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網打盡”
位於上海市寶山區的智慧灣科創園,一向以文化創意這個特色產業聞名。只需要簡單搜索,就能看到許多藝術工作室立足於此,更能找到不少主流的藝術活動。當你走進園區,甚至能看到巨大的提琴樣式裝飾品豎立在集裝箱房屋上,到處都充滿了藝術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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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這裏的文創產業貼近年輕人,這裏的二次元文化也同樣濃厚,時常有各種粉絲見面會、同人Only展,在該園區舉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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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31日,就在智慧灣科創園的會議中心,一批工作人員忙着佈置場地,場外的觀衆三三兩兩交談着各種各樣的話題……一切都像是以前在這裏發生過的,也像是以後會在這裏再次發生的。
沒人能想到——或者說,能想到的都不太擬人——在這次的場館內,會擺着一個博古架,上面還放着一個橘貓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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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人能想到,會有一個黃色的大隻佬戴着耄耋頭套,身披至臻耄耋戰袍,在場館中成爲所有人目光的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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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沒人能想到,幾個小時後,這個場館內將會有四百多個神人,一起跟着《哈雪大冒險》的音樂大喊“曼波”“哈基米”。

而這,就是在2026年1月31日舉辦的,一次有關“哈基米”的同人Only展。
同人Only展這個詞,對二次元愛好者這個羣體來說並不陌生。作爲一種限定IP的輕量化漫展,以其較爲強烈的針對性,能夠很好地滿足小衆愛好者們的線下交流需求,類似的小型展會相當頻繁,聽上去也不稀奇。
但“哈基米”的同人Only展……可就太稀奇了。
什麼是“哈基米”?我想我已不必多作解釋。它是蜂蜜,是小貓,是哈基米自己,更足以稱得上一種新興的亞文化——在二創梗與二創梗的二創梗之類的流變中,它早就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詞語。而在這個流變中,不得不提“哈基米音樂”。
所謂“哈基米音樂”,指的就是以“賽馬娘”素材爲主,融合各種抽象網梗私人音效,由全民製作人進行創作,自2022年末便已出現,經過多年時間發展,並不斷融入更多互聯網亞文化要素的鬼畜作品。作爲一種相當洗腦的載體,哈基米音樂用幾年的時間,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出圈。

在雜糅中,人們一提到哈基米,腦子裏就會響起哈基米音樂,一聽到哈基米音樂,就想跟着哈氣。這次的哈基米Only展,也不例外。總結起來,它就是一次既包括互相交流玩哈基米梗,又包含DJ現場播放哈基米音樂的線下神人聚會。你甚至可以這樣理解——前半段漫展,後半段音樂節。
因此,在聽說這件事後,我的第一反應就是“哦牛批還有這種展的,我馬上買票”。
而當我真正來到哈基米Only展現場,這個方圓一公里找不出一個人類的地方時,我很難不去思考這樣的問題——究竟是什麼,將這羣神人聚集在了一起?
帶着這樣的疑問,我接過裝有伴手禮的紙袋,聽着工作人員說着連自己都繃不住的歡迎致辭“感謝毫毛老祖支持”,跟其他人一同有序入場。

“我感覺這個神人活動看上去好正經。”在上海讀大學,特地趁假期前來參加活動的小曼這樣對我說。
這場名爲“基米大沖擊”的哈基米Only展主要售賣兩種類型的票,“普通基米票”賣58元,而VIP票“毫毛老祖票”則要賣到88元。二者的區別,就是VIP票多了一個定製的應援棒和票根。
小曼和我一樣,買了“毫毛老祖票”入場。當我問他爲什麼要來這個基米大沖擊時,他的回答是:“難道你不覺得這個活動很少見嗎?”
這話確有幾分合理,畢竟早在去年,雖有人帶着調侃的態度把類似的事情視爲笑談,但也遲遲不見落地。而當這種笑談在如今成爲現實,那過來湊個熱鬧也是件合理的事。更何況,這個基米大沖擊也確實和他說的一樣,“看上去相當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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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這樣的正式感並不只有我和小曼二人發現。哪怕是活動結束後,相關視頻的評論區裏,也有許多人以爲這件事只是個玩笑。

不過在現場,這次活動確實顯得非常認真。雖然規模看上去很小,但各類活動準備得相當齊全,讓在場的觀衆有了一個最起碼的交流方向。其中,最肉眼可見的便是古戰場——博古架。依舊登神長階,依舊古戰場,依舊聖遺物,這個耄耋同款博古架就擺放在入口處,供觀衆合影留念。要是靠近看的話,還能看到諸如紙筒、貓糧之類的細節,可以說是相當還原了。

