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在前面的几期里,我们经历了一场西方哲学史上的大地震。 叔本华告诉我们人生是无底的痛苦;尼采抡起铁锤砸碎了“上帝”,让我们直面价值崩塌的虚无;而弗洛伊德则用一把手术刀,残忍地揭开了人类连自己大脑都控制不了的尴尬真相。
加上20世纪上半叶,人类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人类引以为傲的文明,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绞肉机。
在这个满地废墟的“战后世界”里,你如果还跟幸存者大谈“历史的必然”和“生命的伟大意义”,简直就是个地狱笑话。
“荒诞”不再是书本里的哲学概念,而是每个人每天早上醒来必须面对的现实。
面对这种局面,有人选择绝望,有人选择麻木。
但在20世纪的法国,有一位叼着香烟、帅得像好莱坞影星的哲学家站了出来。他没有给大家灌输任何廉价的鸡汤,而是直指人生的最痛处,并给出了一个极其硬核且浪漫的解法。 他就是凭借《局外人》和《鼠疫》斩获诺贝尔文学奖的荒诞派大师——阿尔贝·加缪(Albert Cam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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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缪
一、 贫民窟走出的阳光男神
和萨特这种从小泡在巴黎精英圈、衣食无忧的“少爷”不同,阿尔贝·加缪(法语:Albert Camus,1913年11月7日—1960年1月4日)的开局是绝对的“Hard模式”。
他出生于法属阿尔及利亚的贫民窟(当时被称为“黑脚(法国本地人称呼他们的贬义词)”),一岁时父亲就在一战中阵亡,母亲是个几乎全聋的文盲清洁工。他从小在街头长大,早年是个狂热的足球迷,甚至当过大学校队的门将。
他后来有句名言就来源于此:“我关于道德和义务的所有知识,都来自足球。”
然而,命运并没有放过他。17岁那年,他感染了当时几乎是不治之症的肺结核,被迫放弃了足球和学业。
死神的擦肩而过,加上地中海灿烂的阳光与极度贫困的撕裂对比,让他对“活着”这件事有了最原始、最肉体的体认。
他不需要去书房里冥想痛苦,他本身就活在痛苦与阳光的夹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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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帅了
二、 什么是“荒谬”?
要懂加缪,首先要明白他哲学体系里的绝对核心词汇:荒谬(The Absurd)。
很多人把“荒谬”理解为“世界是没有意义的”,这其实不完全准确。
在加缪看来,荒谬不是世界本身的属性,也不是人类本身的属性,而是“人类对意义的疯狂渴望”与“宇宙的冷漠沉默”之间发生的剧烈碰撞。
我用游戏举个例子:正常我们玩游戏都有会有一个目标,例如——通关,而现在许多硬核的生存游戏,没有任何通关条件、更没有新手指引、阵营划分、boss掉落,唯一有的可能就是不要让角色死掉。
你会觉得这样的游戏好玩吗?很不幸,我们的现实是比这些硬核生存游戏还要困难100倍的游戏。
如果真的是游戏,你还可以选择不玩,甚至给制作公司打差评,发帖骂他。
但在现实游戏里,哪怕你对着空荡荡的服务器大声质问,但游戏系统(宇宙)只是冷冷地看着你,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规则,没有任何底层逻辑。
你非要在一个没有答案的世界里寻找答案,这种“求而不得”的撕裂感,就是荒谬。
在这个阶段,加缪像一个冷酷的旁观者,无情地戳穿了现代人生活的真相:我们每天起床、挤地铁、上班、吃饭、睡觉,周而复始。直到有一天,那个叫“为什么”的齿轮突然卡壳了。你突然意识到,这一切极其机械、枯燥,且最终都会走向死亡的终局。那一刻,荒谬感就彻底降临了。
“起床,电车,四小时办公室或工厂的工作,吃饭,四小时的工作,电车,吃饭,睡觉,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大部分的日子一天接一天按照同样的节奏周而复始地流逝。可是某一天,‘为什么’的问题浮现在意识中,一切就都从这略带惊奇的厌倦中开始了。‘开始’,这是至关重要的。厌倦产生在机械麻木的生活之后,但它开启了意识的运动。”
哪怕荒诞如加缪,也只敢想八小时的工作,所以现在的世界变得更加荒谬就不难懂了。
三、 逃避荒谬的两种“懦夫行为”
面对这种让人窒息的荒谬感,人类通常会本能地选择逃避。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指出,人们最喜欢用两种方式来逃避:
1. 物理上的自杀(删号退游)
既然这游戏没意思,那我直接拔电源不玩了行不行?加缪坚决反对这种做法。他认为,自杀不仅没有解决荒谬,反而是向荒谬妥协了。你因为承受不了这种无意义而选择了终结,这是一种懦弱的逃避。
2. 哲学上的自杀(自欺欺人)
这是加缪更鄙视的一种做法。什么是哲学上的自杀?就是你强行给自己找一个“系统外”的意义来催眠自己。
比如,你跑去信仰某个宗教,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神的考验,死后会上天堂”;或者盲目相信某种乌托邦式的未来,“只要我忍受现在的痛苦,明天一定会更好”。

天堂
加缪会冷笑着告诉你:别骗自己了。这种把希望寄托于“彼岸”或者“未来”的做法,就是对当下真实生命的背叛。世界本就没有意义,你强行给它贴个标签,不过是掩耳盗铃。
