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盒友，好久不见，我是写生活与游戏杂谈的老狄。
今天我们不聊游戏，也不谈生活，而是聊个有趣的历史话题：拿破仑·波拿巴对人类历史进程有何影响？
此前我也在黑盒写过拿破仑相关的文章，譬如冷门漫画《拿破仑：狮子的时代》介绍，譬如罗马拿破仑博物馆与维也纳军博里的拿战展品。大家动动指头，便能在我主页里找到。
但是今天的这个问题却更加宏大，所以我就不拘泥于法国领土变更（自然疆界）、大革命和军事变革等角度，而是试着从更长的时段，更宏观的视角进行解答。
一言以蔽之，在十八世纪末和十九世纪初，人类历史尚在“近代”的大门外徘徊。正是拿破仑的临门一脚，把人类送进了近代社会。
我忘了稚嫩的魔法师在他拿破仑系列视频的哪一期说了这样一句话，大意是：拿破仑把很多中世纪就有的古老事物彻底变成了历史名词。
具体是哪些古老事物，魔法师在视频里没有列举。不过我现在边想边写，也能举出一堆。
正好这些早已变成历史名词的政治实体，我在欧洲交换期间也大都线下打卡过，也算是凭吊遗迹时亲眼看见历史的回响了。
威尼斯共和国，深藏于潟湖中的千年共和国，曾经的八分之三的罗马帝国，海洋帝国，财富之城，水都，于1797年遭到拿破仑的政治威胁和军事压力，由大议会宣告终结。
威尼斯圣马可广场的美术馆内，至今可见拿破仑的雕像
旁边还有拿破仑及其亲属的微型肖像画
热那亚共和国，威尼斯的竞争对手，同为历史悠久的航海共和国，同样于1797年覆灭，被拿破仑改造成利古里亚共和国，作为法国的姊妹共和国。
热那亚总督府的庭院，同时也是利古里亚共和国的权力中心
教皇国，自丕平献土以来就是意大利中部的重要实体，曾经的天主教世界精神乃至政治中心，于1798年被执行拿破仑意志的参谋长贝尔蒂埃带兵消灭，教皇本人也被抓到法国。
不过教皇国后来打赢了复活赛，一直持续到今天。
教皇忠诚的瑞士卫队，在两百年前并未能阻止贝尔蒂埃掳走教皇
马耳他骑士团，也叫医院骑士团和罗德岛骑士团，源于十字军东征的古老宗教军事组织，曾经的地中海一霸，击退过奥斯曼帝国的多次围攻，连巴巴里海盗都要畏惧三分。结果于1798年，在拿破仑埃及远征途中被“顺手”消灭。
被解散的落伍老头团体
不过马耳他骑士团也打赢了复活赛，到今天也依然活跃在国际舞台上。
位于罗马城的马耳他骑士团总部，也是魔法师的罗马之旅视频里“一眼望三国”的景点所在地
马穆鲁克，奴隶出身的统治埃及数百年的强大军阀，拥有据称是世界上最强的骑兵，于1798年被拿破仑以“近代战”的方式降维打击，遭受重创。后来虽一度卷土重来，被总督穆罕默德·阿里补刀。
金字塔之战的战场距离金字塔群有相当距离，法军士兵只是勉强能看到金字塔尖
神圣罗马帝国，奥托大帝一手缔造的“罗马人的王国”，在奥斯特里茨会战后宣告解散。
维也纳军博里的拿破仑加冕意大利国王像
旁边就是他的岳父弗朗茨皇帝
对面还有他的劲敌卡尔大公雕像
比较地狱的是，我在维也纳的三天刚好碰上雷导的雷作拿破仑电影上映，不知道今天的维也纳市民怎么看待这位曾经的哈布斯堡家族的仇敌和女婿
在这些最有名的、最具影响力的政治实体之外，同样被拿破仑扫进历史垃圾堆的还有北意大利的一堆公国，旧瑞士邦联（同样被拿破仑改造为法国的姊妹共和国赫尔维蒂共和国），德意志境内的一帮教产主教邦、自由市和帝国骑士领地。
除了把这些古老的政治实体变为历史名词，割断了历史与中世纪的最后几丝联系外，拿破仑也彻底改造了法国，奠基了近代市民社会的基本形态，从而打开了现代社会的大门。
拿破仑改造法国的举措，各种历史教科书、专著和人物传记已经写的很详细了，最重要的不外乎是建立强力国家机器、签署政教协定、颁布法典、财政与金融改革和推广精英主义国家教育这五点。
我不是做世界史考研题，所以这里就不照本宣科了，而是引用安德鲁·罗伯茨的《拿破仑大帝》，并结合我自己的观点来锐评一下。
建立强力国家机器：在我们的传统印象中，大革命时期的法国是高度集权的，巴黎对外省有绝对优势（因此旺代朱安党人、里昂联邦党人和土伦的保王党都被按下去了）。而在巴黎之内，权力又集中于国民公会和两委员会。
