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丨文
小半年前，我在B報裏提過漫畫《愚者之夜》宣佈動畫化的消息。這是一本我很喜歡的漫畫，一直想找個機會聊聊它。
但說實話，我沒想到日升（SUNRISE）與沙發套（SHAFT）首次合作會表現得這麼來勁。消息公開後不到半年，《愚者之夜》的動畫就將在網飛上全集放出。前後算算時間，感覺官宣時，片子就已經做好了大半。
就很焦慮，動畫與漫畫載體不同，呈現與表達方式都大相徑庭。要是動畫播出之後再聊，話題又難免會牽扯到動畫的製作、改編。
而《愚者之夜》又是一部很特殊的漫畫，它的漫畫分鏡、構圖都非常值得拿出來單獨一品，所以就有了這篇文章。重要的是，聊不到漫畫魅力事小，金子總會發光，無法展現我小衆嘉豪原作黨的優越感，錯過這村就沒這店了。
《愚者之夜》於2020年開始連載，是原作者安田佳澄的第二部商業漫畫，一部各種意義上的小衆佳作。
很多人覺得它可能是近十年來最可惜的一部漫畫。口碑很好，看評分網站，無論是豆瓣的8.6，或者Bangumi的7.6，評價都還蠻不錯。社交平臺上，也會時不時出現安利的帖子，大讚它的設定、分鏡、畫面。
但它的人氣實在有些慘不忍睹。漫畫上次出名還是2022年底，那一年《漫厲》充滿爭議的《光死去的夏天》踩着《再見繪梨》當了第一，劇情硬傷的《章魚噼的原罪》當選第三。而彼時劇情漸入佳境，口碑極佳的《愚者之夜》在哪？排名第十二。
至於銷量，那更是恨小學館這破巷子太深，傳不出《愚者之夜》的酒香。這個月月初官方纔放出消息，全球累計發行量突破100萬部。要知道此時《愚者之夜》已經推出了14卷單行本，均卷不到10萬，是被同期有名有姓的作品一腳踢死的水平。
所以相信有很多漫畫粉絲都非常期待《愚者之夜》的動畫化。好不容易得到洋大人的賞識，有網飛撐腰，負責製作的日升，沙發套也都是有一定實力的製作公司，再加上提前完成了整部動畫製作，沒有工期之苦……
這可能是《愚者之夜》最後一次擴圈的機會。
初見《愚者之夜》，最有吸引力的，毫無疑問是它的世界觀。
在陽光被厚重雲層遮蔽、植物幾乎滅絕的未來世界，人類發明了將人變成植物的“轉花”技術，依靠這些由人化成的“靈花”維持氧氣供應。作爲交換，自願接受轉花的人，可以獲得1000萬日元的補償金。
作品的核心設定“轉花”——通過往身體裏埋入一顆特殊的種子，種子會修補身體裏的諸多問題，並在兩年間生根發芽，使接受轉花的人逐漸變成靈花。
雖然看起來很變態，但安田佳澄曾談起這個世界觀的由來，還蠻有意境：他喜歡辦公室裏擺放着觀葉植物的靜謐氛圍，想以這樣的空間爲起點創作一個故事。
只是在有了植物的設定後，他在構思過程中又受到《小丑》和《寄生蟲》的影響，決定將主題落在了貧困與底層人的掙扎上，於是就有了《愚者之夜》。
《愚者之夜》塑造了一個貧富差距懸殊、階層固化的社會。男主角神谷冬四郎一開始就被貧困與家庭逼入了絕境。
家境貧寒的冬四郎在中學時便輟了學，靠在工廠流水線上打工謀生。每月9萬日元的微薄薪水（以現在的匯率，9萬日元約合人民幣3700元；但同時這個世界通貨膨脹嚴重，喫頓街邊燒 烤差不多就要喫3000元），要用來支付房租、水電、稅費，以及精神失常的母親所需的藥費。