而在具體的遊玩環節中,那些用於引導的提示文案都相當神人。比如,有一個小遊戲是讓觀衆進行簡單的連線題,裏面融合了“毫貓”“耄耋”要素,被命名成了經典倒放“一得閣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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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小遊戲,則是以“西部快哈手”這支播放量近800萬的哈基米音樂爲藍本,並被設計了一套相對而言比較完善的玩法。

另外,這場Only展也少不了每個漫展都會存在的販售環節。小曼跟我說,他買了一個NFC自動播放哈基米音樂的小玩意,價格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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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我問他對這種商業化行爲怎麼看待時,小曼說他並不關心這些,他只想哈氣。
由於後半段的音樂放送環節要等到晚上七點鐘,而場內的遊戲又只有那幾個,除非有興趣把每一個項目都排隊玩一遍——乃至好幾遍——否則,大部分時間只能四處閒逛。於是,我與正打算找地方喫個飯的小曼告別。告別前,我問他想要什麼樣的化名。他說,就叫小曼吧,取自“曼波”,也取自“Man! what can i say”。
但在那之後,我覺得小曼其實錯過了很多。
Only展的主角從來不是主辦方,而是前來參加漫展的觀衆——他們總會整出些花活。更何況,這場Only展的主題還是“哈基米”。
果不其然,我很快便看到了另一位神人——一位身披至臻耄耋戰袍,全身被黃色緊身衣包裹,臉上還戴着耄耋面具的耄耋人柱力。他進場後直接掏出卡祖笛,一邊秀肌肉一邊吹奏“西部快哈手”……而後,還惟妙惟肖地學起了耄耋哈氣,只不過看這個身形,可能沒人敢跟他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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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羣人,剛一進場便掏出自帶的音響,找了個空地旁若無人地打起了Wota藝,選曲從經典二次元音樂到抽象金曲無所不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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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說,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的樂子,用小曼給我留下的一句話,那就是“What can i say”。
這樣看來,也許“哈基米”就是許多互聯網亞文化的最大公約數吧——不管你是混哪個圈子的,總能來哈一口氣;不管你有什麼活,都能來哈基米Only整。
“我從江蘇坐了三個小時順風車來的上海。”昨晚剛剛參加完一個東方Project活動的麻婆豆腐,這樣對我說。
聽起來,他是個車萬廚,但按他自己的說法,那個東方Project的活動也只是“順便”參加,他來上海的主要目的還是這場哈基米Only。他的手中拿着三支應援棒——其中,就有兩支來自昨晚的那場活動。
不論是在基米大沖擊的遊客交流羣裏,還是這次活動的線下,麻婆豆腐看上去都相當活躍。在場外,他就拿着一盒口香糖四處分發,並將其稱爲“發貓條”,而在我注意到他的三支熒光棒,並向他搭話時,他也順帶給我發了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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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問他是如何關注到這次活動時,他很自然地說出了“哈基榜”這個詞彙。的確,作爲目前在哈基米亞文化圈子裏最“權威”的榜單,每個月更新的“哈基米音樂排行榜”,的確能夠起到不小的推廣作用——當然,也是個把神人一網打盡的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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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儘管哈基榜較爲權威,但他畢竟還是較爲關注哈基米音樂的人才能注意到的東西。再回過頭去看,其實不管是經過了精心設計的伴手禮紙袋、徽章,還是VIP特典中的票根、應援棒,又或是這次活動的整體流程設計,都顯得相當垂類——換句話說,能整出這活的也一定是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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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也找到了這次活動的策劃團隊聊了聊。令我驚訝的是,舉辦這場活動的並不單單是一羣有能力的樂子人,而是一個正兒八經的業內公司裏混進了樂子人。
“我們每年要承辦80到100場展會,主要是爲政府部門服務”主辦方這樣告訴我。不過,他們並沒有報出公司的具體名稱,我也沒繼續往下問——誰都知道,辦這樣一場詭異的哈基米Only展,確實不太方便留名。
用他們的話來講,就是“一個年輕人多的公司,總會刷新出來幾個神人”,更何況,在許多嚴肅的展會後,舉辦一場純粹爲了樂子的哈基米Only展,也算得上是一種調劑,而這場漫展,也是他們經手的展會中較爲小型的。這樣一看,前面的許多疑問就得到了解答——這場哈基米Only的主辦方,的確有一定的專業素養。

主辦方向我們展示的逐幀分析復原博古架細節示例圖
但如果把這場漫展拔高到令人正視的地步,那許多需要被拿上臺面的風險就是不能被忽視的了。
當我向他們提及這次活動的收益及相關版權問題時,他們的回答相當乾脆:
“賺不到錢”。
在這個輿論環境複雜的網絡環境下,以哈基米爲名辦展本就存在風險。他們原本打算將全部的活動收益捐給動物保護機構,也算是一種疊甲,但最後仔細一算,發現收入也就只夠覆蓋成本。所謂利潤,壓根不存在。
爲了儘可能規避爭議與版權問題,他們還特地把主視覺圖中的那個“耄耋”形象塗黑。雖然任誰來看都得說這是那個圓頭的、哈氣重置普攻的、W形嘴巴的、無數人都認識的橘貓——但角色未解鎖的形態,就已經足夠具有辨識度了。

