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夏挖出一壺2300年前的秦酒，還能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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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以前，古人喝的酒到底啥味兒，書本里寫過，歌裏唱過，但沒人真嘗過。兩千三百年前的酒？難以想象。後來，寧夏一座戰國墓裏挖出一隻青銅壺。壺裏還剩大半壺液體。7斤多。這下，考古學家有東西可以琢磨了。

這壺液體被確認是戰國秦人釀的糧食酒。主要原料是黍，佔92%以上。其餘是小麥族。用了曲發酵，糖化和發酵同時進行。2300年前的釀造技術，已經和後世的黃酒、米酒一脈相承。但酒裏基本沒有酒精了（<0.1%）。反而有不少銅離子，顏色發藍綠就是這個原因。

一、從西氣東輸前置勘探說起

2021年，西氣東輸三線工程要動工。按規矩，先考古，後建設。寧夏文物考古研究所的人到固原市原州區的善家堡村周邊做文物調查。一查，查出100多座墓葬。

三年後，也就是2024年3月，國家文物局正式批覆，善家堡墓地系統性考古發掘全面啓動。八個月裏，考古隊清出1萬多平方米，發掘出183座墓葬。其中179座是戰國秦時期。這成了寧夏境內已發掘規模最大的戰國秦人墓地。

善家堡墓地在原州區開城鎮，緊鄰戰國秦長城北邊2公里，東北1.5公里是新發現的戰漢時期聚落遺址。

這片地方，實證了2300年前固原已經是多族羣聚居、多文化交流的重要區域。秦文化、以鏟足鬲爲代表的戎文化、北方青銅文化在這裏交匯。

二、墓坑裏的青銅蒜頭壺

這片墓地裏，給考古隊最大驚喜的，是位於墓地最北端的M39號墓。墓室頭龕裏，擺着一隻保存完好的青銅蒜頭壺。蒜頭壺是秦文化的標誌性器物，平時被當作盛裝酒精飲料的容器。所以考古隊員一開始心裏就有底，這壺裏多半是酒。

關鍵是，這墓沒經過盜擾。壺雖然沒蓋子，但內層用紡織物密封，外層又抹了一層有機物調製的泥漿。雙層密封。兩千多年下來，裏面的液體幾乎沒怎麼揮發。

把壺安全運到實驗室後，考古人員用無菌手術刀和鑷子小心剝開密封層。倒出來的液體是清澈、淺藍綠色、沒有氣味的。一共3740 毫升，差不多7斤多。還有少量沉澱物。

截至目前，這是國內已公佈的保存最完整、信息量最豐富的戰國秦時期酒類遺存。

三、科學檢驗過後才能說話

但「可能是酒」不能就這麼定性。要讓數據說話。

寧夏文物考古研究所請來西北大學文化遺產學院溫睿教授團隊。溫睿是牛津大學博士，西北大學研究生院院長，研究考古出土酒類殘留物已經10餘年。團隊用上了好幾把放大鏡。

先用FTIR 紅外光譜加機器學習，快速判斷液體是不是酒。再上超高效液相色譜—質譜聯用，把液體裏的小分子一個個拆開。結果測出2400多種化合物，歸到24 類——有機酸、氨基酸、糖類、脂肪酸等。

沉澱物也沒放過，放到顯微鏡下看。看到大量植物澱粉顆粒。其中92%以上是黍，也就是糜子。其餘是小麥族——小麥、大麥這一類。同時發現了大量酵母。

化學檢測說「它像酒」，有機酸說「它更像糧食酒」，顯微鏡說「裏面真有糧食痕跡」，酵母給出發酵證據。多條線索對上號，結論才穩了。

執筆這篇論文的是溫睿教授的博士生陳茹茹，寧夏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長張紅英共同參與。論文發表在《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Reports》上。

