麼殊途同歸的原因,近段時間關於這方面的討論尤其之多。

就拿互聯網用語舉例,在我瞭解的用語中,“人機”常常會被用來形容那些犯蠢、失誤、不合常理的行爲,而“僞人”、“沒有人類了”、“神人”更加深化了前者的“不合常理”的特徵,常常用來表述一種匪夷所思,脫離日常生活的行爲,或者異於常人的思路。

而“AI”、“轉人工”這樣的形容一開始是指代網友對於生成式AI的濫用,但在當下的語義漂移中,堪堪已經有了前面兩個網絡詞語的意思。旨在表示一個人的話語“不像是人類能夠說出來的”。在這其中,我們也許能夠窺到“人”的一角。

那麼,所謂的“不像人類”的發言常常是什麼樣的呢?

這樣的話語,常常缺乏(),顯出一種()的味道,有一種()的質感。

我自己在這三個地方填的空是“具體經驗”、“本該如此”、“巴洛克(扭曲的珍珠)”

缺乏具體經驗:

AI既沒有五感,也沒有在現實生活中生活過。用在人身上是指對方缺乏實際的生活經驗。

沒有具體的經驗無法寫出這樣的詩

本該如此的味道:

現實當中,有各種各樣的限制,在AI的“眼中”,在引導下,幾乎任何話題都可以自圓其說,就像在做夢一樣,無法覺察到不合理之處。用在人身上是指對方用篤定的態度說着錯誤的事理。

與AI對話就像進入了它的夢

巴洛克的質感:

寫作繪畫、唱歌特效,不同的AI有不同的側重點,它們的能力遠超初學者,但風格化、功能化強烈,單憑它們自身難以塑造,如同扭曲的珍珠。用在人身上是指對方的話語、作品有明顯的可以被常人識別的瑕疵,且與整體的風格不一致。

流暢的文字,沒有華麗辭藻、大量名詞、無聊隱喻

看到一位作家,留下的寄語是:我希望你是看着晚霞說“哇,這也太好看了吧”,而不是說“落霞與孤鶩齊飛”的人。

你使用AI了嗎?

如果人可以說出“AI味”的發言,那麼AI可以說出“人味兒”的發言嗎?二者之間的界限又在哪呢?

在我最新一篇文章《命運以何等面容示人》的第四部分評論區我回復了這個問題。

(在此稍稍打斷一下,關於命運我只寫了一篇文章,因爲篇幅原因,引言作爲圖文發佈,四個部分作爲文章發佈,而上熱門的是第四部分,標題從一選題開始就擬爲《命運以何等面容示人》)

可以明確告訴大家的是,那篇文章約70%的字都是AI生成的,但同樣我可以保證,我對我的文字百分之百的負責。這裏的負責是指,文章中所有的觀點均來源於我,同時是我當時相信並踐行的。

讓我打個比方,寫作對我來說就像是女媧造人。簡單來說,文章是由骨架(核心思想與大綱),血肉(表達技巧和詞語表述),肌理(風格特徵)組成的。

其中,骨架是我的創作底線,就好比你是喜歡御姐還是蘿莉,這肯定是不一樣的,二者的差距還是很大的,想創作符合自己口味的作品,必須自己親自創作骨架。

而另一方面,AI也缺乏生成骨架的能力,人有口眼鼻舌耳腦,能實打實接觸到世界,感受到世界,AI只有0、1和字符編碼表,它懂得只是概念,只能生成血肉。甚至不能說是“懂”,llm只是猜。

一些生活與選題的靈感

創作好骨架,讓AI附上血肉,這個時候作品大多都是臃腫、異態的。我必須根據自己的判斷,修改血肉的配比,它是怎樣的身材,怎樣會體現出魅力,怎樣又顯得冗餘。最後再覆上肌理,詞語、標點、分段、伏筆、隱喻...都要調整。這兩個環節決定了你最後捏出來的人,是高冷還是熱情,傲嬌還是可愛。

在我使用AI參與的寫作流程中,它是從來只參與外圍工作(遣詞造句、資料蒐集)的,初稿必須由我自己來寫 ,不僅是口味問題,而且在我看來AI寫初稿會有損創作者的創造力

在多次寫作經歷當中,文章最後的結構和初稿是完全不一樣的,常常是在潤色過程中不斷修改成最終的樣子的。我寫一個初稿,是我自身經驗的凝練,接着交給AI,它會根據它的訓練語料擴充回答,與其對撞後,幾乎每次都有新的靈感。

