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本该拥有更好的人生(又记我记忆里的“流氓”)

我的小学和初中都不算好,在城里学校开始用上ppt的时候,我们初中全校只有一间教室是有电脑的,因此老师想要用ppt教学,还得排队申请那间教室。

教育资源的匮乏带来的一个问题是教学成果的普通。在城里初中中考能上三四百个重点高中的时代,我们那所初中,每年只要有三四十个重点高中,校长就会把大红的横幅挂满乡里,以示庆祝。

教育环境带来的另一个问题是,小混混非常猖狂。学校门口打群架、半夜在操场上带着女朋友放鞭炮,等老师来了就逃之夭夭哈哈大笑、聚众敲诈低年级学生,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老师也不怎么治。原因么,我猜是治也治不好,反倒是这样的学生太多,学校压根管不过来,只要不闹得太过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对生活在那个环境的孩子来说,小混混的存在,无疑让他们一天到晚都惴惴不安,生怕被那些服饰夸张、呼朋引伴的家伙盯上。

小学时候,我遭受过比较长时间的霸凌,所以早就学会了低调处事,尽量不让自己引起小混混们的注意。饶是如此,我依然被欺负过。

我清楚地记得,那时候我最喜欢捧着家里亲戚送给我的学习机看书。有一天临熄灯的时候,不知怎么,隔壁班的混混盯上了我的学习机,他要我给他玩玩,我拒绝了。

他听到我拒绝的话语,在白炽灯泡下露出一个狰狞的笑,走过来,一巴掌把我的学习机砸在了地上。

我又惊又怒,连忙捡起来学习机,大声问他:“你要干什么?”

他不说话,又一巴掌拍落了我的学习机。

如是三四次,直到熄灯铃声响起,我的学习机屏幕也彻底暗淡下去,他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昂首阔步走出了我们寝室。

熄灯以后,我抱着那台来之不易的学习机在抹眼泪,想找老师报告这个情况,却发现他恭恭敬敬地陪着查寝的老师巡视,路过我们寝室的时候,向我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这只是我们初中环境的一个侧影。

在学校诸多混混之中,有一个来自我们村上的“流氓”,或者用本地方言,“癞痢”,名气很大,我没进学校前,就从村子里同龄人的窃窃私语中,知道他“混”得很好。

我们叫他生皮(皮在本地方言里是比较闹腾的小孩子意思),我和他并不熟,事实上我和村子里很多人都不熟,为这事儿我家里人没少批评我。到了学校,我初一、他初三,差着两个年纪,加之我本能地畏惧那些“混”得很好的人,所以和他也只是因为这点同村关系,算是点头之交。他会远远地瞥我一眼,权当招呼,表示他记得有我这么个人。

他身边有个形影不离的小跟班,本地话音译过来,叫色剑,色是哪个字我直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发音是这样。他是一个看着很文静的男孩子,肤色黝黑,中等个头,平时跟在生皮身后,一脸木讷,似乎没有什么思想。

生皮和色剑像是电视剧里微服出巡的亲王以及保镖,生皮只需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色剑就会一言不发地完成他的指令。我进学校比较晚,不知道生皮的名声如何打下,不过想来,是少不了他身边那个沉默男生的助力的,因此连带着对色剑,也有了敬畏之心。

初一时候,某个周三晚自习,外头雷鸣阵阵,暴雨倾盆。我坐在位置上,为被我挥霍得差不多的生活费感到忧愁,这时候,昏暗的玻璃上,我瞥见色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晃而过,而后又慢慢浮现出来,隔着玻璃,定定盯着我。

他指了指我,示意我出来。

这实在是太标准的小混混上门找事儿的流程了,我不禁有些慌张,心想我最近老老实实的,没有得罪什么人啊。

转念又想到,在这里,仅仅是老实是不够的。

我同学也看见了这一幕,他压低声音跟我说:“可能生皮想敲诈你。”

不是色剑,是生皮。

在我们初中,初二初三敲诈初一是很常见的。我当时心底一凉,觉得要糟,本不想出去,忽然意识到,眼下的我压根没钱。原本让我忧愁的贫穷,瞬间给我服下了定心丸,心里琢磨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走出教室跟着色剑到了楼下。

到了楼下,色剑嘟囔了一句:“生皮找你,你在这里等一下。”语气很轻、很快,他也没敢看我,交代完这句话,就钻进了瓢泼大雨里,留我一个人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这么大的雨

过了许久,我瞧见雨幕之中色剑跑了回来,他用手挡住眉毛,徒劳地想阻止雨滴进入眼睛。

我问他:“生皮呢?”他的表情依旧是我熟悉的那般木讷,看了看雨里,他沉默片刻,对我挥手道:“你回去吧。”

我问他:“他找我干嘛?”