事实上，就巴黎与地方的关系而言，大革命时期法国地方的省和地区还是有相当大的自主权的。然而拿破仑在建立执政府不久就颁布法令，把地方的人事权收回中央。无论是省长（管理省，即departément）、专区区长（管理区，即arrondissement）和市长（管理公社，即commune），都由中央选任，省-区-公社制也保存至今。
（有一种初中刚接触郡县制的既视感，拿破仑秦始皇说之力证。）
除了加强中央集权，拿破仑也重视公务员队伍建设，具体来说是重视管理、培训和考核。
拿破仑把所有公职官员编入带薪的国家公务员队伍，确保他们得到适当的训练。他废除依赖贪污腐败和裙带关系的晋升机制，代之以回馈才能与功绩的升职系统。他坚持向省长索要系统性数据资料，命令他们每年全面视察所辖省份，收集第一手信息。
（明主治吏不治民，拿破仑秦始皇说*2）
不要小看这两点措施，前者深刻影响了法国、欧洲乃至全世界的行政区划设置，后者则对公务员制度产生深远影响。
过去我们总说现代公务员制度的源头是英国文官制，但执政府和第一帝国时期的法国公务员制度实践也是不容忽视的。毕竟法国是现代行政法的主要发源地，被称为“行政法母国”。
签署政教协定：这是拿破仑执政前期争议最大的一条举措，其目的是调和法国国内矛盾，以及调整法国的对外关系。
当时反对这一举措的军队士兵和共和主义者很多（比如奥热罗尝试拒绝出席签署仪式，莫罗则不仅不出席，还在杜伊勒里宫阳台上招摇地抽烟），但从长远来看，这是作为整体的近代社会走向世俗化的关键一步。
拿破仑不仅通过谈判取得了主教叙任权，也确立了宗教低于世俗主权的原则，不让宗教干预法国的政治、经济和教育。拿破仑本人也是实用主义者，认为宗教有利于维护社会秩序。
颁布法典：作为法律史专业的学生，我当初接触《法国民法典》时主要关注它的体例结构、立法语言、立法技术等部分，这里则谈谈其立法背景、拿破仑的个人作用和影响。
旧制度时期，法国有效的地方法典至少有366部，法国北方适用习惯法，南方的法律原则体系却建立在罗马法基础上，与地方法典截然不同。
除此之外，还有大革命之前的王室法令和革命时期的各类立法。所以说，制定统一的民法典是很艰巨的任务，康巴塞雷斯等人搞了很多次都没有成功。
关于拿破仑本人在民法典制定过程中的作用，在知乎的其他问题下有人说他只是挂名，这完全是尬黑了。他本人自始至终都是深度参与立法的，主持了参事院审议民法典草案107次会议中的55次。
拿破仑甚至还给民法典打上了具有他本人浓厚风格的烙印，比如形式上明确简练，清楚易懂（一方面要符合他本人推崇的军人作战命令那种简洁、明确的风格，一方面要让一般民众能理解和接受），内容上保障大革命所确立的自由平等原则，尤其是他作为军人所奉行的秩序和稳定的价值取向。
当然，《民法典》体现的家长制等保守社会立场也符合他的人设。
主持编纂法典
影响方面，《民法典》除了统一法国的民事法律，对法国法制与经济社会的发展均发挥了重大作用外，最重要的是巩固和保障大革命成果，尤其是有效解决了革命时期没收的国有和教会财产的产权问题。
此前颁布的《人权宣言》里的内容也很先进，但其条文主要是宣示性的，比较理想主义，在整个大革命时期也没有得到很好贯彻（旺代老农、里昂市民：是啊！）。而《民法典》里的条文则是具有可操作性的，是可以直接司法化的。
另外自大革命以来，像《人权宣言》、1791年宪法、雅各宾宪法、共和三年宪法这样的宪法性文件有很多，但民法典从头到尾只有一部，因此有人说《民法典》才是法国真正的宪法。正因如此，《民法典》的颁布是人类从精神领域和社会生活领域步入近代的重要标志。
至于对其他国家，对后世的影响，除了法国本土和被拿破仑征服的地区，远至日本、埃及、魁北克和路易斯安那等地也受其影响。哪怕是我们今天适用的民法典，字里行间也能见拿破仑当年主持草案审议会议时的影子。
拿破仑在财政方面最重要的举措就是建立法兰西银行，它直到今天还是法国经济发展的动脉。
创办法兰西银行
教育方面，拿破仑把基础教育还给教会，自己则把精力放在建立精英主义国家教育上。
