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努力、去追尋、去發現,絕不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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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一個人,抵達了生命的巔峯,站在山巔,他朝身側看去,卻發現自己只是站在一座崎嶇大山的山腳。這種巔峯是一種自滿,一種身爲萬物靈長的陶醉,而山腳的存在,就是對這種陶醉最徹底的否定。
它在宣告:
人類的肉身並非進化的終點,而是一個亟待被超越的環節。
尼采的聲音在他耳邊震嘯——“人是一根繩索,架於超人與禽獸之間”。這座山,便是那條繩索的具象化。他不再滿足於做一個“人”,他要成爲通往“超人”的橋樑,哪怕這意味着要親手斬斷自己與過往人性的所有纜繩。今天我所要講的內容借用了這種超越人的姿態。而這種姿態在當代思想中有一個更技術化的名字:
超人類主義。
超人類主義,就其字面意思而言,是超越人類,即突破人類的侷限。那麼人類最普遍同時也最根本的侷限是什麼呢?那便是疾病、衰老以及死亡。
在超人類主義中,這並非不可改變的宿命,而是可以被技術改造的對象。其渴望的三大支柱目標可概括爲——超級長壽、超級智能與超級幸福。
這種渴望深植於人類文化基因中,那是對長壽、對歷久彌新的執念。那,如果科學能增強人類力量、減輕痛苦,人類是否最終會拋棄肉體凡胎,去追逐機械設計好的程序性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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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爲一場自覺的思想運動,超人類主義這一術語由英國生物學家朱利安·赫胥黎在1957年正式提出。
但若追根溯源,意大利未來主義者菲利波·托馬索·馬裏內蒂在1910年的《倍增的人與機器王國》便已提出。
他宣告要創造非人的類型,通過人與機器的融合來戰勝衰老與死亡,這被視爲超人類主義思想的直接先聲之一。意大利學者裏卡多·坎帕甚至據此主張意大利擁有該思想的長子權。
我之所以想到這些,是因爲我意外地在 itch.io 上發現了一款將這種技術與痛苦的思辨濃縮了的意大利視覺小說——
《C:\OVER\M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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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款出自意大利作者之手的視覺小說極其精彩,遊戲內主要依靠敘述和對話驅動,是點陣式玩法,所有機制都服務於主題,收集“禮物”的過程,本質是收集他人痛苦與自我碎片,收集行爲本身就參與主題表達。
兩個結局對應兩種對苦難的抉擇,選擇壓在觀念層面,而非戰鬥。真假結局分別指向寧靜與沉淪。
遊戲的總體劇情相當簡單,基本上,我們是跟隨着一個名爲亞歷山大·布萊克伍德的男人的視角,這個世界因爲太有意義而變得毫無意義,末世衆生被苦難、執念、創傷裹挾,唯有徹底剝離個體的負面情緒、破碎記憶、執念慾望,抹除自我的不完美,才能實現靈魂的絕對安寧,終結世間一切痛苦。
但,誰來抹除?