但倘若是AI寫初稿,從一開始就“與我無關”,接着要怎麼辦——

在AI的初稿上進行完善?一開始文章的核心就不是自己的東西,現在再思考這個主題,就像“大數法則”一樣,思考方向已經被AI錨定了。

再讓AI擴充?何必折磨自己,最後生成出來完全不再自己掌控的文章,一團不可名狀的東西,再潤色、修改,還不如推到重來。

文章的核心觀點都是在探索、實踐中發現的

“寫作其實很簡單,你只需要坐在打字機前,然後剖開自己的血管。”

品味即“人味兒”

相信大家也發現了,在創作過程中,決定作品最終模樣的,不是AI,而是我的口味。或者說是那個難以言表的判斷力;再或者說是那種,對不好的地方保有的一種阻塞感,對好的地方保有的一種決定性衝動......方便起見,我們就稱這個詞爲“品味”吧。

記得高中語文課本中有詩人賈島“推敲”的故事,爲了“僧推月下門”中一個字的取捨,他在路上反覆思索,直到撞到了韓愈。

海明威在寫《永別了,武器》最後一頁修改了三十九頁才滿意,接受《巴黎評論》採訪的時候被問道“有什麼技術問題?是什麼讓你爲難?”海明威只短短回了一句話“我在找準確的詞。”

前段時間,劉謙在b站上發佈了一個視頻,提到了他自己在設計魔術表演時的心得

(在視頻的後半段,他的徒弟表演了一個魔術,在教學過程中,劉謙很自然地就提到了優化這個魔術的建議,十分推薦大家去看看大師優化作品的感覺。)

我們不難發現諸多創作者身上都有其自己的品位,熟練的創作者在一瞬間就能感受到哪裏不對勁,而讀者、觀衆、欣賞者也在接觸時便能發覺“這一定是誰的手筆”。

那麼品味又是從何而來的呢?大家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模糊的答案——審美、經驗、環境、文化......倘若我們真要溯源這個詞語,這裏的空白肯定是裝不下的,不妨轉向另一個更容易看到的方面——品味的應用,即品味會在創作和欣賞作品之外出現嗎?

你是否因爲某些原因而拒絕玩某款遊戲?你是否曾爲了一次活動而不遠萬里?你是否因爲一些堅持至今拒絕某物?你又是因爲什麼而遠離一些人,靠近另一些人......

不喜歡人多的地方,第一次爬野山的照片

在前文我提到過,AI沒有直接感知世界的能力,它們只能通過訓練數據來間接“持有”世界,通過每個公司設定的初始提示詞“感知”世界。

因此,雖然每家AI都有自己的獨特腔調,但又因爲它們無法真正感知到世界,“品”不了世界,覺察不出不對勁的地方,也就留下了一股“AI味”。就像洞穴隱喻中的囚徒,唯一不同的是,人生活洞在穴外,AI不可能逃出洞穴。

品味會指引人的生活,生活又反過來塑造着人的品味,當一個人準備創作,不論他是否意識到自己在創作、不論他在進行何種創作,只要他真誠流露,品味會自然指引其方向,“人味兒”也自然會蘊含其中。

世界上從不缺乏美,而是缺乏是發現美眼睛。或許“生活品味”就是這個意思吧。

人們討厭AI,因着人們自己的錯

你能接受論文寫作使用AI嗎?

在多數情況下,論文只是畢業前的一道阻礙罷了,能夠減輕自己的工作量,何樂而不爲呢?

你能接受遊戲製作使用AI嗎?

對於一款遊戲來說,倘若使用AI是爲了彌補作者一些地方的不足,那也是可以體諒的,遊戲嘛,好玩是最重要的。

你能接受文章使用AI嗎?

我不好說,如果作者只是爲了表現欲,挑挑揀揀便拼湊出來一篇文章,那我很難接受。

你能接受回覆消息使用AI嗎?

那我爲什麼還要跟你聊天,我直接找AI聊不行嗎?

你能在多大的程度上接受AI的應用呢?

在我看來這個問題的關鍵從來不在於“多大程度”,而在於“多大誠意”

哪怕不提及AI。論文代寫、畢業設計代做的現象也普遍存在,對待其態度與現在的AI差不了多少;

當遊戲提及外包時,大家常會擔心質量問題,畢竟他們即不像主創那麼瞭解、在乎遊戲,只是一份工作,不一定很上心;

創作抄襲的事情在各領域都屢見不鮮,但大家的態度都是出奇地一致;

聊天時開玩笑也好,玩梗也好,能分清氛圍與底線都是沒問題的,就像網絡詞語“人機發言”所一樣,表面上是在說機器人,實際上是在抱怨他人的敷衍與無禮。

讓我想到自己最初寫作的時候,經常會在論述前面加上“可能”、“大多”、“大/小概率”、“根據××”......等一系列可以緩衝絕對錶述、顯得客觀公正的詞語。那時覺得這樣做挺好的,不僅體現論述的客觀嚴謹,也避免傳播錯誤的知識。