長時間精神緊繃造成的恍惚，讓他工作出現了失誤，薪水被剋扣，無力拿到緩解母親精神病的藥物……在被母親刺傷後，他終於選擇接受轉花，用生命換取一筆補償金。
而在轉花之後，冬四郎意外獲得了聽懂靈花聲音的能力，因此進入轉花院，與兒時好友嘉子一起尋找那些化作植物的人。在徹底植物化之前的兩年裏，他逐漸捲入圍繞轉花制度展開的衝突，也重新開始尋找活着的意義。
幾年前有很多人把安田佳澄視作藤本樹的接班人，將《愚者之夜》與《炎拳》相併列。這是因爲核心設定轉花，與阿格尼割下手臂餵飽村民，有着相似的殘忍意象：人的身體也被當作供他人存活的一種資源。
但不同的是，《炎拳》突出極端處境中的掙扎與精神困境，而《愚者之夜》更細緻地展現社會制度與階層關係如何製造人的生存困境。
《愚者之夜》裏的階層固化，讓底層人幾乎看不到靠努力翻身的可能。冬四郎每天在流水線上工作14小時，月薪卻只有9萬日元，扣掉房租、水電、稅費和母親的藥費，便所剩無幾。
在接受轉花後，在轉花院任職的兒時好友蓬萊嘉子請他喫了一頓烤肉，一頓飯就花了8萬日元，幾乎抵得上他辛苦一個月的收入。
諷刺的是，和貧民街的人相比，冬四郎甚至還算幸運。
在那裏，人們幾乎沒有人權可言。城市裏的轉花，至少還以人道主義爲名，規定只有瀕死者才能接受手術。到了這裏，連這道虛設的門檻也蕩然無存。
特別組織「裁定委員會」負責挑選轉花者，並收取、分配轉花補助，轉花補償金並不由犧牲者自由支配。
而這樣的生存環境，也催生了“人造傢俱”的生意。冬四郎曾循着一名少女的線索，來到一座供應木材的農園。在那裏，一羣正在植物化的孩子被鐵絲束縛，身體被一點點矯正，長成適合加工的形狀。他們被當作木材培育，等待“收穫”；砍伐後留下的樹樁，也成了他們的墓碑。
看完這些你會發現，安田佳澄並不只靠極端情節來表現困境。他更擅長的，是冷靜地展示這個荒誕世界的運轉方式，目睹底層人的出路如何被一條條堵死。這種近乎冰冷的呈現，反而讓那些充滿黑暗恐怖的遭遇有了真實感。
安田佳澄曾在採訪中表示，想創作屬於自己的《攻殼機動隊》。
在我看來，《攻殼機動隊》的魅力之一，也正在於世界設定的說服力：它把一個虛構的未來描繪得足夠具體，讓人相信，那樣的世界確實可能出現。爲了更接近，作品後續還對世界觀進行了一定的補充。
那麼，世界觀之外呢？我覺得《愚者之夜》同樣出彩的，還有跨頁的表現力，分鏡設計，以及光影的運用。
通常來說，跨頁的設計思路有很多。比如《膽大黨》就常用跨頁來強化大場面的視覺衝擊力。而《愚者之夜》裏，讓我印象很深的，是第30話遊行隊伍展開的大跨頁。
高樓、儀仗、祭祀裝束、巨大的遊行裝置，以及仍保留着人體痕跡的靈花，被安排在一起。規整的樓體、統一的白色長袍和整齊的隊列帶來秩序，而靈花身上那些彎曲、分叉的結構，卻再次打破規整。
乍看之下，這是聲勢浩大的節慶遊行；細看會發現，枝葉之間還藏着手腳、軀幹，以及人類的餘燼。震撼逐漸變爲一種不適。當你意識到，這些殘軀被整齊地編入隊伍，公開展示，已經成爲了儀式的一部分，恐怖被納入日常，甚至被披上了莊嚴的外衣，幻想這樣的世界，只能感到窒息。
除了用跨頁來展示壓迫感，安田佳澄還利用跨頁進行了另一種敘事。第1話裏，用兩張跨頁形成了巧妙的前後呼應。
前一組是年幼的冬四郎與嘉子經過靈花旁，談論成爲音樂人的夢想；後一組則是成年後的冬四郎遭到母親持刀追趕，哭着逃跑。