面對這個無解的問題,世界末日就此蔓延,但在末日發生後,爲了消除痛苦,一個名爲“上帝情結”的機構建立了,其存在的理由旨在緩解已故靈魂的痛苦與消滅困擾活人的意義。
來到這座機構後,我們的主要目標是尋找醫生雅各布·斯特德曼,他是能夠消除這個世界苦難的唯一的“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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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進入詳細解讀之前,我需要先來講講它的缺點,各位可根據自身喜好來判斷是否決定遊玩。
首先,遊戲存在細節瑕疵,比如動畫、交互反饋簡陋,部分謎題提示模糊,而且因爲迷幻的黑白和糊眼的像素,有很多地方其實是能點擊進行交互的,如果打算遊玩,我建議你們在每一個畫面點擊一切你們感覺奇怪的東西。
其次,如果你期待解謎挑戰、劇情反轉、強交互,會非常失望。它本質是可交互哲學短文,玩法只是載體,大量閱讀文本是核心,節奏也較爲緩慢晦澀。
而且因爲其中有大量哲學思辨,隱喻也很密集,很多對話沒有直白解釋,很容易看不懂、產生枯燥感。
如果你可以接受這些,那麼你就可以用梯子到itch上面搜索遊戲名字下載,遊戲有官方中文,而且本體是免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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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我的正式解讀:
⚠請注意⚠,以下解讀基於個人體驗。遊戲意象高度私人化,歡迎同好交流,但不必把我的判斷當作唯一答案。
首先,我們來講講遊戲的名字《C:\OVER\MIND》
這個標題想必大家都看出來了,無非Windows的盤路徑格式。
在我看來,C:\ 是操作系統的C盤根目錄,對應的是遊戲裏的心智的底層基座,也就是所有意識、痛苦、自我都誕生於此,玩家在“上帝情結”機構裏面所有的探索,實際上都是在遍歷自我心智的根文件夾。
而反斜槓 \ 是路徑分隔符,象徵了改寫、覆寫與分裂,主人公亞歷山大的心智本身就是層層分裂的結構。
而正式進入遊戲後,我們能看到遊戲主界面實際上只有“OVER\MIND”這兩個單詞,以我看來,其既是代表着超越心智(超人類主義的核心訴求),也是代表覆寫心智(醫生的治療本質),更是凌駕於心智之上(上帝情結的上位視角)。
整個標題把人的精神世界比作一個冰冷的電腦系統,暗示了貫穿全作的核心衝突,用理性、技術的邏輯去處理精神的痛苦,本身就是一種錯位。
在這基里科式的空曠長廊中,透視與消失點仍在,卻被空曠、陰影和異常比例扭曲。理性秩序的表象下,暴露出隱藏的、令人不安的詩意與永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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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與角色、隱喻與自我
在解讀完標題後,我們來到遊戲本身,以角色入手。
God complex(上帝情結)
前面介紹劇情的時候已經說過,主角進入的機構是一個名爲“上帝情結”的地方。其實,這個名詞是一種通俗的心理學說法。它指一個人固執地相信自己擁有神一般的權威、能力、正確性,甚至認爲自己不受普通規則、道德和現實限制,理應被別人服從。
而在遊戲中,它代表的是一個由人扮演上帝、審判痛苦的場所,它與其主人雅各布·斯特德曼醫生是絕對的理性,也是霸權的極致。
當外在社會、道德、意義全部崩塌,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精神本身,消除痛苦的命題具象爲了道路的一種,痛苦不再是現實的附屬品,痛苦就是存在本身。所以醫生認爲,只要消滅了人意識中的存在與自我,就能消滅痛苦。
醫生以正常的定義去定義痛苦,將其劃爲爲病態的一種,以救贖之名進行人體實驗,對非理性實施規訓、禁閉乃至消滅,利用上帝情結收容亡者的靈魂,本質上收容的是被理性秩序所排斥的那些無法被消解的痛苦、無法被規整的情緒、無法被解釋的荒誕,一切都被關在這座精神廢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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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權力與規訓的執行者
