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近20年MMO，西山居製作人：不想再做下一款了

一款MMORPG，究竟運營多久，纔算穿越週期的經典，或者說夠久？

對於這個問題，《劍俠世界4：無限》製作人理想中的答案一直是：行業內經久不衰的遊戲基本都是以20年爲標準纔算是穿越週期。

10月15日，《劍俠世界4：無限》正式公測。作爲劍俠世界手遊系列的“收官之作”，它希望不再通過接連推出新作，讓玩家反覆練級、重建家族、遷往下一片江湖。而這一決定背後，既有他們對MMO市場變化的判斷，也包含了製作人以及項目組對自身研發經歷的反思。

近年來，MMO市場一直在持續發生變化。一邊是《劍網3》《魔獸世界》《逆水寒》《永恆之塔》等經典產品不斷煥新，一邊是新武俠產品探索開放世界與輕量化。隨着市場競爭加劇，傳統MMO引以爲傲的家族團戰、野外爭奪和自由交易，究竟是不可替代的核心體驗，還是在不斷“重複造輪子”？

《劍俠世界4：無限》製作人小浪哥已經從事MMO研發約20年，參與過五款產品。面對越來越難做的新遊市場，他坦言：“真的不想再去換一款產品去做了。”相比繼續尋找下一款產品的機會，他更希望將過去積累的經驗投入一個能夠長期存在的遊戲世界，實現自己“能做出一款影響一代人的產品”的願望。

不過，要讓一款強調自由交易、大型GvG和強社交的MMO持續運營20年，顯然不只是更新內容那麼簡單。公測僅數日，《劍俠世界4：無限》便因工作室問題調整福袋機制，將非綁定福袋的獲取與68元金紋月卡關聯起來。這項調整恰好揭示了傳統MMO的複雜性：開發者不僅需要設計玩法，還必須持續維護由不同類型玩家共同構成的經濟與社交生態。

日前，競核與製作人小浪哥、發行製作人思建進行了交流。從MMO用戶需求的變化，到自由交易、數值付費與長期運營，兩位製作人分享了他們對這個品類的理解，以及《劍俠世界4：無限》希望走出的另一條路。

01 不要大而全，找到自己的玩家

過去十多年，MMORPG市場經歷了明顯變化。從經典端遊的版本煥新，到武俠產品對開放世界、單人體驗和輕社交的探索，產品邊界不斷拓展，玩家也不再只能從少數大型網遊中尋找娛樂體驗。

在小浪哥看來，玩家對畫面品質、戰鬥反饋和內容規模的要求在提高，但有些需求並沒有變。“用戶喜歡社交主題，喜歡在遊戲裏面打架和互動的這種樂趣是不會變的。”他表示。

這也是《劍俠世界4：無限》堅持大型團戰的原因。對於這部分玩家而言，角色成長依然重要，但他們同樣希望在遊戲中結識朋友、加入組織，通過合作與競爭建立持續存在的社會關係。

當然，堅持傳統MMO的核心玩法，多少會存在產品形態重複的可能，也意味着它需要回答外界關於“重複造輪子”的質疑。

小浪哥認爲，一款系列新作沒有必要爲了創新而完全推翻經典設計。真正值得關注的是，團隊能否在保留熟悉體驗的基礎上，利用新的技術和玩法提高產品品質。例如，《劍俠世界4：無限》延續了武當、易水、天王三個經典門派，同時加入千機、燼宗兩個新門派；在保留白虎堂等傳統玩法的同時，也推出新的大型競爭內容。

如果要給出一個數據標準，當時我結合小浪哥的回答判斷，可總結爲：70%的成熟體驗+30%的創新內容。項目組希望以這種方式兼顧傳承與創新：既降低系列老玩家的學習成本，又通過新的戰鬥體驗滿足他們不斷提高的品質要求。

相比具體玩法的變化，發行製作人思建更關注MMO用戶需求的分化。

在他看來，十多年前的MMO產品普遍追求豐富的玩法內容，希望通過副本、家園、寵物、競技等不同系統覆蓋更多玩家。但隨着遊戲市場發展，用戶已經越來越清楚自己希望從一款MMO中獲得什麼。

思建透露，因此團隊內部形成了一個明確判斷：“不再去折騰一個大而全的項目。”他認爲，當玩家需求已經明顯分化，繼續增加玩法並不一定能夠帶來更多有效用戶，反而可能分散研發資源，削弱產品原本的核心體驗。