而在音樂版權這個雷區,他們要到了二創作者,也就是哈基米音樂的創作者們的授權,並給他們郵寄了相關的物料——“我們沒有利潤可以用來分成”。至於原曲授權方面,他們則嚴謹地表示,倘若限於“播放”這個行爲,那就很難被最初的版權方追責。
既然“沒利潤”,那支撐這場活動的動力便只剩下了最純粹,也最令人費解的東西——“爲了這碟醋,包了這頓餃子”。而這碟醋,就是當晚七點正式開始的DJ表演。
主辦方在非常正經地做一件不正經的事,觀衆亦是如此。
晚上七點鐘,Cos成詩歌劇的DJ登臺,一首首耳熟能詳的哈基米音樂開始播放,而那些知名度較高的曲子,還會引得全場大合唱——當然,大部分時候,也僅僅是狂吼幾句“曼波”“哈基米”而已。雖然都是神人,但真能全文背誦的神人,還是稍微少了點。此外,在觀衆席的某個角落,也有一大羣人在Wota藝甩手,可以說是相當配合。

雖說主打一個全體欣賞音樂,但當天的氣氛還是稍微有些放不開。
“我本以爲,這裏會有一羣人在這裏模仿貓哈氣。”這是“一二三四五”對這次Only展的預期。
他在南京讀研,這次趁着導師一個不注意,就跑到了哈基米Only來。搞這場展是主辦方工作中的調劑;參加這場展,又何嘗不是“一二三四五”生活中的一種調劑呢?
被“原味小狗堡”的哈基米翻唱帶入坑的他,也很期待另一位神人“我要喫肉魂淡”的演出現場。而他本人其實也是神人——他讓我隨意選五個字當化名,因爲他要當五字神人。
當然,作爲曾經常聽“電棍”鬼畜的吉吉國民,“一二三四五”還認爲,哈基米音樂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到了“動物園”鬼畜的影響,甚至有一批製作人都曾製作過相關鬼畜。他的喜好很雜,也相當懂梗。

暗槓讀秒P
這樣看來,當“我要喫肉魂淡”熟練地唱出那段“哈基米叮咚雞胖寶寶踩踩背搞核酸袋鼠雞一帶一段,慄老師小豌豆蹲方魂原上咪龍抗狼好好漢蓋倫發發”時,他一定很欣慰吧。其實,在座的各位都很欣慰,真是唱出了多少人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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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演出之外,我還看到了更有趣的東西——得益於那個遊客交流羣,現場的觀衆,同時也身處線上。這是一種相當奇特的情景,也正是互聯網文化的一部分。
比如,當播放的哈基米音樂節奏強勁時,羣裏會瘋狂刷屏“爽!這纔是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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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演出發生意外,碟機與電腦斷聯,全場音樂當場停住時,觀衆也大多會選擇在羣裏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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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主辦方的救場方式,居然是讓主持人回應“線被耄耋咬斷了”,以此來爭取一定的搶修時間。
不管是觀衆還是主辦方,此刻的行爲其實都是互聯網文化的具象化——與其正經面對,不如把它變成一個梗。在這種“正經地做一件不正經的事”中,所有的突發狀況反倒成了另一種節目效果,許多事情都是可以被原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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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中空調出問題現場維修,人爬架這一塊
看似嚴謹的哈基米Only,本質上並不嚴謹,甚至有些草臺班子;看似欣賞表演的觀衆們,實際上也只是找了個能夠共同玩梗的空間。其實,到場的神人們也不在乎這些,他們也只是想找一個輕輕鬆鬆的,能夠放下大腦樂呵樂呵的方式。
所謂偷得浮生半日閒,或許就是如此。
生活有時是無聊的,所以人類才發明了梗;當梗也變得無聊時,人類就發明了“神人聚會”。而說到這,那個關於“究竟是什麼將這羣神人聚集在一起”的疑問,似乎已經不需要邏輯嚴密的答案了。
讓我們再把視角拉到鬼畜梗的層面來看,其實“哈基米”已經是某種意義上的常青樹了,類似的哈基米Only也許還有下一次,也會壓根不會再有,又或許它會在另一種亞文化的發展中被替代。
但無論如何,總會有一羣神人聚集在一起,用一個明確的符號,消解沉重的現實。
畢竟,人們總要從無聊的生活中找些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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