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最長壽的脊椎動物！一條"明朝鯊魚"的漂流記。

2016年8月，丹麥哥本哈根大學的朱利葉斯·尼爾森團隊在《科學》期刊上發表了一項改寫生物學教科書的研究：他們通過對格陵蘭鯊眼球晶狀體核進行放射性碳定年，估算出樣本中最大的個體——一條長5.02米的雌性鯊魚的年齡約爲392歲，誤差範圍上下各120年。換句話說，它有95.4%的概率至少活了272年，也可能超過512年。

這個數字一經公佈便轟動世界，因爲在此之前，已知最長壽的脊椎動物是弓頭鯨，約211歲。而這條格陵蘭鯊直接把脊椎動物的壽命上限翻了近一倍。

在冰點之下的王國

格陵蘭鯊（學名 Somniosus microcephalus，意爲"頭部小而嗜睡"）屬於睡鯊科，是北大西洋與北冰洋的常住居民。它們的分佈範圍從加拿大北極羣島、格陵蘭沿岸一路延伸到冰島、挪威北部，夏季會潛入千米以下的深海水層，冬季則偶爾浮上海面附近遊蕩——寒冷對它們而言不是磨難，而是全部生存策略的地基。

這裏的海水常年徘徊在冰點上下。對恆溫動物來說，這種環境會逼出高昂的代謝賬單；但對格陵蘭鯊這樣的變溫動物，低溫恰恰是一臺"慢速跑步機"：體溫低，化學反應速率就低，細胞損傷累積得慢，生長、發育、衰老的一切時鐘都被撥慢了節拍。19世紀以來，科學家就猜測寒冷深海的慢代謝與極端長壽之間存在因果鏈條——而今天，這個猜測正被基因組學逐步拆解。

一條比人還慢的巨魚

格陵蘭鯊是世界現存最大的鯊魚種類之一，可靠記錄的最大體長超過7米，體重逾一噸。但它完全沒有巨型掠食者應有的矯健：2012年發表於《實驗生物學雜誌》的研究測得，格陵蘭鯊的平均巡遊速度僅爲每秒0.34米——摺合時速約1.2公里，比一個人悠閒散步還慢，尾鰭大約每七秒才完整擺動一次，是同等體型魚類中公認最慢的游泳者。

它們生長同樣慢得驚人。西格陵蘭的早期標記重捕記錄顯示：一條1936年被標記的鯊魚，1952年重捕時16年僅長了8釐米，摺合每年約0.5釐米；綜合各項數據，科學界普遍採用"每年長約1釐米"的生長率估計。由此反推，一條5米長的個體至少經歷了四個世紀的生長，而雌性要到約156歲（誤差±22歲）才達到性成熟——在此之前的一百五十多年裏，它們只是亞成體。

沒有年輪的魚，如何讀取四百年

給鯊魚測齡，常規方法是數脊椎骨上的生長環，像數樹的年輪。但格陵蘭鯊的脊椎骨鈣化程度極低、質地柔軟，刻不下清晰的年輪；它沒有耳石，也沒有任何可以一層層計數的硬質結構。幾十年來，"格陵蘭鯊到底能活多久"在科學上是一個沒有刻度的量筒。

突破口藏在眼睛裏。鯊魚眼球晶狀體最中心的蛋白質在胚胎期就已形成，此後終生不再代謝更新——它就像一枚封存在體內的"時間膠囊"，完整保存着這條魚出生時海水中的碳同位素信號。尼爾森團隊正是抓住了這一點：他們對28頭雌鯊（體長從81釐米到502釐米）的晶狀體核做了放射性碳定年，並以20世紀50年代大氣核試驗留在大洋中的碳-14"炸彈脈衝"作爲時間錨點——年輕的鯊魚體內帶着這個明顯的脈衝信號，而最大的個體體內完全沒有，說明它們出生於核時代之前。

