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到中國歷史上最窩囊的男人之一，武大郎一定榜上有名。《水滸傳》裏描寫武大郎身不滿五尺，面目醜陋，還給他起了一個難聽的外號，叫“三寸丁谷樹皮”。
武大郎本人靠賣炊餅爲生，偏偏娶了一個漂亮媳婦潘金蓮。後來因爲潘金蓮與西門慶的私情，他落了個被毒死的下場。千百年來，這段故事一直被後人所津津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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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可能有些人不知道，在武大郎的家鄉河北清河縣，有那麼一些人堅信歷史上的武大郎根本不是小說中的樣子。
在當地流傳着這樣一套完全不同的故事。在他們的這個故事裏，武大郎身材高大，做過地方官，而他的妻子潘金蓮也與小說中的形象截然不同。
本文並非認同這種說法正確，只是先說明這種說法到底是什麼以及依據是什麼，然後再討論這種說法是否站得住腳
更讓人意外的是，後來竟然有人專程來到當地，因爲小說裏的錯誤代表自己的家族向武家和潘家道歉，一個小說人物，爲什麼會讓現實中的人專程登門道歉？這足夠引起人的好奇。
可是這場遲到幾百年的翻案，更引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當地傳說中的故事，真的是有據可依的嗎？是真實的嗎？
要弄明白這件事情，我們得重新認識一下那個傳說中被冤枉了幾百年的男人。
一個清官怎麼就成了故事裏賣炊餅的矮子？
在河北清河縣，有一個叫做武家那村的地方。如果你聽當地人講起武大郎的時候，那麼就可以聽到和《水滸傳》中完全不一樣的武大郎的故事。
按照當地流傳的說法，武大郎原名武植，字田嶺，祖上原本住在山西，後來遷到清河。
他小時候家境十分貧寒，父親早亡，他與母親相依爲命。所以從小讀書就十分用功，長大後他考中了進士，最後出任山東陽穀縣令。
做了官的武植，據說爲人十分清廉，處理政務也很公正。他爲當地百姓辦了不少實事。
百姓感念他的好處，還曾經聚集在一起，送給他一把萬民傘，以表達對他的感謝。
他的妻子潘金蓮，也完全和《水滸傳》裏那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不同。
傳說中的潘金蓮出生於當地的名門，是當地潘知州的女兒。她知書達理，與武植兩個人夫妻十分恩愛。
那麼故事最後怎麼會流傳出潘金蓮與西門慶私通的故事呢？當地對此也有一套解釋。
按照當地的解釋，武植年輕時曾得到一位朋友資助。可是等武植當上了陽穀縣令之後，這個朋友家道就中落了，便跑來投奔武植，希望能得到他的一些幫助。
武植熱情地招待了朋友，卻一直沒有給他安排官職。所以這個朋友住了一段時間，覺得自己受到了冷落，一氣之下便憤而離開了。
在流傳較廣的一個版本里，這個朋友叫做黃堂，也有一些地方把他寫作王姓同窗。
這個朋友回鄉之後，就開始四處散佈武植和潘金蓮的謠言，還把當地的惡少西門慶也牽扯了進來。這個消息流傳開以後，武植和潘金蓮的名聲很快就被毀掉了。
此外，還有另外一個版本的故事後續。據說黃堂離開的時候，其實武植暗中已經替他修好了老家的房子，還置辦了生活所需的家當。
等這個朋友回到家，看到這一切的時候，才知道自己誤會了武植。他後悔不已，趕緊想辦法撕掉沿途散佈的謠言。可消息早已經傳開了，想要收回來已經徹底來不及了。
這樣一來，武大郎和潘金蓮在小說裏的遭遇，實際上就是一場因爲朋友的誤會、惡意造謠而造成的冤案，這套說法在當地流傳得非常廣。
可能會有盒友和我一樣會產生疑問，這都是別人嘴裏的故事，沒有任何證據呀。
還真有，當地人還就真找到了，在當地真有一處地方，常常被拿來證明這段流傳的真實性，那就是武植墓。
武植墓真的挖出過一米八的遺骨嗎？
據傳聞，這個武植墓曾經被挖掘過，墓中出土過一段比較完整的小腿骨。後人又有人根據這個骨骼長度推算，這個墓主身高至少有一米八。
這個數字經過廣泛流傳之後，成了不少人相信武植確實身材高大的依據。
不過關於這次發掘，網上的說法並不完全一致。有的文章說墓在1946年就遭到了破壞，有的把重新挖掘的時間寫成了1989年、1992年，還有的寫作1994年。
