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σ之外

1

高中時，我們全班在一道選擇題上跌了跟頭。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數學卷子，野雞卷，不知道是哪個老師找來的。

八道單選題裏，有一題問：小明問小紅這次全級考了多少名，小紅哪一個回答是不可能的？

選項裏有一個是：第一名。

我們沒選它。

這太荒唐了。第一名怎麼會不可能？每次月考年級大榜上都貼着第一名，就那幾個人名來回轉，偶爾有新秀出現。第一名當然存在。不然分數榜第一行貼什麼？滾木嗎？

但參考答案說，選第一名。

因爲按照題目給出的均值和標準差，第一名落在 3σ 之外。而3σ之外，是不可能事件。

老師講到這裏，頓了一下，教室裏隨即一片哀嚎。那是我們第一次發現，在某些評判標準裏，一個人太優秀，也會被判成不可能。

第一名，是異常值。

2

老周是我之前的舍友，前幾個月剛被優化。他半夜給我發微信，說加速器被大手拿下了，借下我的登下gpt。

我說你工作找到了？怎麼想起來用codex搞開發了？

他說沒有，在三角洲跑刀

我說我看其他主播搞了個掛都有幾萬粉絲了，vibe了個網站，拿外掛的數據給會員，還包月收費。我說你要不也搞一個試試，至少你寫的網站不會把test123留在生產環境裏

他罵我艾斯比，說這是破壞計算機系統安全罪。他不想他兒子不能考公，儘管他連女孩的手都沒牽過。

他說現在跑跑刀，偶爾出出紅挺開心的，至少12點前能睡着。

我說工作不找了？趕緊vibe幾個應用當agent工程師

他說他現在不想寫代碼了，就是gpt這羣碼奸害他沒了工作。他說他要問gpt找個新的方向，至少暫時別被ai取代。他問我知不知道有啥”避難“的方向

我沒回。

因爲我也不知道。

以前我們的方向很明確：刷力扣，卷實習，把簡歷上的項目寫得像真的一樣。然後進廠當黑奴，想辦法走上年薪百萬的美好人生道路。

現在每一個方向上都有一個skill驅動的agent在等着你，他們不會遲到，不會帶薪蹲坑，不會大半夜地問人借個加速器。他們是多麼合格，完美的打工人

會跑刀的ai會被ace的大手拿下，所以跑刀可能能讓老周避會難

3

AI的本事很大，它能用五分鐘寫出幾百行符合谷歌規範的代碼，能五分鐘把一句話就能講完的熱點新聞變成幾千字打不住的營銷號或者散文。他們知道一篇文章應該怎樣開頭，知道懷舊的時候要寫黃昏、操場、舊課桌，知道痛苦的時候要寫雨、失眠和沒發出去的消息。它在巨大的語言宇宙裏尋找最合理的下一個輸出，像一個永遠會報出參考答案的學生。

他們很擅長模仿人類，最大似然概念上的。

可是真正打動人的創新，往往不在正態分佈的最中央。

ai在12分大題的數學答題卡上能很輕鬆地給出標準答案，但它不會在上面畫一個小豬佩奇，也不會在上面寫”王從天降，憤怒獰猙“

但我們經常拿月考排名第一的那幾個人，偶爾會幹這種事。

因爲好玩。因爲他們就算這麼幹了，他們的排名和分數還是在3σ之外

4

AI 當然也能生成怪東西。

把temporature調高，把softmax搞平滑，讓次優選項加入候選隊伍，怪東西馬上出來。

但怪不等於獨特。

亂碼很怪。壞掉的打印機也很怪。滿屏error的代碼也很怪。

但那是系統出了毛病。我們對這些東西的態度不是”哈哈哈“，而是”deepseek我*你馮你能不能別搗亂了“

所以數據組會處理數據，會想辦法把大段”荷官在線發牌“的垃圾語料處理掉、用各種精確、冷靜、高評價的文字餵給ai，並且讓它生成更精確、冷靜、高評價的文字，反覆迭代。

所以ai的幻覺越來越低，生成文字的噪音越來越少，功能變得越來越好用，越來越像人類智慧的平均，像的令人發毛

2023年的ai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來哈基米是貓的意思，也唱不了哈基米哦南北路多，他不認識這些東西。

ai輸出不了3σ之外的東西，他的幻覺被閹割了，他不認識噪音。

5

我不太相信“AI 會替代所有人類創作者”這句話。無論是碼農，還是文字創作者。

它會替代很多東西。會替代格式正確的工作報告，替代廣泛認可的觀點，替代營銷號的文字，替代那些看起來像寫作、其實只是自動補全人類平均意見的文字。

這些東西本來就在 3σ 以內。

但能寫出打動人的文字的作者不是這麼做的。他們的文字不一定更正確，也不一定更優雅，他只是把一個3σ以外的輸出放在紙上，然後說：

別改。這是我存在的痕跡，這是我全部的見識與感受。

這裏有人來過。

6

很多年後，我再想起那道選擇題，還是覺得參考答案有點好笑。

第一名當然可能存在，只是正態分佈不太歡迎他。

就像有些句子，AI 也許能寫出來，也許能寫的更準確，更華麗，更平均

但它不知道，爲什麼有人非寫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