建立公立学校
拿破仑自己的崛起不仅是借了大革命之力，也与他童年、少年和青年时接受的教育分不开
正因为不希望人亡政息，拿破仑才格外重视立法和教育
此外，还有很多老生常谈的事情。
比如拿破仑为了实现自己九岁时的梦想，为了追随偶像亚历山大大帝和凯撒的脚步，为了建立自己的东方帝国，发起埃及远征，以“解放”的名义用武力对埃及输出了革命理念与秩序、近代科技和文化，促进了文明的交流与融合，同时也无意中叩开了埃及学、东方学和近代考古学的大门。
比如为了在整个欧洲内统一法律，统一市场，拿破仑在各国推行法国法律，颁布大陆封锁令，成为构建欧洲共同体的有力实践。
另外大陆封锁政策也和英法经济军事竞争一起，推动了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发展。就像一战的德国和奥匈被协约国封锁，被逼着发展了橡胶和各种合成工业。拿破仑时期的英国和欧洲大陆各国也在互相封锁中，被逼迫催生了很多新兴工业产业，详情参见安德鲁·罗伯茨的书。
书同文，车同轨，拿破仑秦始皇说*3
比如拿破仑发动了半岛战争，入侵西班牙和葡萄牙，导致葡萄牙王室出逃，西班牙王室被囚，客观上促成了南美殖民地解放运动和西葡殖民体系的瓦解。
比如拿破仑促进了北意大利统一，不仅自任国王，还让义子欧仁担任副王（总督），继切萨雷波吉亚的军事实践之后，又成为近代意大利统一运动之先河。
比如拿破仑缔造莱茵联邦，帮助波兰复国，构建并维持维也纳会议，激发了近代德意志民族主义。
比如说拿破仑给那不勒斯、荷兰和西班牙（还有瑞典）送去了国王，给达尔马提亚和汉堡等要地送去了总督（尽管他们都未必想要这些国王和总督）。贝尔纳多特的后人至今统治着瑞典。
我在拿破仑reddit上看到有荷兰人说，他们最好的国王是个波拿巴。我也看到有斯洛文尼亚人还是克罗地亚人说，是马尔蒙担任达尔马提亚总督时把他们带入了现代社会。
比如拿破仑构建的以法国为核心的波拿巴家天下体系，以及他的两次退位和维也纳会议，是继三十年战争和威斯特伐利亚会议后，欧洲乃至国际关系史的又一次大变革。
军事上的影响反而无需多说，不说他在武器装备、战略战术、军队指挥、军制学、后勤等方面的丰富实践，光是迫使沙恩霍斯特、卡尔大公改革普奥总参谋部，启发克劳塞维茨、若米尼和卡尔大公著书立说，就够他在军事学术史上单开一章节甚至一本书了。
比如拿破仑说做媒人让自己的弟弟娶了义女，导致了一个能折腾的流亡王子拿三的诞生，又把法国、意大利、奥地利、普鲁士、北非、中国、东南亚乃至墨西哥扰得不得安宁。
甚至还有说法说，现代意义上的香烟也是在拿破仑围攻阿卡城时诞生的。当时的法军士兵物资匮乏，便把纸卷起来包着烟草抽。
拿破仑生前把欧洲搅动得天翻地覆，死后依然能让巴黎万人空巷，能让数十万人冒着暴风雪的严寒聚在塞纳河畔迎接他归来，能让同样以自己的名字给一个时代命名的维多利亚女王，情不自禁地令自己的王储爱德华七世在“伟大的拿破仑”的灵柩前下跪。
拿破仑少年时的偶像是亚历山大大帝和凯撒，成名和死后却成为全世界无数人的偶像。他小时候爱读《少年维特之烦恼》（他自己的三流爱情小说《克利松与欧仁妮》也深受其影响），梦想之一是见到作者歌德。可在法兰克福与歌德“巧遇”后，他才发现自己也成了歌德的偶像。
法兰克福的歌德故居，也是我的欧洲之旅的最后一站，估计他俩就是在这里讨论文学和哲学问题的
同样是在德意志地区，在耶拿会战前后，黑格尔给友人写信。他看见拿破仑骑在马上穿过耶拿城，那是马背上的世界精神。
年轻的雨果热情地歌颂拿破仑，认为他是神，尽管他后来激烈地反对另一位拿破仑。
大仲马的父亲老仲马曾经作为拿破仑的骑兵军官参加过意大利战役和埃及远征，后来因为与拿破仑政见不合而离开埃及，回国途中被那不勒斯王国俘虏，获释后也不被成为第一执政的拿破仑待见，年纪轻轻就贫病交加而死。
尽管如此，大仲马依然崇敬拿破仑，多次以法国大革命和拿破仑战争为题材创作冒险与历史小说。
同为大文豪的巴尔扎克也视拿破仑为偶像，说他用剑未竞的事业，自己要用笔来帮他完成。
