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來時路,一步一江湖。
今天本來打算跟hym一樣繼續爽玩昨天上線的"第二個大學生"。
無意掃了一眼手機上的日期——10月30日,金庸去世八週年。
那就聊聊武俠。
一、"武俠"一詞的溯源
說到"武俠",大家爭論最多的就是:到底什麼算武俠、什麼不算。
就比如說,標題裏的《仙劍》,是武俠?仙俠?玄幻?……千人千面,莫衷一是。
注:本文我所提到的"仙劍",只指《仙劍1》。
名不正則言不順。咱們先來尋找一下"武俠"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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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3年,在梁啓超創辦的刊物《新小說》裏,有個署名"定一"的專欄作者,他對《水滸傳》留下了這樣的評價——
“遺武俠之模範”。
這是學界較爲公認的近現代最早使用"武俠"這一固定詞語的例子之一。
而在梁啓超本人所寫的《中國之武士道》裏,也提到了"武俠"。
漢初,天下統於一矣,而猶有封建……逮孝景定吳楚七國之亂,封建絕跡,而此後亦無復以武俠聞於世者矣。
那麼古代呢,有沒有人用"武俠"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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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文史稍有興趣的hy可能聽過,韓非子有句著名的話:
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
這可能是"武"和"俠"這兩個字最早被放到一起——但還沒有成爲一個固定的詞語。古人們常用的是"任俠"、"遊俠"、"豪俠"等等。
於是我問了AI。它告訴我,最早把"武俠"作爲固定詞語使用的,是600多年前元朝人蘇天爵的《滋溪文稿》——
嗚呼,昔宋之季,文日以弊,而江、淮俗尚武俠,儒學或未聞也。
通過上面簡單的一點梳理,我們可以看出"武俠"無論是作爲一個概念、還是一個書面用語,都是由來已久。
但,"武俠"的興起,不過是近100年的事。
而且,要感謝"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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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武俠的興盛
1923年,一部署名"平江不肖生"的小說《江湖奇俠傳》誕生了,而且還隨之普及、確立了一個如今被我們"日用而不覺"的概念——內力。
比如他在另一部作品《近代俠義英雄傳》裏對霍元甲的評價:
他右手一手之力,實在千斤以上;而細察他內部,恐怕還不夠四百斤,餘下來的六、七百斤氣力,你看拿什麼東西去承受?這不是大毛病嗎?
在這部小說裏他還用了"鐵櫃盛玻璃"、"軍艦安大炮"這樣的比喻,用以說明內功與外功匹配的重要性。
在此之前,比如《水滸傳》這樣的書,只會說某某好漢"終日打熬筋骨"、"愛好槍棒",幾乎不涉及什麼"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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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不肖生後來被視作"武俠小說開山鼻祖"。當時他的作品不僅引發讀者間的轟動,還在文壇迅速引起了連鎖反應,激發出了王度廬、宮白羽(梁羽生的筆名就是由他而來)、鄭證因等一批武俠小說作家湧現。
當然,還有一位可能不像"武俠"像"仙俠"、卻又不得不提的名字——
還珠樓主李壽民,代表作《蜀山劍俠傳》。
只要是玩過《仙劍》的人有沒有被激活DNA——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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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仙劍之父"姚壯憲曾多次公開提過,還珠樓主是他的靈感來源之一。
當兵的日子非常無聊,我在部隊是庫管員,每天只能翻翻武俠小說,金庸、古龍,還有還珠樓主……受到《蜀山劍俠》的影響,加上也喜歡金庸大師的武俠小說,所以最初構思的故事有仙俠也有武俠。——摘自《南方人物週刊》&姚仙本人在知乎的文章
事實上,還珠樓主影響的不只是《仙劍》和我們這代人,包括對金庸那一代"港臺新武俠"作者也起到了很大作用。
說幾個大家都耳熟能詳的例子:
《天龍八部》和"射鵰三部曲"裏都有的"降龍十八掌",其實是從《蜀山劍俠傳》裏的"降龍八掌"而來;
《倚天》裏的明教祕法"乾坤大挪移",《蜀山劍俠傳》裏則有"乾坤挪移法";
而張無忌用來救俞岱巖和殷梨亭斷肢的"黑玉斷續膏",《蜀山》裏有類似的"萬年續斷靈玉膏"……
事實上,金庸從前輩作家處化用的不只是這些,比如歐陽鋒"蛤蟆功"的來源是宮白羽《偷拳》,黃藥師"彈指神通"的來源則是《十二金錢鏢》……
可能有些hy會說:原來金庸被抬到那麼高的位置,靠的是"吸星大法"——這借用一點,那致敬一點?