《劍俠世界4：無限》選擇聚焦項目組長期擅長的家族羣戰、野外爭奪和自由交易，希望服務那些依然熱衷於傳統MMO社交與競爭體驗的玩家。這種產品定位並不意味着其他發展方向缺乏價值，更多是基於MMO市場變化的一種調整。

簡單來說就是，相比過去追求更廣泛的用戶覆蓋，如今的產品更需要明確自身能夠滿足哪部分玩家的需求。

小浪哥對理想江湖的描述，也體現了這種選擇。在他的設想中，玩家可以與三四位朋友組成固定小隊，平時一起聊天、完成日常、尋找野外首領；到了晚上，小隊成員再作爲家族的一部分，共同參與大型羣戰。

小隊能夠建立穩定的熟人關係，家族則提供集體目標和組織認同。隨着交易、競爭與聯盟關係不斷發展，這些聯繫又會延伸至整個服務器。

思建將這種體驗稱爲“第二人生”。在遊戲中，玩家不僅能夠體驗角色成長，還可以擁有朋友、仇人、交易夥伴，以及現實生活之外的社會身份。

從這個角度看，MMO真正不可替代的價值，或許不只在於提供多少種玩法，更在於能否讓玩家建立持續存在、並且能夠不斷產生新故事的社會關係。

02 自由交易背後，需要經營玩家社會

如果說大型GvG構成了《劍俠世界4：無限》的體驗與社交核心，那麼自由交易則承擔着維繫玩家生態的重要作用。

遊戲保留面對面交易、擺攤等系統，還放寬了部分交易額度限制。在這裏，交易不單純是買賣道具，其實也承載着讓不同付費能力與時間投入玩家彼此需要的需求。即有人花錢加快成長，有人通過遊戲產出獲得資源，再將收益投入角色養成。

“如果這個時候不交易的話，這個社會的階梯是完全固化的，就沒有任何可塑性。”項目組在採訪中表示。

但讓普通玩家能通過遊戲獲得收益，也意味着工作室有利可圖。公測後，項目組調整福袋機制，購買68元金紋月卡纔可獲得非綁定福袋；未購買者獲得綁定福袋。團隊解釋，此舉旨在提高工作室成本，保護正常玩家的資源收益。

面對工作室同樣可能貢獻活躍度的問題，項目組的態度很直接：“我們的活躍不是爲了一個高活躍的數字去看什麼人活躍，而是看質量。工作室不能去影響正常玩家的遊戲體驗。”

通常來說，MMORPG項目組對工作室的打擊比較頻繁，因爲它很容易破壞遊戲的市場經濟生態。爲此，《劍俠世界4：無限》也早有準備。據悉，團隊會依據交易行爲和流水進行風險分級：正常面對面交易可以很快通過審覈，風險較高的賬號可能等待數十分鐘乃至24小時；如果全服交易出現嚴重風險，整體審覈等級也可能提高。

小浪哥坦言：“這個過程是個持續對抗的過程。”

這也揭示了自由經濟MMO的一項長期矛盾。開放交易可以讓時間和資源具有價值，也可能滋生批量套利、倒金與市場失衡。增加月卡門檻或許提高了工作室成本，卻也改變了部分零氪玩家原本的收益預期。如何在治理與自由之間取捨，不能靠一次規則調整就得到答案。

類似的取捨還存在於數值付費中。

與一些努力淡化付費成長的產品不同，《劍俠世界4：無限》公開承認自己賣數值。思建解釋，團隊不希望通過宣傳吸引本就無法接受數值付費的玩家，再讓他們在進入遊戲後產生落差。

但小浪哥也強調，數值優勢不應無限擴大。團隊通過五行職業剋制、技能命中人數限制及同檔家族匹配等設計，嘗試避免高付費玩家僅憑個人戰力左右整場戰爭。強勢家族向更高層級挑戰，中低層級家族也應有自己的競爭空間。

這些機制回應了傳統MMO中“強者愈強”的問題，但能否真正限制資源壟斷、保持普通玩家的參與感，仍需更長時間檢驗。

在此之外，如今的MMORPG市場還面臨着時間上的矛盾：老玩家難以每天投入數小時，家族戰爭卻需要集中上線。

《劍俠世界4：無限》嘗試將多種競技玩法的獎勵整合，讓玩家可以選擇喜歡的內容。按照小浪哥介紹的設計目標，每天約一小時便能取得80%至90%的主要日常收益；晚間家族活動則仍被重點保留，部分缺席活動設有補償。