Mrs. Guillotine(斷頭臺夫人)
斷頭臺,是啓蒙理性的標誌性產物。在斷頭臺問世前,歐洲的死刑執行方式帶有強烈的階級色彩,貴族享有被軍刀斬首的特權,而平民則面臨絞刑、車裂等殘酷酷刑 。
啓蒙思想家主張天賦人權與平等,法國醫生約瑟夫·吉約坦正是基於這一理念,提議廢除階級差異,採用一種統一、簡單的機械裝置來執行死刑,從而確立了死刑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
換回到遊戲,斷頭臺之一含義便是用高效、精準以及“人道”的物理暴力,切除社會里的非理性雜質。放到上帝情結裏,她就是理性對痛苦的手術刀,她的存在對應福柯筆下的規訓權力,是以治療爲名,精準地砍掉你精神裏所有痛苦、混亂、非理性的部分。
其形象也很特別,頭部是一隻手,掌心的獨眼在我看來是福柯的全景敞視主義的變體,它不代表上帝,而只代表醫生的監視,她時刻凝視着你的精神狀態,審判你的情緒是否正常。
在與她重複對話後,她只會說:
“你的眼睛沒有任何問題。”
她暗示出問題的從來不是你的感知,而是理性權力定義了你的痛苦是一種病態。她是理性暴力的終極形態,精神的斬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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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Wireson(線博士)
我將其名字拆解爲 Wire(電線、線路)+ son,他是技術理性的子嗣,在遊戲裏,他代表的超人類主義本身,也是一種技術路徑,它就是那個不靠哲學、不靠神性,靠電路、信號、代碼來改造心智、覆寫精神的成果。
在遊戲解密過程中,他可以告訴你醫生的位置,而完成他的解謎會觸發假結局〔沉淪〕,他會向你索要貨幣,而這個貨幣卻是一顆燈泡。
在這裏我認爲,燈泡代表的是技術理性的照明,而線博士作爲醫生的代行管理者,用超人類主義代表的技術去照亮所有精神的黑暗角落,把一切非理性的狂想都納入管控和格式化。
人追求永生、拒絕死亡的過程,就是不斷用技術消耗自身本真性的過程,最後你不再是“人”,只是一個拒絕停機的生物系統。他戲謔的鬼臉也暗含着對超人類主義的質疑。技術救贖本質是一場冰冷的惡作劇,你以爲在接受治療,其實在被它這種系統同化。它是技術化的超人類主義,心智系統的運維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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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stGuide(迷失嚮導)
在進入“上帝情結”後,她是第一個出現在你面前的“人”。她代表的是規訓權力的溫柔面相,一種循循善誘的母性。
她不會用暴力強迫你,只用永遠幸福的承諾誘惑你主動走進囚籠,對應福柯所說的現代權力的仁慈性,她所代表的權力不再靠暴力壓迫,而是靠提供幸福和滿足需求來實施控制,讓你自願交出自由和自我。
在臺詞裏,她稱呼你爲$defaultPatientName (默認病人名)。
在這座精神醫院裏,你沒有名字、沒有身份、沒有獨特性,你只是一個默認的待處理數據、一個標準化的病人樣本。這直接戳破了個性化治療的謊言,所有救贖都只不過是如電腦文件般的批量格式化。
讓你永遠幸福,直到時間的盡頭是終極誘餌,永遠幸福的本質是永遠麻木,時間盡頭的本質是存在的虛無。當你抵達了無痛苦的永恆,你也就抵達了生命的終點,變成了沒有時間、沒有情緒、沒有自我的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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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法則與認知的建構者
Flesh Rules(肉體法則)
迷失嚮導是我們進入“上帝情結”後的第一個NPC,但遊戲真正的開頭,是我們站在機構之下,看着向上的電梯。在電梯旁邊有一幅畫,上面是矇眼的男人,那便是肉體法則,其對應權力對身體的先在規訓。
福柯認爲,權力首先作用於身體,再滲透到精神,它先定義什麼樣的身體是正常的,再定義什麼樣的精神是健康的。Flesh Rules就是這套標準本身。