——並不是。
以金庸爲代表的一批"港臺新武俠"作家能夠在江湖上站住腳,靠的是一個字: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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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新派武俠小說
如果hy去翻翻平江不肖生等那些舊派武俠小說,就會發現,枯燥得很。
早年間王朔有一句對金庸的惡評,說他筆下人和人一見面動不動就打,也不知道爲什麼而打,特別無聊——這話本身是對的,但評價錯了人。
在舊派武俠小說裏,的確很多時候一幫主角配角不知道爲啥那麼小肚雞腸,一點雞毛蒜皮就能冤冤相報幾代人,完全沒有"俠"該有的胸襟氣魄。
但金庸古龍這代人,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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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舊派武俠是在敘述江湖門派裏的真實人性;
那麼以金庸爲代表的新派武俠,則是用浪漫筆觸去描繪人心裏的理想江湖。
現實中,有幾個人能擁有靖蓉那種既見君面至死不渝的純真愛情?
現實中,有誰能像楊過一樣苦等愛人十六年?
文藝是對現實的代償。
正因爲現實中缺失,所以讀者讀了,會感動,會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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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個體之間的情愛,金庸能執現代武俠文壇牛耳,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家國情懷。
襄陽城,郭靖對楊過說的一句"俠之大者,爲國爲民",感化了楊過,也感動了一代代讀者。
前面我們談到的《仙劍》與姚壯憲,也概莫能外。
不知道有多少hy還記得,鎖妖塔底,鎮獄明王這一戰——
趙靈兒面對命運轉折點,覺醒了她自身的使命。於是,她不再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天真無邪小姑娘,而是一方苗民的領袖。
也正是因此,纔會產生最終結局她犧牲自我拯救蒼生的光輝行爲(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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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仙劍》之所以能成爲一代敘事經典,靠的絕不僅僅是三角戀、仙魔大戰的光怪陸離,它靠的更是通過主角在一次次抉擇中的成長,通過【自我→親近關係→社會關係】的古老敘事法則,讓我們感受到"人"作爲一種羣居動物的精神力量源泉:
每一個人都不僅僅是爲自己而活的,每一個人的生存意義是通過與外界的交互來體現的。
但……這是真理嗎?
21世紀以來的"新新武俠"——大多數已不是武俠,而是修仙——回答了這個問題: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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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新新武俠"
莊子有句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抱團受苦,不如各自安好。
隨着國力上升、社會秩序長期穩定、外加科技與媒體給生活形態帶來的根本改變,諸多因素讓新世紀的人類愈發原子化。
徐克電影臺詞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可是,當人們原子化了,還有江湖嗎?
沒有了。
因爲原子化,大家只須對自己負責,只須各掃門前雪,"我死之後,哪管洪水滔天。"
於是,催生了武俠到修仙玄幻的轉軌。
這不是這一代人與上一代人在基因上有什麼重大區別,而是物質世界發生了變化,——物質決定意識。
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並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並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接下來的條件下創造。——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
就像《鏢人》作者許先哲說的,他寫的不是傳統武俠。刀馬不是喬峯郭靖,不喊爲國爲民,他想的是先活下來、以及自己是誰。
說到這裏,話題可以收束到《影之刃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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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剛玩,還不清楚故事的整體脈絡,但就以目前體驗的序章和第一章來說,它講述的是一個只剩下66天壽命的"組織叛徒",如何面對自己曾經的摯友、如今的"宿敵"。
這裏似乎不牽扯天下人的命運,不揹負某種宏大的道德約束,是一個單純"找自己"的故事。
這固然是時代的選擇——武俠世界裏的人們,都不再向外尋求開拓和擔當,而是愈發內觀,去尋找內心的平靜和自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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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是否意味着,金庸那一代新派武俠已徹底成爲"舊派"、即將被時代拋棄?
答案是否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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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年回母校,圖書館前展出了年度圖書借閱榜,金庸小說仍名列前茅,就像十幾年前我在學校時一樣。
回到我前面的那句話:
"人"作爲一種羣居動物,精神力量源泉之一就是:每一個人都不僅僅是爲自己而活的,每一個人的生存意義是通過與外界的交互來體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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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社會的物質條件、文化消費習慣和個體意識,共同改變了"江湖"在文藝作品中的呈現方式,好像使得"江湖"越來越淡薄了。
但實際上,"江湖"在人們的心裏從未消失。
從平江不肖生、還珠樓主到金庸、姚壯憲,再到《影之刃零》……屬於"武俠"的這條漫漫長路不止是一個文藝類型的興衰起伏,而是不同年代不同際遇的人們,藉助同一種共同的文化想象,去表達各自對自己、對他人、對世界的理解。
曾經的"俠之大者"也好,今天的"內觀"和"找自己"也好,都不是這個世界的終點,也當然不是武俠的終點。
我們有理由相信,武俠和武俠遊戲,都還能再往前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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