連發掘時間也存在不同的版本，那麼遺骨測量的具體過程是否真實就更難覈實了。
目前爲止沒有找到一份可以公開查閱、完整呈現發掘過程和遺骨測量數據的考古報告。所謂的根據小腿骨測算出武大郎的原型武植的身高是一米八，仍然是流傳中的說法。
不過當你去到清河縣當地的時候，確實有一座墓，被稱爲武植墓。如今遊客所能看到的這個墓，經過了20世紀90年代的重修，墓前還立有一塊墓碑。
碑文上記載了武植的姓名、字號、家世和生平。他幼年家貧，中年考中進士，後來做了七品官，爲政清廉，受到鄉民的敬重。
這乍一看，這塊碑文妥妥的就是一份關於武植的古代生平記錄。
不過它並不是墓中出土的明代墓誌，碑文是後人在重修這個墓地時所撰寫的，內容則是根據當地流傳的武植故事所寫。
換句話來說，碑文記錄的只是當地人相信的武植生平，並不能作爲真實的歷史證據。
一個縣令居然在縣誌記載當中找不到他的名字
當然，除了武植墓之外，有些人想到了一個更加直接查找他真實存在的辦法，那就是查當地的縣誌，查地方誌。如果武植真的做過陽穀縣令，那麼清河縣和陽穀縣的地方文獻裏至少應該存有他的記錄吧？
新編《清河縣誌》的主編沈世遠就曾經詳細介紹過查找的情況。清河縣從明朝嘉靖二十九年，也就是1550年，開始編修縣誌，此後經歷過七次重修。
按照沈世遠的說法，歷次修編縣誌裏都沒有查到關於武植和潘金蓮的記錄。
後來，儘管新編的《清河縣誌》收錄了當地流傳的武大郎與潘金蓮的故事，但是把他們放在了文化的那一個部分，並且明確以民間文學的形式進行收錄。
這說明，收錄這段內容只是爲了記錄當地民間傳說，沒有證明他們的歷史身份。
至於武植是否做過陽穀縣令，沈世遠還專門去過陽穀縣兩次，仔細查閱當地的縣誌。他發現，同樣地，從宋朝到明朝的陽穀縣官吏記錄當中，也沒有找到這個姓武的陽穀縣令。
當然，地方誌有可能沒有辦法把每一任官員的所有情況都記錄得毫無遺漏。單憑沒有武植的記載，不能直接斷言歷史上絕對沒有這個人。
但至少從這件事情上來說，總會讓人覺得有一絲奇怪。如果是你的話，發現這樣一個情況後，你還對當地流傳的故事那麼篤定嗎？
在清代的筆記當中居然還有一個武大郎
隨着我們深入地去挖掘這個事情，我們發現在清代居然還有這個故事的反轉。清代有一本書叫做《蕉軒隨錄》，作者是清代的方濬師。
書中記載了一段有關於陽穀縣的地方傳聞：
土人又言：明初有陽穀知縣武姓者，甚貪虐，有二妻，一潘、一金，俱助夫婪索。西門有慶大戶，尤被其毒，民人切齒，呼之爲武皮匠，言其剝割也。又呼爲賣餅大郎，言其於小民口邊求利也。
這段話翻譯過來，大意就是：當地人還傳說，明朝初年曾有一位姓武的陽穀縣令，爲人貪婪暴虐。他有兩個妻子，一個姓潘，一個姓金，兩個人也一起幫着丈夫去搜刮壓榨百姓。
同時當地還有一戶姓西門的大戶，名叫有慶，尤其受到這家人的盤剝。百姓對他們的行爲十分痛恨，於是給這個武縣令起了兩個外號，一個叫做武皮匠，諷刺他像剝皮匠一樣搜刮百姓。另外一個外號就叫做賣餅大郎，意思是他連小民嘴邊的一點利益都要拿走。
方濬師最後還加了一句
“據此，似作者不爲無本”
意思是，根據地方傳聞來看，小說作者寫出西門慶、武大郎這樣的人物，似乎也不是完全沒有依據
不過這段記載也有不少問題。首先，它出現了另外一位武姓陽穀縣令，完全跟之前我們的傳聞不一樣，也出現了潘姓妻子和武大郎的稱呼，似乎在印證小說中的那些人物在這段記載中都找到了某種對應。
而他的形象恰好與清河縣傳說中的武植截然相反。兩段故事都提到了武姓陽穀縣令和潘姓女子，卻講出了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生。
不過還有一點區別，《蕉軒隨錄》寫的是西門有慶，並非小說中的西門慶。
施耐庵怎麼可能聽說武植的故事？
剛剛所有的言論儘管說法略有不同，但都指向了一個關鍵人物，也就是武植。很多人都認爲是武植的種種經歷傳到施耐庵耳中，施耐庵聽了這些說法後，才把武大郎和潘金蓮寫成小說裏的樣子。
但根據較爲流行的說法，把兩個人的年代放到一起，你會發現一個問題。施耐庵大約在1370年去世，而武植在故事當中常常被放在明朝永樂年間，也就是1403到1424年間，也有些地方把武植的出生年份寫成了1386年。
就算按照1386年來計算，施耐庵去世的時候，武植也還沒有出生。等武植長大之後發生的那一系列的故事就更晚了。