後來真正開始學習寫作時,第一步就是改掉這個“壞毛病”。不是說這樣做會影響觀感,也不是說人們更喜歡直接得到觀點,哪怕事實的確如此,但更關鍵的原因在於——要相信“你的文字”,要相信“你的讀者”。添加緩衝詞有種“我不想爲文字負責”的意味,哪怕本心並非如此,但只要是爲他人而寫作,就必須要拿出誠意,試着看到對方,試着相信對方。

很多人討厭AI,實際是因爲對方沒有拿出期望的誠意,並且使用了AI的形式,更有甚者還想使用AI來彌補這份誠意上的差值,人們本就討厭不真誠的人,而隨着AI被大範圍地使用,“AI味”也成了不真誠的人的象徵。

最終,因爲人們自己的錯,藉助AI的人、濫用AI的人,乃至使用AI的人,甚至AI本身都被或多或少地排斥,在人們的品味當中,“AI味”和“不真誠”間也有了難以忽視的聯繫。

他們將要審判一顆蘋果,因着他們自己的罪。

那麼,何物爲人?

本期我們的雜談是圍繞創作和AI來閒聊的,這兩個詞語單拿出來一個就已經很難看清全貌了,如果是要單寫一篇認真討論的文章,能討論的問題實在太多了。不過現在我們是在雜談,不妨抽象層次再拔高,淺層我們是在討論創作與AI,而深層我們的討論對象是“人”本身,即,在生成式AI能夠模仿人的時代,人的獨特性是什麼。

我現在還記得疫情時期b站有一個爆火的視頻,內容是解說一堆五顏六色的彈珠從作者精心設計的賽道上滾下,不僅每個彈珠都有自己的名字,評論區還有許多人在討論彈珠的比賽故事......

雖然這場比賽的“選手”沒有一個是人,但依舊不妨礙人們看的津津有味。

我不否認主持人的解說讓這幾個球形物體在萬有引力作用下沿着人爲痕跡留下凹陷的土地進行滾動的過程變得有趣了,但倘若以後的足球比賽、籃球比賽、賽車比賽......的選手都是機器人呢?會不會哪怕沒有解說,依舊會有人願意看呢?

在比賽中,人真的重要嗎?何物爲人呢?

作爲欣賞者,如果AI生成了一個人的品味辨別不出”AI味兒“的作品,你如何看待?作爲創作者,如果幾句對話就能讓AI生成一份你的品味挑不出錯誤的作品,你又如何看待?

過去某次與AI對話的經歷

問題比答案重要、對話比獨白重要、語境比結論重要、代入比批判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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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讀者、創作者朋友好啊。

瑣事告一段落,也是恢復更新了。前段時間關於命運的文章上了熱門,還有許多朋友點了關注,受寵若驚了。

在這裏非常感謝持樂曉聲前輩的轉發,當晚12點我都準備睡覺了,剛好才達到文章計劃的門檻開啓充電,真的是晚一點就睡了。

寫本次的雜談是——

一方面是想先告訴讀者我的寫作態度。我寫的文章並不多,如果真的去翻的話,什麼遊戲啊、社科啊、記錄生活、意識流什麼的都有,目前還在打磨品味、凝練風格的階段,而且還常有一些新奇想法。我做不到每次更新都是相似的範圍,不過我能保證的是,每期的作品我都會盡我所能(林間緩步更多算是雜談隨筆),就像文章中所說的,對文字負責,對讀者真誠。

另一方面也爲自己劃下一個註腳。走走停停,學習、嘗試創作已經一年有餘,終於摸到了自己風格的一點門檻。說實話,我一直沒有搞懂爲什麼自己會寫出這樣的文字——幾乎不讀文學類書籍,書單裏盡是非虛構的書目,而在更早的時候,還是打算寫科普文章的。依稀記得,這個轉折點是發生在讀了哲學與語言學後,轉向這兩個領域的原因是因爲讀了一本涉及複雜科學的書,讀這本書又是因爲當時在研究“如何自律”。而在更早之前,行爲學、心理學、生物學的知識沒少了解,真的有點“審美疲勞”了,說來說去就是那幾個名詞來回繞......

回想自己一路走來,是因果更多還是巧合更多呢?很難衡量,或許就像在我對“命運”最後的形容一樣——召喚。

受其感召,纔會從科學理性的路上轉向,

受其感召,於是文字自然流淌,

受其感召,你我已經在此相遇。

願各位讀者朋友,能“品”到更多美的事物,願各位創作者朋友“味”覺更加敏銳,不斷創作出更滿意的作品。

在未來的日子裏,希望我們都能找到一份寧靜,得以在時間、空間與信息的奔流中休憩片刻,尋得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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