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在過去十年裏挑出幾款"重新定義了系列"的遊戲，2018年聖莫尼卡的《戰神》一定榜上有名。在系列急需破局、必須自我革新的關鍵節點上，他們交出的答案近乎完美——這款遊戲不僅口碑炸裂，還在有《荒野大鏢客2》這種怪物級對手的年份裏，硬生生捧走了年度遊戲。
一個父親、一個兒子，和一把斧頭
《戰神》的故事內核簡單到不可思議：一對剛剛失去至親的父子，要把母親的骨灰撒到九界的最高峯。就這麼一句話能講完的目標。但重點從來不是終點，而是這一路上兩個人關係的變化、彼此的成長，以及你如何在不知不覺中被他們牢牢拽住。
遊戲開場，年邁的奎託斯帶着兒子阿特柔斯生活在中庭。在了結了希臘神話那一攤事之後，他來到北歐神話的土地上，想以凡人之身重新活一次。但妻子菲的離世，讓這份平靜轟然倒塌。
很有意思的是，我們從頭到尾都沒見過菲本人。第一次玩的時候，我甚至把這點當成遊戲的缺陷——我跟這位母親毫無交集，憑什麼要在意這趟旅程？但事後證明，當時的我並不明白。其實雖然沒見過菲，但你會從這一路慢慢代入進去：你會慢慢開始關心奎託斯和阿特柔斯，到最後你會和他們站在一起，由衷地希望他們能完成這個心願。讓你爲一個素未謀面的角色落淚，這本身就是敘事的魔力。
奎託斯砍倒一棵帶有守護咒的樹來點燃火葬堆，結果引來了本作的大反派——奧丁之子巴德爾。這傢伙被施了"無痛無感"的咒，幾乎殺不死。父子倆擊退他後，正式踏上前往中庭最高峯的旅途。
旅途中你會遇到一堆讓人難忘的角色：能環繞世界一週的世界之蛇耶夢加得；打造了利維坦之斧的矮人兄弟布洛克和辛德里——說實話這倆纔是全程隱藏的MVP；還有那位"林中女巫"，她後來被揭示就是奧丁的妻子、被囚禁在中庭的弗蕾婭。
這個故事最聰明的地方，在於終點永遠近在眼前，卻總有意外把你不斷推遠。最高峯其實不在中庭，在約頓海姆；爲了找到去那裏的辦法，奎託斯砍下了被奧丁囚禁的智者頭顱密米爾，帶回去讓弗蕾婭復活。密米爾的加入堪稱神來之筆——奎託斯是個惜字如金的人，要不是有這顆"北歐神話活百科"在腰間插科打諢，全程的對白大概就只剩阿特柔斯自言自語加上他爹的幾聲悶哼了。
而真正貫穿全篇的草蛇灰線，是那幾支槲寄生之箭。辛德里送給阿特柔斯一把，箭袋揹帶斷了，奎託斯順手用其中一支箭的材料修好了它。後來弗蕾婭一看到這種箭就驚恐失措，逼阿特柔斯發誓銷燬所有槲寄生——但別忘了，箭袋上那一截還在。這個伏筆在結局炸開的時候，我真的感嘆一句：這劇本寫得也太厲害了。
中段最打動我的，是奎託斯爲了救陷入"斯巴達之怒"反噬的兒子，不得不回到家中取出混沌之刃。那對刀是他試圖埋葬的過去的象徵，是他多年來拼命瞞着阿特柔斯的祕密。他把兒子的安危放在了對神的仇恨、對過去的隱瞞之上——這正是全作"爲人父母"這一主題最沉的一筆。後來才揭示，他之所以生病，根源就在於潛意識裏在和"自己是神"這個真相對抗，而病根恰恰是隱瞞。當他終於坦白"我生爲戰神，你也是"的那一刻，病也就好了。
阿特柔斯得知自己是神之後，瞬間變成了個“令人厭惡”小孩，開始對矮人兄弟頤指氣使。我一開始也覺得這轉變太突兀，但回頭一想：一個孩子剛被告知自己是"神"，感覺到飄其實再正常不過。而奎託斯試圖教給他的那條核心法則“行爲是有後果的，殺神也有後果“，既是父子關係的功課，也直接爲續作《諸神黃昏》埋下了伏筆。