鐵網、靈花、人物側臉與腳步特寫一一重現，熟悉的構圖裏，角色的方向卻發生了反轉：兒時向左走，成年後向右逃。
方向的變化，也對應着處境的變化。同樣經過這條街，童年的冬四郎還在計劃着自己的未來，長大後的他卻只顧得上逃離眼前的痛苦。
至於光影，還得回到《愚者之夜》的設定：這是一個見不到陽光的世界。因此，漫畫裏有大量濃重的黑色。永夜與寒冷，加上密集的建築和封閉的空間，讓生活始終帶着一種難以喘息的壓迫感。
但安田佳澄巧用的，又不僅僅是黑暗。有一段，嘉子躺在轉花院內的休息椅上，卻遲遲無法入睡。
外面正在舉行反對轉花的遊行，身旁飲料機的燈光照在她臉上。這本該是一個昏暗的場景，在安田佳澄筆下，卻顯得異常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在我看來，這種明亮，恰好對應着嘉子此時經受的良心拷問。作爲轉花制度的執行者，她接受這套規則，負責幫人轉花。
她知道其中的荒誕，卻也依靠這份工作，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裏保全自身。只是這樣的理由，並不足以讓她擺脫內心的不安。
於是，本應黯淡的燈光，彷彿變成了讓人無處躲藏的強光。她躺在那裏，身體得以休息，內心卻無法安寧。本來暗淡的幽光，彷彿在這一瞬變成了刺眼的日光，烈日灼心
這就是爲什麼我想趁動畫推出之前，來和你聊聊這部漫畫。
因爲載體的轉化會直接帶來感受上的變化，會發現動畫的宣傳圖中用了各種色彩絢麗的花朵，但在漫畫中這些是沒有的，漫畫是黑白灰的藝術，而安田佳澄毫無疑問是一個出色的藝術家，他編織出了黑白灰的敘事，呈現出了這個世界、
那麼，在這個冷酷的世界裏，真正讓人放不下的又是什麼？我想，是人，以及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黑暗中的點點微光，就藏在他們的相處之中。冬四郎與嘉子的關係，是最好的例子。
故事前期，嘉子不斷幫助走投無路的冬四郎，這段關係很容易被理解成嘉子作爲“上位者”，對窮困舊友的憐憫。如果一直帶着這樣的視角去看，連她的照顧都可能顯得居高臨下，讓人生出反感。
但第12話補上的童年往事，讓我們看到了兩個人如何影響彼此。
幼年的嘉子被成績、補習和母親的期待包圍，也把“沒有好成績就沒有將來”內化成了判斷自己與他人的標準。
冬四郎帶給她的，只是一起畫畫、玩鬧的一個下午。但那個下午的快樂，不需要靠未來的成績來證明價值。她終於可以暫時放下那些要求，不必事事都爲將來打算。
時過境遷，現在兩個人身份互換。知曉了過往，也就更容易理解他們之間的信任與親近。而角色之間的玩笑、信任和笨拙的善意，也能讓人從旁觀一個悲慘世界，開始轉向謀求希望，在意未來。
這也是爲什麼我一直推薦《愚者之夜》的原因。誠然之後的故事發展，或多或少有些落於俗套，有點異能力戰鬥的幻視感，一些討論也經不起嚴肅推敲，但我想這並不能掩蓋作品的獨特。
一個荒誕、詭美、冰冷、殘酷的世界，一些人在其中奮力掙扎，依然會爭吵、說笑，試着照顧彼此，漫長的夜晚沒有盡頭，但是仍有一些光亮，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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