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喜喫餛飩的。
不，不只是餛飩，一切用麪皮包裹着的喫食，餃子、包子、雲吞，甚至是燒餅，我都愛不喫。
那層皮在我看來，是一重毫無道理的隔閡，一種拖沓的贅餘。
憑什麼鮮的、活的、滋味分明的東西，要叫那團軟塌塌、黏糊糊的面給囫圇吞裹了去？
像給活潑潑的溪水罩上一層灰濛濛的油紙，什麼都悶住了，只透出一股含糊的、麪粉氣的、無精打采的溫熱。
我喜歡一切敞亮直接的食物：湯清見底的陽春麪，連皮帶肉啃得淋漓盡致的醬骨頭。那纔是真味，不欺不瞞的。
母親卻極愛喫。愛得虔誠，愛得瑣碎。每到清晨，廚房裏便響起了那一片規律的、篤實的聲響：剁肉的，切菜的，擀麪杖碾過案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像單調而固執的潮水。
那聲音裏便浮起一層生的肉腥氣，蔥姜的香氣，麪粉的塵氣，熱熱鬧鬧地混着，將小小的家填得沒有一點縫隙。
我縮在自己的屋裏，用被子矇住頭，那聲音還是無孔不入地鑽進來，連同那氣味，醃得人心裏也成了塊擰不幹的抹布。
桌上擺開了，便是一場無聲的角力。雪白的，元寶似的餛飩，擠擠挨挨地浮在清湯裏，湯麪吝嗇地漂着幾點油星子，兩片紫菜。
母親喫得有滋有味，連湯也要喝得一滴不剩，彷彿那裏面有無窮的安穩與滿足。父親看看我面前一動未動的碗，又看看母親，只是沉默地又撈起一個。
空氣便沉甸甸地壓下來，比那餛飩皮子還厚，還黏。我常是第一個摔了筷子離席的，背後有時傳來父親一聲輕輕的嘆息，像一枚燒盡的菸灰，寂寂地跌落在瓷碗沿上。
那時我覺得理直氣壯，覺得他們不懂我，覺得那團團包裹的，不只是餡料，更是他們那一套我不願就範的、溫吞而陳舊的生活。
父親是知道調解的。
他大約覺得問題出在內容上，皮既無可更改，便在芯子裏下功夫。
我說膩煩豬肉的油腴，他便起大早去買活跳的河蝦，剝出粉瑩瑩的仁來，拌上細嫩的筍尖；我說牛肉粗糙，他便選了最貴的裏脊，細細剁了，混了芹菜，咬起來果然有清甜脆生的響動。
皮還是那皮，薄而韌，透着光，能看見裏面一團朦朧的、改良過的餡心，像改良過卻終歸無效的妥協。
我戳破一個，蝦仁的鮮甜是有的，牛肉的醇厚也是有的，可一旦混同了麪皮的粉味，滑入喉中，總歸落得個混沌的下場。
我仍舊是搖頭。父親眼裏的光，便像竈膛裏竭力跳了一下又終於黯下去的火苗，他只笑笑，將那一盤特別的“作品”慢慢喫掉，腮邊輕輕動着，什麼也不再說。
我那時只顧着自己口舌的倔強，哪裏懂得那沉默的吞嚥裏，含着多少小心翼翼的、被戳破了也不肯流露的失望。
後來我便離了家，像一隻終於掙脫了麪皮包裹的餃子餡，散在外面廣闊而凜冽的世界裏。
大學的食堂是個大熔爐，酸甜苦辣鹹，轟轟烈烈地攪在一處，起初是自在的，痛快淋漓的。
日子久了，那痛快裏便漸漸滲進一絲惶惑，像顏色過於鮮豔的畫，看久了，眼睛會倦，心裏會空。
尤其是冬至的傍晚，天灰得早，風颳在臉上有粗糲的質感，從圖書館裹着一身寒氣出來，擠進嘈雜的食堂，看着窗口裏那些或炸或烤、香氣猛烈撲鼻的物事，忽然就失了胃口。
胃裏彷彿成了一個空洞而冰冷的容器，它不想裝那些硬邦邦的、個性張揚的東西，它懷念一種……一種溫柔的包裹。
忽然就想起喫餛飩來了。
想起那白茫茫、熱騰騰的一碗，不必費心辨別，無需用力撕扯，只要木然地送進口中，便有一種踏實的飽暖，從喉嚨一路滑下去，妥帖地填滿那個空洞。
這念頭讓我自己喫了一驚。我竟在渴求那曾被我鄙夷的混沌與含糊。
於是乎校門外那條小喫街上，我掀開了一家“吉祥餛飩”店厚重的棉布簾子。
店裏暖氣開得足，水汽氤氳，模糊了每一張食客的臉，只剩下一片唏哩呼嚕的吞嚥聲，安穩而踏實。
我要了一碗普通的豬肉雲吞。
碗端上來，依舊是清湯，浮着蛋皮絲和蔥花。雲吞一個個臥着，皮子薄得近乎透明，隱隱透出裏頭一團粉色的、安分的餡。我用勺子舀起一個，吹了吹，送入口中。
麪粉的微甘，豬肉的油脂，一點醋的酸，蔥末的一點生鮮，全混在一起了，分不清彼此，也無需分清。
它只是溫順地、圓滿地滑過我的舌頭，我的喉嚨，將那一片從胃裏蔓延上來的慌與冷，緩緩地、紮實地撫平。
我一勺一勺喫着，湯也喝盡了，額上竟沁出細密的汗來。舒坦。
就在那一身的暖意裏，毫無預兆地，我忽然看清了多年前家中的餐桌。
看清了母親低頭喫餛飩時，那滿足得近乎虔誠的側臉；看清了父親將那些特別的餛飩默默嚥下時，微微聳動的喉結；看清了那籠罩在我們之間、我曾以爲厚重黏膩的沉默，原來並非對抗，只是一層包裹。
一層將各自的失望、關切、倔強與無奈，都輕輕包裹起來，不使之破碎流散的、柔軟的皮囊。
他們給的，從來不是我所執拗分辨的“真味”，而就是這混沌本身，這混沌裏的包容，這溫吞裏的周全，這日復一日、不求甚解的尋常。
原來我厭惡的，是我未曾理解的珍重。我掙脫的，是我終將回歸的暖巢。
窗外的風依舊，店裏水汽朦朧。
我坐在那裏，守着空了的碗，彷彿也成了一隻被生活煮透了的餛飩，外皮軟塌，內裏消融，再也分不清哪是皮的尋常，哪是餡的深情，只餘下一片滾燙的、尋常的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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