更不用说曾经在拿破仑麾下作战，亲眼见证了拿破仑帝国兴衰的司汤达。
1796年5月15日，波拿巴将军进入米兰，身后跟着一支朝气蓬勃的军队。这支刚跨过洛迪附近的桥的队伍向世界昭示：千载沧桑之后，亚历山大与恺撒的继承人终现于世。
——司汤达，《帕尔马修道院》
雨果、大仲马与巴尔扎克
同时代的共和主义者，进步主义者和极端保守主义者（保王党、教会），以及那些家乡被法国占领，亲人被法军屠戮的民众厌恶他，憎恨他，咒骂他。
但哪怕是与拿破仑为敌的大半辈子的雷卡米耶夫人和夏多布里昂也不得不承认，拿破仑生前失去了整个世界，死后却获得了全世界。
浪漫主义文学先驱夏多布里昂和雷卡米耶夫人谈论拿破仑
他生前留下的巨大声望与精神遗产，几十年后依然能支撑起第二帝国的建立。他生前的事迹与故事，两百年来依然是无数小说、诗歌、戏剧、歌曲、雕塑、油画、电影、游戏甚至食物的灵感来源。正是他的死，让他从传说变成了神话。
至此，如果要做小结的话，那便是：
拿破仑诞生于近代社会早期，他利用了大革命和时代激烈变革的机遇，把中世纪以来就有的很多老古董送进了博物馆里。他用自己的设想和能力改造了法国，缔造了现代社会的雏形。
他的政治和军事实践重塑了欧洲的面貌，让欧洲的版图变成了我们今天所熟悉的样子。
他打造的强力国家机器，成为了现代社会行政模式的样板。
他主持编纂的民法典不仅为人类步入现代提供了精神和社会生活方面的准备，也提供了法律保障。大革命的革命理想与成果，在相当程度上被他保留，巩固与保障。
他颁布的大陆封锁令和与之伴随的英法经济军事竞争，推动了工业革命进程，让人类更早进入机器时代。就像特拉法加海战是风帆时代的最后一次大规模海战，紧随其后的是富尔顿的蒸汽船的时代。
他建立的法兰西经济体制，至今仍被法兰西第五共和国沿用。他创建的法兰西银行，至今依然支撑着法国的经济。
他当年主持创办的法国公办学校，至今依然培育着法国的下一代，为法兰西育才树人。
他发起的埃及远征，虽然目的是征服，客观上促进了欧洲与中东的文明交流与互鉴，开启了近代考古学的大门。
那一天，亚历山大的市民看见的不仅是庞大的舰队，也有能让人飞到高空，宛若魔术的热气球。那一天，开罗的市民见到的不仅是轻易击溃马穆鲁克的空心大方阵，不只是在市区要地布置的火炮，也有令人眼花缭乱的科学仪器和可口的法国面包。
上个月我看了这部法埃合拍的《再见，波拿巴》，里面对法国与埃及间文明与观念碰撞的刻画挺深刻的
因此，无论你的立场和观念如何，无论你崇拜他还是厌恶他，论你认为拿破仑是法国大革命的继承者捍卫者，还是颠覆者和果实窃取者，
无论你认为他是从科西嘉穷小子一路爬到法兰西皇帝的发奋为雄的励志者，还是个投机取巧的野心家与暴发户。
无论你认为他是法国秩序和欧罗巴长久和平的缔造者，还是为了个人私欲与家族利益四处征服掠夺的科西嘉食人魔（北意、蒂罗尔、那不勒斯、西班牙老农，开罗市民，雅法战俘，海地民众，当甘公爵：是啊！！！），
无论你认为他是与士兵同甘共苦，在阿尔科莱大桥带头举旗冲锋，冒着生命危险去雅法医院探望患黑死病士兵的勇士中的勇士，还是在埃及抛下一整个军团，自己悄悄回国，在雾月政变中一度被五百人院议员们唬住，在俄国远征中再度抛下大军团独自快马加鞭回巴黎的懦夫里的懦夫，
在洛迪
在雅法
在雾月
在俄国
无论你认为他是建立帝国，带着法国与自己一同登峰造极的英雄，还是一个让法国失去了大革命以来所有获得领土，让波旁再次复辟，最后病死于世外荒岛的失败者，总有一点是无法否认的——
正是这个来自穷乡僻壤科西嘉的小个子，这个现在正躺在巴黎荣军院棺椁里的男人，推动了人类历史的进程，改变了世界，让它呈现为我们所熟悉的面貌。
他不是唯一的那一个，但必然最重要的之一。
拿破仑墓前的誓约，因为彼时巴黎圣母院还在修缮，黎塞留故居也找不到，所以请老拿做证婚人正合适
是的，他真的就是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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