而他的矇眼也有其特殊意義,它代表人們對這套規範的盲目認同,大家都照着正常的標準活着,卻看不見這個標準本身是被人爲建構的,你只要乖乖正常,就該擺出微笑,哪怕內心早已潰爛。
“正常”與“異常”、“健康”與“病態”的劃分,從來不是客觀真理,而是理性權力的產物。你以爲尋求他人認同是異常,但定義這件事異常的權力,本身才是更值得懷疑的東西。
這部電梯旁的男人出現在遊戲的最開頭以及真結尾〔寧靜〕之前,有始有終的代表理性的囚籠,其沒有明確邊界,你永遠分不清自己是在進入,還是在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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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Renée(勒內博士)
對我來說,勒內博士是這個作品中最重要的角色。
Renée,源自法語“重生”,用知識和精神改造,讓人獲得第二次出生,超越人性、抵達神性。她是醫生羣體裏的哲學家,甚至向進一步成爲哲人王,把上帝情結包裝成了一套精緻的知識體系。
在外形上,這位博士,周圍的眼睛是全知訴求的符號,它渴望擁有上帝視角,妄想看透所有心智的祕密、窮盡所有存在的真理,用知識之眼照亮精神的每一處角落。
但它自己的眼窩卻是兩個深邃黑洞,一個試圖看清一切的人,本身卻沒有真正的視力,被理性的妄想遮蔽,看不見存在的本真,那些痛苦的意義、肉身的價值、自我的真實性,她全都視而不見。
連帶着它自身也面臨主體性消解,當人把自己徹底變成知識的載體,用純粹理性替代所有情緒、慾望、個體經驗,就會失去人的具體性,沒有表情、沒有性格、沒有溫度,只剩下一張抽象的、標準化的理性假面。她越追求客觀全知,就越失去“人”的面目。它是對應尼采“超人”命題的扭曲版本。
尼采的超人是自我超越,在承認自身有限性的基礎上,自我創造價值、成爲自己的上帝;而她的神性是自我否定,通過否定肉身、消解痛苦、剝離人性,去追求一種永恆的、被銘記的抽象存在。
在這裏,反超人類主義的諷刺到達了極致,因爲本質上,這不是超越,而是在逃避人的有限性、逃避死亡、逃避存在必然的殘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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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tient #754(754號病人)
這位第754號病人,只有兩隻眼睛作爲實體,出現在手術室的他,是接受了完整治療的樣本,他的編號代替了名字,說明他已經徹底失去了個體身份,可他仍在咆哮與吶喊。
在這裏,我認爲他是“上帝情結”的失敗產物,可能是代表醫生想要的消除痛苦只是妄想,也有可能是簡單的一個實驗品的失敗狀態,我個人更偏向於後者,因爲主角其中一個結局是成功的狀態。
總之,他嘴上仍喋喋不休,超人類主義在他身上失敗了。他在思考,思考上帝、思考死亡、思考靈魂,更思考愛。
他有一句臺詞是這樣的:
“如今愛只是一個神話,但它曾真實存在。”
這便是救贖的代價。當醫生徹底切除了你的痛苦,也同步切除了你的愛、你的情緒、你的感知力。因爲愛必然伴隨着痛苦、失落與渴望,沒有痛苦的愛從來都不存在。他只剩模糊的記憶,知道愛曾存在過,卻再也感受不到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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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局外人
Catgod(貓神)
它是遊戲裏唯一的非“人”角色,站在人類秩序之外,用動物的冷眼審視人類的所有虛妄。貓在神祕主義傳統裏一直對應無意識、冥界、直覺,是理性光照不到的本真視角。
站在非人的視角,它的三段臺詞,表達了作者借遊戲對人類與超人類主義的核心批判:
“從一開始他們所知道的就是飢餓。”這句話我個人認爲對應的應該是叔本華的生命意志與拉康的慾望理論,人的本質就是盲目的匱乏與飢餓,所有追求、救贖、超越,底層都是永遠填不滿的慾望驅動。
“有身體還要靈魂,有生命還要永生。”超人類主義的本質就是人類的貪得無厭,不滿足於有限的存在,總想突破邊界,最終只會被自己的慾望吞噬。
“人類註定滅亡”當人不斷否定自身的存在本質、消解自我、追求虛妄的超越,最終只會走向自我毀滅。
