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靠什麼喫飯(七):賣棺材的從來不吆喝

全城的生意裏,只有一家的客人是誰也躲不掉的:人總要死。可偏偏這一門,鋪面最冷清。棺材鋪不吆喝,門口不掛牌價,名字也避諱:北京管它叫桅廠,鎮江那一片叫壽器行,行話裏把貨叫壽材,連個死字都不沾。鋪名也全往壽字上靠,南極堂、仁善堂、同壽堂、延壽堂,聽着像藥鋪,做的都是這一行。老規矩還定了作息:日上三竿纔開門,太陽落山前準收攤。不是生意懶,是這門生意不用搶。買主自己會來,而且進門那天,他挑的從來不是價錢。

先看這生意有多穩。民國二十八年四川省政府的統計裏記着:重慶有棺材鋪三十餘家,成都二十餘家,渝蓉兩市平均一年賣出棺木萬餘具。粗粗平攤到這五十多家鋪子,一家一年兩百多口。它也不怕淡季:三十年代霍亂流行,成渝兩地一天抬走百餘人,棺材一搶而空;抗戰那幾年轟炸死人成千上萬,棺材供不應求。太平年月賣體面,災荒年月賣薄皮,兩頭都是它的生意。

價錢分檔,全看木頭,最貴和最差的能差出幾十上百倍。北京那邊的規格直接拿厚度叫:棺材蓋五寸、幫四寸、底三寸的,叫三四五;蓋六寸、幫五寸、底四寸的,叫四五六;比三四五肥一點又夠不上四五六的,叫三兒五放樣兒。頂到頭的,是金絲楠木四獨板,蓋、幫、底各用一整塊板,一千塊銀元;往下香杉四獨板五六百;黃柏四五六,三百上下;杉木十三圓,十三根杉木拼成,大蓋四根、幫和底各三根,兩百上下;再往下是楊木椴木的,平民用的。

四川那份統計記得更齊:柏木的百餘元;雜木的叫雞蛋殼,四五十元;四塊板子湊的連棺材都不配叫,叫火匣子,十元上下。石家莊的記載同樣分三等:上等富家棺槨都用柏木,描金髹漆;中等用柳木楊木;下等拿柳木板拼湊。再往前推到清代,價錢用銀兩算,形狀一模一樣:富戶的棺木能到五十到一百兩,中等人家十到二十兩,再往下就只剩簡易木棺,甚至草蓆裹屍。木料的賬也對得上:一具中等棺材耗木約零點七立方米,火匣子也要零點四。料差不到一倍,價差十倍往上,多出來的全在木料的貴賤和那句體面上。

木料之外還有一道加工的錢。北方四十年代初,一口白茬棺材五十塊大洋,加彩繪另加兩塊。講究的人家不止刷漆:外表黑漆,裏面硃紅,還要請描金匠往上畫,大蓋頭上畫福祿壽三星,兩幫畫八仙慶壽或二十四孝,棺尾畫荷花,取腳踩蓮花的意思。素板和描金之間,又差出一截價錢。

買主心裏都揣着一句老話:活着混所好房子,死後混口好棺材。棺材是白事裏最大的一筆開銷,也是最後一件必須體面的東西。所以這行常有這樣一種客人:人是活的,貨是給自己備的。老北京講究提前到桅廠挑壽材,人生了病、到了壽辰,就先去把木料相好。選料另有一條講究:桑、皁、杜、梨、槐,不進陰陽宅。這些木頭蓋房、做棺都不入流,後來木料緊了才破的例。

這門生意的邊緣還連着一串副業。人死了沒下葬,靈柩可以停進廟裏,四川的寺廟按停柩的級別按日收費,成都一座庵裏多時停着四五百具,生意做得跟旅店一樣分等。白事的紙紮、壽衣、槓夫、吹鼓手,各歸各的行當,棺材鋪立在中間,是整條鏈上最大件的那筆進貨。

鎮江的壽器行有條規矩:貧寒人家來買,收半價,虧的空子由城裏的善人捐錢來填。石家莊更直接,買不起的,由族裏的慈善者施之以棺。連鐵路系統也做這件事:正太鐵路的工會專門買過七畝義地,安葬死在崗位上的員工。舊觀念裏施捨棺材、捐義地都算陰功,積德。這門生意敢讓利、敢施捨,因爲它不怕跑單:出殯那天,一口棺材抬過整條街,手藝好壞、料真料假,全城都看見了。做的是死人的生意,攢的卻是活人的名聲。

所以賣棺材的從來不吆喝。這一門的客人不用招攬,遲早進門,而進門那天,他挑的不是價錢,是自己最後的那點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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