四、 西西弗斯式的反抗
既不能死,又不能向其他东西妥协,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加缪给出的终极答案是两个字:反抗(Revolt)。
为了说明这种反抗,他搬出了古希腊神话中最悲剧的人物——西西弗斯。 西西弗斯触怒了众神,被惩罚每天推着一块巨石上山。每次快到山顶时,巨石就会因为自身的重量滚回山脚。西西弗斯只能走下山,重新开始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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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斯
想象一下,如果你的生活就像是被流放到了海拔几千米的荒凉高原矿区,每天的任务就是顶着缺氧的剧痛,开动沉重的机械把巨大的岩石从坑底运到高处。但每天夜里,一阵塌方又会让岩石重新滚落回原处。日复一日,没有尽头,全都是徒劳。 这,就是西西弗斯,也是加缪眼中人类生存的真实缩影。
但加缪笔锋一转,写下了整本书中最震撼人心、最让人热血沸腾的一句话:
“攀登顶峰的奋斗本身,足以充实人的心灵。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The struggle itself towards the heights is enough to fill a man's heart. One must imagine Sisyphus happy.)
为什么他推石头全是徒劳,他还是幸福的? 因为当西西弗斯转身走下山去,准备再次推起那块石头的时候,他是清醒的。他完全知道自己的命运有多么悲惨,他完全知道这块石头明天还会滚下来,但他依然咬紧牙关,再一次把手放在了石头上。
这一刻,惩罚失效了。 因为众神原本是想用“无望的劳作”来折磨他、摧毁他的意志。但西西弗斯用一种充满蔑视的清醒和不屈的行动,把这种惩罚变成了自己的选择。
你的石头就是你的命运。当你不再渴望明天的救赎,不再哀叹命运的不公,而是把全部的热情投入到此时此刻推石头的动作中时,你就成为了自己命运的绝对主宰。 这就是最极致的浪漫,最暴烈的反抗。
五、 拒绝表演的真诚
除了西西弗斯,加缪还在小说《局外人》中塑造了另一个经典的反抗者形象——默尔索。
默尔索在母亲的葬礼上没有哭,第二天就去海边游泳、谈恋爱。后来他因为防卫过当杀了一个人,结果在法庭上,法官和陪审团并不是因为他杀了人而判他死刑,而是因为“他在母亲的葬礼上没有哭”。
社会道德要求他必须表现出悲伤,要求他必须在法庭上痛哭流涕地忏悔来换取减刑。但默尔索拒绝了这种虚伪的社会表演。他不撒谎,他是什么感觉就表现出什么感觉。 他用自己的生命,反抗了这个习惯于装腔作势、充满伪善的“草台班子”社会。
而在《鼠疫》中,当可怕的瘟疫降临小城,主角里厄医生没有去谈论宏大的信仰或历史进程,他只说了一句话:“这一切里面并不存在英雄主义。这只是诚实问题……我的诚实,就是做好我的本职工作。”
加缪一向不喜欢速度,他曾说过:“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死于车祸更愚蠢的了。”,可在1960年1月4日,在他结束新年假期回巴黎的路上,汽车撞在了一棵悬铃木上,又反弹到另一棵树上,解体了,残骸散落在半径150米的田野上,加缪人生的时钟停在13点54分上。这应该也算一种“荒谬”的结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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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小镇维勒布勒万的阿尔贝·加缪的车祸纪念碑
结语:在这个经常让我们感到无力、内卷严重且充满不确定性的现代社会里,加缪的思想就像是一剂猛药。他剥夺了你所有关于“未来会更好”的廉价幻想,把你按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但他同时也赋予了你一种极其强大的力量: 认清生活的真相,然后依然热爱它。
既然世界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草台班子,既然人生注定是一场必定会走向死亡的游戏,那么我们活着的意义,就存在于我们每一次清醒的反抗中,存在于我们认真感受阳光、海浪、爱情和每一次推石头的汗水里。
只要你还在用力地推着属于你的那块石头,你就是不可战胜的。
主要参考文献
[法] 阿尔贝·加缪:《西西弗神话》,沈志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法] 阿尔贝·加缪:《局外人》,柳鸣九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法] 阿尔贝·加缪:《反抗者》,吕淑蓉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法] 阿尔贝·加缪:《鼠疫》,刘方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Ps:我学识有限,如有疏漏,还望各位盒友多多包涵。如果西西弗斯推石头的身影给了你面对明天早上的勇气,欢迎多多点赞、收藏、充电支持,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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