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的生意里,只有一家的客人是谁也躲不掉的:人总要死。可偏偏这一门,铺面最冷清。棺材铺不吆喝,门口不挂牌价,名字也避讳:北京管它叫桅厂,镇江那一片叫寿器行,行话里把货叫寿材,连个死字都不沾。铺名也全往寿字上靠,南极堂、仁善堂、同寿堂、延寿堂,听着像药铺,做的都是这一行。老规矩还定了作息:日上三竿才开门,太阳落山前准收摊。不是生意懒,是这门生意不用抢。买主自己会来,而且进门那天,他挑的从来不是价钱。
先看这生意有多稳。民国二十八年四川省政府的统计里记着:重庆有棺材铺三十余家,成都二十余家,渝蓉两市平均一年卖出棺木万余具。粗粗平摊到这五十多家铺子,一家一年两百多口。它也不怕淡季:三十年代霍乱流行,成渝两地一天抬走百余人,棺材一抢而空;抗战那几年轰炸死人成千上万,棺材供不应求。太平年月卖体面,灾荒年月卖薄皮,两头都是它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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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钱分档,全看木头,最贵和最差的能差出几十上百倍。北京那边的规格直接拿厚度叫:棺材盖五寸、帮四寸、底三寸的,叫三四五;盖六寸、帮五寸、底四寸的,叫四五六;比三四五肥一点又够不上四五六的,叫三儿五放样儿。顶到头的,是金丝楠木四独板,盖、帮、底各用一整块板,一千块银元;往下香杉四独板五六百;黄柏四五六,三百上下;杉木十三圆,十三根杉木拼成,大盖四根、帮和底各三根,两百上下;再往下是杨木椴木的,平民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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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那份统计记得更齐:柏木的百余元;杂木的叫鸡蛋壳,四五十元;四块板子凑的连棺材都不配叫,叫火匣子,十元上下。石家庄的记载同样分三等:上等富家棺椁都用柏木,描金髹漆;中等用柳木杨木;下等拿柳木板拼凑。再往前推到清代,价钱用银两算,形状一模一样:富户的棺木能到五十到一百两,中等人家十到二十两,再往下就只剩简易木棺,甚至草席裹尸。木料的账也对得上:一具中等棺材耗木约零点七立方米,火匣子也要零点四。料差不到一倍,价差十倍往上,多出来的全在木料的贵贱和那句体面上。
木料之外还有一道加工的钱。北方四十年代初,一口白茬棺材五十块大洋,加彩绘另加两块。讲究的人家不止刷漆:外表黑漆,里面朱红,还要请描金匠往上画,大盖头上画福禄寿三星,两帮画八仙庆寿或二十四孝,棺尾画荷花,取脚踩莲花的意思。素板和描金之间,又差出一截价钱。
买主心里都揣着一句老话:活着混所好房子,死后混口好棺材。棺材是白事里最大的一笔开销,也是最后一件必须体面的东西。所以这行常有这样一种客人:人是活的,货是给自己备的。老北京讲究提前到桅厂挑寿材,人生了病、到了寿辰,就先去把木料相好。选料另有一条讲究:桑、皂、杜、梨、槐,不进阴阳宅。这些木头盖房、做棺都不入流,后来木料紧了才破的例。
这门生意的边缘还连着一串副业。人死了没下葬,灵柩可以停进庙里,四川的寺庙按停柩的级别按日收费,成都一座庵里多时停着四五百具,生意做得跟旅店一样分等。白事的纸扎、寿衣、杠夫、吹鼓手,各归各的行当,棺材铺立在中间,是整条链上最大件的那笔进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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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的寿器行有条规矩:贫寒人家来买,收半价,亏的空子由城里的善人捐钱来填。石家庄更直接,买不起的,由族里的慈善者施之以棺。连铁路系统也做这件事:正太铁路的工会专门买过七亩义地,安葬死在岗位上的员工。旧观念里施舍棺材、捐义地都算阴功,积德。这门生意敢让利、敢施舍,因为它不怕跑单:出殡那天,一口棺材抬过整条街,手艺好坏、料真料假,全城都看见了。做的是死人的生意,攒的却是活人的名声。
所以卖棺材的从来不吆喝。这一门的客人不用招揽,迟早进门,而进门那天,他挑的不是价钱,是自己最后的那点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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