他没看我,也没回答,只是说:“你快点回去吧。”

我离开前,回头望了他一眼,他仍然在雨中,没有躲在走廊下,望着黑黝黝一片的雨夜,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件事勾起了我对他的好奇心,有一天问我朋友,他也是我们村上的,和生皮关系不错,我想他知道的事情会多一些:“色剑怎么对生皮这么死心塌地的?”

朋友说:“能不死心塌地么?他以前在女生宿舍门口,被生皮按在地上扒了裤子。”

“扒了裤子?”

“全扒了,然后……当着女生的面,生皮弹他下面。”

我愣住了。

朋友补充了一句:“从那以后,他就听话啦。生皮有时候还会故意让他去摸女生的……下面,他也没办法,照样得摸。”说完叹了口气。

年幼的我只觉得不可思议。若干年以后,我回忆起这段话,不知道为何,脑中浮现的是一个平凡普通的老实人,被打碎了脊骨,在一场瓢泼大雨里挣扎不起、进退不得,血流满地的画面。

后来,我们班里也出了一个和色剑差不多的人。这个人刚进来时候还是很跳脱的,后来不知道怎么被高年级帮着老师查寝的混混盯上了。这些混混会在晚上查寝的时候,打着手电筒照他脸,打他耳光不让他睡,逼迫他起来玩脑筋急转弯。猜不对就打一耳光,继续猜。他不敢作声,混混们玩得很开心,笑声响彻寂静的男寝楼里。

偶尔,他会反抗,这些混混就会拖他出去蹲马步,让宿管老师看见了,就说他不睡觉、太吵了,反正他的辩解老师也不信。对老师来说。每个被惩罚蹲马步的,都说自己没吵过。

再后来,他选择了和那些高年级同学一样去给老师跑腿,当老师小跟班,做宿舍管理员。初一的时候他的成绩还和我差不多,到了初二,他已经是班里的吊车尾了。偶尔还能看到他在寝室里抽烟,或是和那帮高年级宿舍管理员在熄灯后巡视走廊,只不过,和那些人的得意洋洋比起来,落在最后的他,眉头总是低垂的。

像极了色剑。

我的初一极为短暂,等到我进入初二以后,我终于意识我厌恶这些小混混,既不想和他们同流合污,也不想被他们欺负,在左右权衡后,我有选择地和几个人打了几次架,也被拖出去蹲了几次马步,到凌晨一两点拖着炽热且颤抖个不停的双腿回到寝室。好在结果还不错,我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战绩,加上我年级前十的成绩,便很少有人来欺负我了。

我也渐渐淡忘了色剑,渐渐把那张沉默的、黝黑的面孔,一同丢进了那个逐渐暗淡的暴雨夜。

中考考完以后,我有一次陪我妈去菜市场,半道上电瓶车坏了,我妈只能就近找了个修车铺。修车师傅看着年纪挺大,头发半白,听了我们的要求,只是利索地敲了几下,找到问题,拧好螺丝,然后用沾满油污的手接过我妈付的钱。

接过钱的刹那,他瞄了我一眼,就低头继续工作了。

我心说老师傅就是手艺好。回程路上,我坐在电瓶车后坐,却怎么想,怎么不对,我总觉得,那张布满机油的、几乎辨认不出五官的面孔下,有一种熟悉感在呼唤我。

大概这样,更苍老一些

等我清点完我短暂人生认识的人之后,某个藏在记忆角落里的、不起眼的名字,带着那沉默的、黝黑的面容跳入脑海。

惊雷炸响,我拍了拍脑门,大声对我妈喊:“那个修车师傅我认识!是以前学校里一个叫色剑的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喊出来,我似乎指望着我妈掉过头,让我再看一眼,再确认一次。

我妈却只是嗤笑,说怎么可能,说那个师傅看着都快三十了。

我努力地从电瓶车上回头,想看看那个修车铺,可在车水马龙里,什么也看不分明。我回想刚刚那个师傅的样子,他的眉眼逐渐和那个在大雨里拿手护住眉毛的身影重合起来。

没错,那就是色剑,可他应该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色剑了。

后来,我有机会去镇上的时候,总是会路过那个修车铺,装作不经意地向里面张望上几眼。

只是,我再也没见过色剑。

(文中几个人物我交代一下。

砸我游戏机的混混去了中专,不知道后路,家里挺有钱的,应该不会差。我凭借着一点隐忍的功夫,让他在初三认我为好友,还为他追女孩出谋划策,当然,都是歪主意,女孩也没被他追到。

生皮现在在我们村上名声很好,原因是他娶了媳妇以后,很擅长平衡妻子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家中几乎没有婆媳矛盾,被村上人赞叹为丈夫楷模。我妈多次让我向他学习。

我的那个被高年级虐待的同学,也进了大专。我见他是高二我去城里买教材的时候,几乎认不出来了,弄了一个杀马特的发型,金黄色,坐在公交车里。这便是我和他的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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