它平靜、疏離的語氣,就是自然對人類妄念的態度,超越與救贖在存在的尺度裏,都只是一場註定落空的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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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ypnos(修普諾斯)
在〔沉淪〕結局中,主角最後是變爲了一個盒子,而在遊玩過程中,我們正是要借用一個盒子去到下一個場景,在進入盒子後,我們便能看見一張臉,那便是修普諾斯。
這名字很明顯,直接取自希臘神話的睡神,掌管睡眠、夢境與催眠,我認爲是對應被理性意識壓抑的深層無意識。黑暗森林就是無意識的疆域,理性的光照不進來,充滿迷霧與未知,所有被“上帝情結”切割、壓抑的痛苦與真實,都藏在這裏。
它只露出兩隻眼睛,從不現身,因爲無意識本就不可被直接認知,或許它只能通過夢境、裂隙、荒誕感偷偷浮現,永遠藏在精神的暗處。
根據它的臺詞我們得知,主角總體的情緒一直保持在迷失、困惑與驚訝當中,當你保持清醒、理性的時候,你被意識的防禦牢牢包裹,無意識無法觸碰你。只有當你迷失、困惑、理性鬆動的時候,精神的本真纔會向你敞開。
它喜歡你卸下理性的僞裝。因爲理性世界裏的人生目標、自我價值、社會位置,全都是意識建構的幻覺。在無意識的層面,沒有目標,沒有位置,只有純粹的存在本身。
而這,也就引出了一個彩蛋以及後續通往真結局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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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lk inside a bag of milk inside a bag of milk《牛奶袋中袋裝牛奶》
在穿越修普諾斯後,我們再多穿過一個場景,便會來到一出開闊地,天上的月亮可以點擊,這樣就可以觸發彩蛋,也是主線的必備收集路線。對象是經典怪核敘事遊戲《牛奶袋中袋裝牛奶》。
這部遊戲我也寫過解說,直接到遊戲頁面的熱點或者我的主頁搜索即可看到。
總之,看到這個彩蛋時真是驚喜非凡,那標誌性的紫色精神色域真是令人懷念。
在這部作品裏,那個沒有名字的女孩變成了Lady Firefly(螢火蟲夫人)。她只露出一雙眼睛、沒有完整面孔的形象,我覺得應該算是這段致敬最精髓的設計。
《牛奶袋》全程都是第一人稱,主角永遠看不清自己的全貌,只能在反光裏瞥見一雙空洞的眼睛,那是解離狀態下的自我凝視,分不清主體與客體。螢火蟲夫人就是這雙眼睛的具象化,她不是別人,是代表主角的精神深處的自己,是治療進行到中途的樣子,自我已經開始溶解,臉已經消失,只剩一雙還在凝視的眼睛,證明主體性還沒徹底死透。
而螢火蟲這個名字其實很好理解,微弱、短暫、在黑暗裏發光,對應殘存的自我意識。它不像太陽那樣普照,只發出一點私人的、微小的光,是你身上最後一點沒被理性抹平的、屬於“人”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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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其是主線的一部分,我認爲其與遊戲一定是有互文存在。
《牛奶袋》裏的主角的夢想是融入正常生活,她渴望像正常人一樣買牛奶、擁有普通人生,可她患有精神疾病,因各種原因而沉淪,這份夢想反而扭曲了她的精神世界,讓思想在自我拉扯裏腐爛,這也對應本作的核心命題,“永遠幸福、超越人性”的救贖夢想,就是污染精神森林的源頭。
醫生們以夢想之名清理“病態”思想,本質是讓整片無意識森林都在理性的消毒水裏慢慢壞死。《牛奶袋》的主角始終在尋找存在的證明,她感知不到現實,所以需要一個外部的上帝,也就是玩家(規則、正常人、秩序)來確認自我真的存在,在本作裏則把這個個體焦慮升級成了權力結構。
“上帝情結”裏的所有靈魂,都在等待醫生(他們的上帝)來定義自己的存在。你是不是健康、算不算正常、有沒有價值,全由醫生的凝視來宣判。而瘋狂的神諭就是你內心的本真聲音,它早就知道真相,卻依然等着權力的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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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