結局的收束堪稱我玩過最好的遊戲時刻之一。那些牆上的壁畫揭示：菲其實是巨人族的勞菲，她早已預見了這一路的全部——包括巴德爾當初找上門，要找的其實是她而非奎託斯。當奎託斯徹底卸下心防，手臂上的繃帶自行鬆開，父子倆走上約頓海姆之巔，撒下菲的骨灰。然後才輕描淡寫地告訴你：阿特柔斯還有另一個名字，巨人們叫他洛基。
配樂大師Bear McCreary也是這遊戲成立的關鍵之一，他刻意把配樂做得剋制、用音很省，正因爲奎託斯本就是個寡言的男人。
扔斧頭這件事，怎麼能這麼爽
如果說很多敘事大作的玩法是爲故事服務的"配菜"，那《戰神》的戰鬥系統完全有資格單獨立項。利維坦之斧的"投擲—召回"手感，大概是遊戲史上最讓人上癮的動作之一。
重新拾起這款遊戲，我驚訝於它身上那股探索感。大量時間花在沿着半線性路徑探索上，途中的戰鬥遭遇時常會給你來個措手不及。至於那些被一部分人吐槽爲"解謎戰神"的謎題，我個人是真的樂在其中。
有意思的是，主線 Boss 戰反倒偏簡單，帶着 QTE 和中途存檔點；真正讓戰鬥系統發光的，是那些散落在世界各處、沒名沒姓卻兇得要命的強敵，女武神就是最好的例子。我在某一個女武神身上耗了好幾個小時，期間無數次想原地去世，但那幾個鐘頭過得飛快——明明隨時可以走人晚點再來，我卻一點都不想走。
更妙的是每個人玩這遊戲的方式都天差地別。我看別人的實況會驚呼"原來還能這麼打"，也會看到有人似乎壓根不知道自己能做我習以爲常的操作。用不用兒子、用不用復活石、什麼時候開斯巴達之怒、主玩斧子還是混沌之刃——這些選擇疊加上你的個人風格，幾乎能讓每個人都打出一套屬於自己的戰鬥節奏。
八年了，它看起來還像新遊戲
《戰神》的世界設計同樣無可挑剔。九界雖多，你實際只會踏足其中六個，冰封、熾焰、毒霧等等，每一界的風貌都截然不同。尤其尼福爾海姆籠罩在劇毒迷霧裏、你只能停留有限時間這個設計，相當巧妙。
作爲主樞紐，中庭自然是細節最堆料的地方，雖然有些區域你壓根待不了幾分鐘，甚至幾乎不會路過，聖莫尼卡照樣把細節做到了變態級別。
而這遊戲的支線是我見過設計得最用心的支線之一。如今太多遊戲的支線純粹是刷經驗、湊時長的填充物，但《戰神》裏沒有一個支線讓我想快點結束。每個支線都有它存在的意義：豐滿奎託斯、阿特柔斯或密米爾的人物，或是講述更多北歐神話，獎勵反倒只是錦上添花。
它並非真正的開放世界，但很會"騙"你，讓你既能享受開闊感，又保留了銀河惡魔城式的層層解鎖。儘管這種關卡設計並不是我個人的最愛，但這恰恰說明了它做得有多好：連不太喫這套的我，都能在這些世界裏逛得心滿意足。
最後
六年過去，《戰神》依然是一座難以逾越的山峯。在敘事層面，它配得上和《最後生還者》並列；但它遠不是一招鮮的偏科生，幾乎在每一個維度都做到了頂尖。
《戰神》的故事深邃而厚重，戰鬥爽快又有深度，世界鮮活得令人沉醉。這就是電子遊戲史上最優秀的作品之一——它的完美，是會隨時間一同沉澱、永不褪色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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