"我們總以爲脊椎動物的壽命大體和人差不多，上下浮動五到一百年。海洋物種的壽命可能非常長，只是確定它們的年齡格外困難。"
—— 尼爾森團隊2016年論文

這套方法給出的答案震動了科學界，但由於深海碳循環本身存在不確定性，個體的真實出生年份落在一個寬達240年的區間裏。迄今爲止，這也仍是唯一一項針對該物種的直接測齡研究。即便如此，即便取下限272歲，格陵蘭鯊作爲"已知最長壽脊椎動物"的地位依然無可撼動——它遊過望遠鏡指向天空的時代，也可能遊過了整個工業革命。

幾乎失明的頂級掠食者

多數成年格陵蘭鯊的臉上都掛着一兩條灰白色的"流蘇"——那是一種名爲長體眼蝨的寄生橈足類，專門錨定在鯊魚的角膜上啃食眼球組織。經年累月，瘢痕層層疊加，絕大多數成年個體的視力幾乎歸零。這聽起來是災難，實則無所謂：它們常年活動的深度陽光稀薄，視覺本就派不上大用場，發達的嗅覺、側線系統與電感受器完全接管了捕獵導航。

那麼，一個"比人散步還慢"的瞎子，如何喫上敏捷的海豹？答案很巧妙：它們捕食在冰緣睡着覺的海豹，靠的正是悄無聲息地緩慢逼近——速度在此刻不是劣勢，而是隱身。胃容物分析則揭示了另一半食譜：鱈魚、鯡魚、北極紅點鮭、比目魚、魷魚、鰻魚，甚至還有別的鯊魚；而北極熊、馴鹿乃至整隻落水溺亡的駝鹿的殘骸，則說明它們同時是北大西洋出色的"清道夫"。掠食者與分解者的雙重身份，讓這條慢速巨魚牢牢嵌在極地食物網的頂端。

老而不衰：被時間赦免的身體

格陵蘭鯊的肉體本身就是一座抗逆工程。它們的組織裏富集着高濃度的尿素與三甲胺氧化物（TMAO）——這兩種物質不僅調節滲透壓、幫助身體在深海高壓與冰水中保持蛋白質結構的穩定，還被認爲能減輕氧化與寒冷造成的分子損傷。心跳與代謝被低溫進一步壓低，整條魚的生理節拍被調到了"節能模式"。

2024年9月，由德國波鴻魯爾大學阿內·薩姆領銜的國際團隊首次公佈了格陵蘭鯊染色體級別的基因組：約64.5億個鹼基對，大約是人類基因組的兩倍，也是迄今完成測序的最大非四足動物基因組之一。

2026年6月，東京大學木下茂治團隊又將組裝完整度推進到約96.7%。基因層面的答案尚在破譯中，但表型層面的發現已經足夠驚人：《自然·通訊》的研究顯示，格陵蘭鯊即使活到數百歲，視網膜也幾乎不出現退化；而尚未經同行評審的預印本研究甚至發現，"年輕"格陵蘭鯊的心臟已經帶有嚴重衰老跡象，卻依然能拖着這顆心臟再活兩三百年——它們似乎演化出了與衰老和平共處的策略：血壓顯著低於其他鯊魚，腹主動脈彈性纖維稀少而鬆散，用"容忍損傷"換取超長待機。

維京人的發酵罐與今天的漁網

格陵蘭鯊與人類文明的交集可以追溯到維京時代。冰島的國民美食哈卡爾（Hákarl）正是用格陵蘭鯊的肉製成的——新鮮鯊肉富含尿素與TMAO，直接食用有中毒風險，先民於是發展出一套漫長而樸素的發酵工藝：將肉埋入沙中壓上石塊數月，析去毒素，再懸掛風乾。那股著名的刺鼻氨味，成了北歐飲食版圖上最硬核的印記之一。格陵蘭、挪威與加拿大的沿海地區，也長期將其作爲鱈魚與比目魚漁業中的兼捕對象加以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