〔沉淪〕
在選擇將燈泡交給線先生後,進入它身後的房間,我們便來到了遊戲的普通結局〔沉淪〕,也是主角選擇追尋醫生、接受淨化、放棄自我的最終歸宿。它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死亡,而是對精神的死刑。主角主動走進上帝情結的囚籠,用完整的自我換來了沒有痛苦的永生,最終變成了治療成品,迷失了自我。
或者說,根本沒有什麼堅實、完整、永恆的“自我”,所謂的“我”,本質上就是一團糾纏的情緒、一點搖擺的自我懷疑、一些轉瞬即逝的感受。
你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選擇、不需要掙扎,系統會替你處理好一切。你一生所有的痛苦、愛、遺憾、瘋狂、喜悅,所有那些不完美的情感,都在被徹底抹除前,最後一次匯聚、翻湧,連帶着你活過的證明一起泯滅於虛無。
在這裏,規訓權力最經典的溫柔陷阱成爲了囚籠。你曾經因爲痛苦、敏感、與衆不同,承受過外界的評判、異樣的眼光與排斥。醫生承諾幫你擺脫這一切,不是幫你接納自己,而是幫你消滅掉那個會被評判的自我。爲了不被凝視、不被排斥,我們願意主動削平自己的棱角,交出自己的獨特性。
最終主角的全名,被工整地釘在一個盒子上。它標誌着你正式完成了身份的降級,從一個有名字、有故事、有痛苦的獨特個體,變成了“上帝情結”裏的一個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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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靜〕
這個真結局並不是打敗醫生、逃出醫院的傳統式超越結局,你只是在認知層面在探索自我救贖的可能性。你沒有逃去任何地方,也沒有獲得世俗意義的幸福,你只是看透了“上帝情結”的虛妄,接納了存在的殘缺與痛苦,最終作爲一個不完美的人,和自己達成了和解。
想要達成遊戲的真結局,你需要收集八件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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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r_last_wish(你最後的願望)——它是你踏入醫院的動機,渴望消除痛苦、獲得拯救。這份願望本身帶着虛妄,卻也證明你還有渴望、還有意志、還有對更好的嚮往。哪怕願望本身註定落空,這份“想要”的生命力,就是人最珍貴的東西。
firefly_corpse(螢火蟲屍體)——它是你身上那點微小、獨特的自我之光的遺骸。理性要殺死所有瘋狂、夢想與獨特性,把人打磨成標準化的健康成品。這具冰冷的屍體,只是你曾經發光、曾經與衆不同的鐵證。
hel_lo(你好)——它是人際關係的殘餘。在理性醫院裏,人與人的共情與連接被徹底消解,只剩字符。可哪怕只剩一個斷裂的詞語,也依然藏着人本能的想要與他人產生聯結的溫度。
incapable_of_love(無法去愛)——它是治療的副作用,在消除痛苦的同時,也消解了愛的能力。這份“愛無能”的空洞與遺憾本身,恰恰證明你曾經懂得愛、心裏還留着對愛的感知。徹底被治癒的人,連無法去愛的失落都不會有。
fractal_smile(分形微笑)——它是無數層標準化的表情疊合出的正常的假面。爲了符合秩序、被他人接納,你戴上一層又一層微笑的面具,漸漸忘了真實的情緒是什麼樣子。這份僞裝,就是你在規訓裏掙扎過的痕跡。
my_own_regrets(我自己的遺憾)——它對應生命裏所有選錯的路、沒說出口的話、沒能留住的人。醫生想消除遺憾,就要消除所有選擇、所有可能性,最終消除自我。而撿起這份遺憾,就是承認生命的有限,接納選擇的重量。
infinite_limit(無限的邊界)——它戳破了追求無限的妄想。人永遠受困於肉身、時間、認知的邊界,無限本身就是人不可逾越的極限。承認自己的有限,不再妄想成爲神,恰恰是清醒的開始。