論文標題列在文末參考文獻了感興趣的hy可以自行去看看。

四、秦酒工藝和後世黃酒一脈相承

秦酒的主要原料是黍，佔92%以上。小麥族是輔料。這和今天的傳統糧食酒有點像——白酒、黃酒都會用不同糧食搭配。

但跟現代白酒差別很大：現代白酒是蒸餾酒，這壺兩千多年前的酒是發酵酒，沒有蒸餾過。

從工藝上看，它和後世形成的黃酒、米酒更接近，特別是黍米酒。那當時怎麼釀的？溫睿教授的復原大致是這樣。先蒸熟黍等糧食，加上穀物做成的曲。澱粉在水中慢慢變成糖，微生物把糖變成酒。

重點是：糖化和發酵同時進行，靠曲啓動。這種做法，秦人已經玩得很熟。同時，樣本里的澱粉粒上還留着研磨、加熱、微生物降解的痕跡。這就是糖化和發酵的物證。

但具體用了多少水、發酵多少天、溫度多少、什麼時候下曲，現在還答不上來。論文也老老實實承認了這點。

五、酒是越陳越香？想多了

很多人看到這新聞本能反應：2300年的酒，真想嘗一口。想多了。

溫睿講得很直白：現在這壺液體基本不能算酒了。一，酒精等小分子經過兩千年歲月早就降解揮發，乙醇含量低於0.1%，基本測不到酒精度。二，液體長期裝在青銅器裏，溶解了較高濃度的銅離子，這就是顏色發藍綠的原因。喝多了有重金屬中毒風險。

早年間就有考古學家親測過類似的古酒，反饋是：根本沒什麼酒味，只剩土腥味。

那2300年前剛釀出來什麼味兒？溫睿團隊之前分析過山西垣曲2500年前北白鵝墓葬的酒殘留物。還做過模擬釀造。結果發現古人釀的酒清甜柔和，相當不錯。古人對酒的口感很講究。

這壺酒的真正意義，是把戰國秦人從文獻裏拽了出來。它告訴我們：在兩千年前的西北邊塞，不只有烽火。這地方駐守着戍邊軍民，墓地裏挖出1000多件文物，其中還有鏟足鬲（戎人炊具）、北方青銅牌飾。秦人戍邊屯墾，黍、麥類作物廣泛種植，有了農業盈餘，才玩得起釀酒這種複雜工藝。酒陪葬進了墓，說明它已經從貴族專屬下沉到了基層軍官和屯戶。

酒在祭祀時是人和神溝通的媒介，在宴飲時是社會身份歸屬的標記，在社交時是人際交往的潤滑劑。兩千年前秦人重視它，原因不復雜。

六、總結一下

善家堡M39號墓的青銅蒜頭壺，頭一回讓戰國秦人釀的酒有了實物樣本。得到了共3740毫升淺藍綠色液體，由紡織物加有機泥漿雙層密封，7斤多重，封了2300多年。

檢測結果是糧食酒，主料黍、輔料小麥族，糖化發酵同步，用曲。2400多種化合物、24類化學組成、92% 黍澱粉粒、酵母微化石。

順便說一句，這酒現在聞着就是土腥味。想嘗的可以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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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參考文獻：

[1] Chen R R, Zhang H Y, Wen R, et al. Decoding alcoholic beverage and brewing practices of the Qin state during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 (475–221 BC) based on archaeological evidence[J]. 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Reports, 2026.

[2] 西北大學新聞網. 科學週刊||現代科技如何"解封"2300多年前的戰國秦酒[N/OL]. (2026-08-11). https://news.nwu.edu.cn/info/1004/28962.htm

[3] 張文攀. 寧夏戰國古墓葬發掘出2300年前古酒[N]. 光明日報, 2026-07-31(09).

[4] 焦思雨. 寧夏固原出土兩千多年前戰國時期秦酒[N]. 人民日報, 2026-08-03(11).

[5] 新華每日電訊. 寧夏: 以科技之力讓更多文物"開口說話"[N/OL]. (2026-08-14).

[6] 西安日報. 溫睿: 以科技考古爲炬, 照亮中華文明"來路"[N/OL]. https://www.nwu.edu.cn/info/1064/15973.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