“我們不可能把所有用戶都通喫。”小浪哥坦言。減少重複勞動，卻保留集體生活需要的時間，這是團隊的選擇。它或許能讓核心玩家產生更強的歸屬感，也可能讓時間碎片化的玩家望而卻步。維持玩家社會，從來不是簡單讓所有人獲得相同體驗，而是讓不同層級的人能夠長期共存。

03 比持續更新更難的，是讓一個江湖始終有人

那爲什麼《劍俠世界4：無限》要強調“收官之作”？

在交流過程中，項目組回顧了近三四年的研發歷程。立項初期，團隊充滿信心；但隨着市場環境變化、品質標準提高、新用戶需求轉移，做一款新的MMO越來越難。過去在市場爆發期，產品推出便可能獲得較好回報，如今卻需要面對更高投入和更激烈的競爭。

更重要的是，反覆推出新作也在消耗玩家。一個角色、一段家族關係、一個服務器裏的恩怨，未必能隨着系列新作完整遷移。

“真的不想再去換一款產品去做了。”小浪哥說。他希望《劍俠世界4：無限》能成爲自己二十年MMO研發生涯的一次總結，“也是對我一個人生一個好的交代吧”。

不過，想要穿越二十年週期，不是多更新幾個版本就能實現的目標。老玩法會被玩膩，數值差距可能擴大，服務器人口可能流失，新玩家也可能難以追上老玩家。項目組希望從兩個層面應對。一方面，通過新玩法、技術升級和更偏向賽季制的迭代降低後來者的門檻；另一方面，維護交易、家族和服務器生態，讓不同類型玩家始終有目標可追。

這就好比棋牌類遊戲。規則可以長期不變，但只要對手、組織和互動不斷變化，遊戲就可能持續有趣。對MMO來說，家族戰爭的吸引力不一定來自每次更新新規則，也可能來自新的對手、聯盟變化，以及玩家自己創造的恩怨。

當然，經營一個世界也必須面對商業壓力。項目組承認遊戲有收入目標，但希望避免爲了短期KPI不斷加深付費、透支生態。公測前六天的表現給了團隊一些信心。思建表示，留存、付費和用戶反饋整體好於內部預期，並稱官方渠道充值和PC端用戶使移動榜單難以呈現全部經營情況。

更值得注意的，是發行溝通方式的變化。近年來，製作人公開信和“走心小作文”逐漸成爲遊戲市場的常見表達。與過去強調CG、畫面和熱度的宣發相比，它試圖直接解釋設計理念和商業選擇。但當真誠也成爲營銷口號，玩家最終仍要看遊戲能否兌現承諾。

談到是否會因爲頻繁“走心”而引起玩家疲勞，項目組表示：“我們是要真誠做事的，不是爲了我今天要完成一個KPI。”畢竟，對於依靠人際關係運轉的MMO來說，玩家信任同樣是一種需要長期積累的資產。

在交流的最後，當我提出一款能夠運營十年、二十年的MMO該如何衡量成功時，小浪哥沒有首先給出流水、榜單或新增用戶等指標。

他提出了一個更加樸素的願望：有一天，一名玩家能夠向自己的孩子講起當年的劍俠江湖，而下一代人再來看時，這款遊戲仍然值得體驗。

現在，這肯定還是一個尚未實現的目標。但對於一款強調玩家社會的MMO來說，內容更新能夠擴展世界，技術升級能夠讓體驗跟上時代，可真正讓玩家產生歸屬感的，往往是那些共同經歷過的戰鬥、交易、合作與恩怨。這些關係無法簡單通過開發新地圖或增加新系統複製，也很難在推出下一代產品時完整遷移。

或許，MMO穿越生命週期的關鍵，不僅在於開發者能爲玩家創造多少新內容，還在於玩家能否在同一個世界裏，持續創造屬於自己的故事。

《劍俠世界4：無限》希望給出的答案，是讓江湖不必再一次次重新開始。

至於這個江湖能否真的存在二十年，現在還遠遠沒有到下結論的時候。但對於一個做了二十年MMO的製作人而言，不再急於尋找下一款產品，而是嘗試把眼前這一個江湖經營得足夠長久，已經是一種值得關注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