timeless_breath(永恆的呼吸)——剝掉所有身份、記憶、情緒、意義之後,剩下的最樸素的存在事實,你在呼吸,你活着。它不需要任何證明,不依賴任何意義,就是生命最本真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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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件禮物合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人。有願望、有光芒、有連接、有愛、有僞裝、有遺憾、有邊界、有最樸素的生命。它們全都是不完美、帶着痛感的東西,卻恰恰是人性的全部。
在收集一切後,我們終於來到了終點,那是一架新的電梯,在輸入各個禮物組成的密碼後,電梯打開了,我們登了上去,上面是什麼呢?虛無,或者說,黑暗。
在那黑暗之中,一道聲音傳來,他們稱呼主角爲“亞歷山大·布萊克伍德博士”。你一路尋找醫生、渴望被治癒,以爲自己是迷途的病人,可你本身就是參與建造這座“上帝情結”的博士之一。你曾經和斯泰德曼、勒內一樣,信奉超人類主義,相信用理性切除痛苦、讓人進化爲“超意識”,是拯救世界的唯一出路。
所謂“超意識”,是徹底剝離肉身、情緒、痛苦、個體性之後的絕對意識。它確實不朽、無限、無所不能,可它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人”了,也就成爲了“神”。
神性就是徹底的麻木。沒有恐懼,也沒有期待,沒有痛苦,也沒有喜悅,沒有對死亡的焦慮,也沒有生的渴望。它完美得像一塊石頭,沒有任何生命的溫度。
而你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是因爲你自己也深陷痛苦,也對人的有限性感到絕望,於是主動接受了部分治療,最終在心智迷宮裏失去了身份,忘了自己是誰。
8件禮物,就是你散落在精神廢墟里的記憶碎片。你一路收集它們的過程,就是找回自我、想起一切的過程。
最終,主角拒絕了斯特德曼醫生那成爲神的邀請,選擇繼續做一個痛苦、有限、殘缺的人,而斯特德曼則對主角表示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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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然後呢?
最後畫面沉入徹底的黑暗,只剩兩點微弱的光,那是斯特德曼醫生的雙眸。
“現在剩下的,只是曾經世界的記憶。”
這就是真結局的終點,沒有解脫、沒有光明、沒有勝利。黑暗依然存在,對應存在的荒誕與痛苦永遠不會消失,你沒有逃出去,也沒有被治癒,你守住的人性與自我意識,還有對過往全部的記憶依舊在此,那個所有人都妄想成神的瘋狂時代,也化作你曾經完整的、帶着痛感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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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
我認爲,這部遊戲最可值得稱頌的點,在於它不反對超越,但反對以否定人性爲代價的超越,它也不歌頌痛苦,但承認痛苦是存在的底色,逃避痛苦,本質上就是逃避生命本身。
真正的救贖從來不是消除所有痛苦,成爲完美的神,而是帶着所有的遺憾、傷痕、有限性,在荒誕裏繼續在路上。
你不需要上帝來證明你的存在,你的記憶、你的痛苦、你不完美的人性本身,就是你存在的全部意義。
尼采說,人是一根繩索,架於超人與禽獸之間。但繩索的意義,不在於它最終通向哪一端,而在於它懸在深淵之上時,仍然承擔着重量,仍然顫抖,仍然向前。
《C:\OVER\MIND》給出的答案,是拒絕被覆寫。超級長壽若以取消生命爲代價,不過是永不關機的系統,超級智能若以取消自我爲代價,不過是更精密的規訓,超級幸福若以取消痛苦爲代價,不過是永恆的麻木。上帝情結許諾一個沒有痛苦的終點,但那個終點裏,已經沒有能夠感受幸福的人。
所以,去努力,去追尋,去發現,絕不屈服。
不是不屈服於死亡,死亡怎麼可能不會到來;不是不屈服於痛苦,苦難與悲哀仍會存在。我們只能不屈服於那種把死亡、痛苦、有限、愛和遺憾統統定義爲錯誤程序的權力。不屈服於上帝情結,不屈服於技術理性的溫柔囚籠,不屈服於以“正常”爲名的斷頭臺,也不屈服於虛無。
我們只能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作爲一個人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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