一個人去世十幾年後，另外一個人才能出生，那麼十幾年後發生的事情，自然不可能被前一個人親耳聽到，然後再把這些經歷影射到自己的小說當中。
不過，當然這個1386年的出生年份缺少可靠的史料支持。實際上本身的生卒年也有爭議，並非定論。不過至少可以確定一點，施耐庵親耳聽到造謠，再根據武植的遭遇寫出武大郎這個流傳的版本，在時間上是說不太通呀。
另外，當然，《水滸傳》的故事還有一個大家必須要知道的背景。武松等《水滸傳》中很多人物，不是到了施耐庵筆下才第一次出現的。宋元以後，民間已經流傳了很多的水滸故事，後來經過話本、戲曲、小說不斷加工，才變成今天我們熟悉的《水滸傳》。它本身就經歷了相當長時間的故事積累和演變。
很多研究者也專門考察過武松殺嫂等情節的來源，發現這些故事都有很多不同的流傳和改變過程。
所以，清河縣傳說中的武植，以及《蕉軒隨錄》中那位被稱爲賣餅大郎的武姓縣令，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他們又和《水滸傳》中的武大郎是什麼樣的關係？至今也沒有可靠的材料能把他們聯繫起來。
現實的人中卻受到了故事的影響。
武大郎和潘金蓮的故事雖然說還沒有確切的證據佐證它，但它們對現實生活的確產生了一定影響。
在清河縣武家那村附近，還有一個叫做黃金莊的村子，當地有很多潘姓的居民。根據一些地方報道來說，武家那村的武姓人和黃金莊的部分潘姓人家過去存在不結兒女親的說法。
還有一部分當地人提到，過去武家那村的人到黃金莊趕集，潘家人也會免去他們的集市稅錢
雖然說這個說法指的是當地部分家族之間的傳統，不過這也足以證明，小說裏的武大郎和潘金蓮確實給現實中的一些家族留下了影響。
2009年12月18日，施耐庵的後人施勝辰專門來到清河縣武植祠，代表施姓後人向武家和潘家表達了歉意。他還爲武植和潘金蓮畫了一幅像，並留下了一首道歉詩，詩裏有一句
“武潘無端蒙沉冤”
這次的登門道歉後來也被多家媒體進行報道。對於施勝辰來說，這是一種向當地武潘兩家表達歉意的方式。不過對於當地人來說，則又是這段延續多年的故事再一次出現在大衆的面前。
當然，這次道歉也說明，小說裏的一個人物的命運居然在現實生活中產生了這麼大的影響，大家想到了嗎？
爲何一個故事有這麼多版本還無法考證？
任何一個傳說和故事，最開始都有可能先在民間流傳，後來被戲曲改編，再進入小說。
不同的地方也可能流傳着名字相似、情節相近、卻並非同一個人的傳聞。尤其是在幾百年的轉述和改寫中，某些人物、綽號和故事細節被放到一起之後，後人因爲時代的久遠，再把它們當成同一段歷史，也不是無法想象的事情。
幾百年間，關於武大郎的故事不斷被講述、改寫，後來又被後人拿來解釋另一段故事。所以等到今天，我們再想回頭去找那個最初的版本的時候，已經無法考證了。
說到底，這故事傳得太久，太久到，最早到底怎麼回事，誰也說不清了
史料小注
1. 關於黃堂造謠的故事：這是清河縣流傳的地方故事之一。不同報道中，朋友的姓名和部分情節存在差異，有的版本稱黃堂，有的稱王姓同窗。
2. 關於武植墓和一米八遺骨：網上關於墓葬發掘時間的說法並不統一。目前未見能夠公開完整複覈遺骨身高測量過程的考古報告。現存墓碑文字爲20世紀90年代重修墓地時撰寫，並非出土的明代墓誌。
3. 關於縣誌：清河縣誌主編沈世遠曾介紹，清河縣自1550年首次修志以來，歷次縣誌均無武潘二人的相關記載；新編縣誌以民間文學形式收錄了當地故事。其赴陽穀查閱縣誌，也未找到宋至明時期的武姓縣令記錄。
4. 關於《蕉軒隨錄》：書中以“土人又言”引出明初武姓陽穀知縣的故事，表明作者記錄的是地方傳聞。“據此，似作者不爲無本”是作者對小說故事來源的推測，不等於歷史身份已經得到證實。
5. 關於《水滸傳》的故事來源：武松相關故事在不同文本和文藝形式中長期演變，不能簡單把小說現存版本的情節都歸到某一個作者的單次創作上。相關討論可參見李青唐《〈水滸〉“殺嫂”故事的溯源與演繹》及李永祜關於古本《水滸傳》的研究。
6. 關於武潘兩家與道歉：武家那村、黃金莊部分家庭的婚姻傳說，以及施勝辰2009年12月18日到武植祠道歉，均見於地方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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