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誠實地對時代發展說去他媽的。”
在中文互聯網有個流傳甚廣的“科技三定律”，出自“銀河系漫遊指南”系列的作者道格拉斯·亞當斯，這個定律流傳最廣的版本是：
1.任何在我出生時已經有的科技，都是稀鬆平常、世界本來秩序的一部分。
2.任何在我15到35歲之間誕生的科技，都是改變世界的革命性產物。
3.任何在我35歲之後誕生的科技，都是違反自然規律、要遭天譴的。
道格拉斯在他的一篇隨筆裏總結出了這三條定律，這篇隨筆在1999年8月刊載於《星期日泰晤士報》（The Sunday Times），標題叫《如何停止憂慮並愛上互聯網》（How to Stop Worrying and Learn to Love the Internet）。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幾條定律並不真的在討論科技發明，實際上是在聊人在接受新鮮事物時的普遍心態，同樣的話題大家都不陌生——我在跟我的父母討論我的工作時的絕望，正源於此。
身爲一個靠着互聯網喫飯的文字工作者，本質上是需要一定程度超越這三定律的。互聯網在進化，AI在發展，新的內容形式在萌芽，一個新的時代即將到來，我怎麼能在這種地方落伍……
但當我聽到B站推給我的廣告裏那個死胖子又在大喊“瘋狂水世界！啓動！”時，我屈服了。
發明這玩意兒的人，真該下地獄。
“這玩意兒”是個虛指，取決於你的理智程度，它可以擴大到互聯網、資本主義和消費崇拜，也可以縮小到AI短劇、視頻廣告推流，乃至小程序遊戲等——當然，它們惹人厭的程度其實不相上下。
如果你是個正常上網衝浪的人，在看到“瘋狂水世界！啓動！”時，DNA裏應該已經自動發生化學反應，開始跳出一些意義不明的畫面。
這些畫面包括但不限於一個身材出衆、面容姣好的標準AI美女，依偎在一個穿着髒汗衫的胖子耳邊，極爲挑逗地對他耳語：“如果你把尿液過濾器送給我，我就嫁給你。”什麼《完蛋！我被美女包圍了》《美女，請別影響我成仙》《重生了還要我談戀愛》《請做coser的主人》加起來，都沒有這一幕科幻。
或是在一個違規建築裏，一間間上海打工人極爲親切的、只放得下一張牀的小房間中，我們熟悉的肥強同志正在被左鄰右舍欺負，周圍的人都往他的房間裏扔垃圾、抖灰塵、排水，甚至乾脆把空調外機安在他的房間裏。
根據肥強手頭上是否握着“海水過濾器”這個劇情道具，他會分別有忍無可忍或萬事皆允兩種態度，但無論他的態度是什麼，最後都是撞破房間的牆壁，騎上奇形怪狀的載具，然後來一句“瘋狂水世界！啓動！”。
你來不及對這個房間的牆壁爲什麼可以移動、空調外機爲什麼會裝在室內、這人爲什麼騎着水上拖拉機等扯淡細節吐槽，下一段AI短劇就直接糊你臉上。
這次是肥強志得意滿，穿着土豪金西裝走進售樓點，搬出海水過濾器準備來波新世紀圈地運動，結果就被周圍人一頓打臉，說海水過濾器已經是過時的設備，現在最牛逼的是電鰻發電機或河豚製氧儀。
然後又是一拳打爆牆壁，接着喊出“三分鐘一局，超爽超解壓”Slogan的循環。
《瘋狂水世界》投放的這一大批AI短劇廣告，幾乎囊括了你能看到的一切短劇套路，從“狗眼看人低”“大耳刮子扇主角”，到“圍觀羣衆突然大笑”“莫欺少年窮”，那些在互聯網上流行的熱梗，從坐小孩那桌到向佐，從奶龍到牛來，全都在《瘋狂水世界》裏反覆橫跳，堪稱互聯網糞坑大合集，搬得比我們的賬號都齊全。
融梗、開腦洞、造爽點，加上魔性重複的“瘋狂水世界！啓動！”，這些鋪天蓋地的廣告，成功造成了一個詭異的局面，就是當一個東西它看起來像AI短劇，聽上去像AI短劇，連傻逼的地方都像AI短劇，那它就是AI短劇。
所以絕大多數人，其實都不當《瘋狂水世界》是什麼遊戲，他們就當這些玩意兒是AI連續劇看。所有AI短劇的評論區裏都有一個“大腦存放處”，充分說明這類作品的觀看門檻就是扔掉腦子。同樣，如果你丟掉大腦，把《瘋狂水世界》的廣告當作一種精神按摩，確實能成功地在幾十秒到一分鐘的時間裏收穫不少工業多巴胺，跟修牛蹄和洗地毯放在一起能排NPC到人上人。
也幸好大部分人並不能成功被轉化爲《瘋狂水世界》的受衆，否則他們將經歷一場堪稱酣暢淋漓的赤石。
作爲我們賬號的讀者，大家基本都是在遊戲上喫過見過的，所以對許多玩法在數值膨脹裏兜圈子的小程序遊戲都不大看得上眼。但我要強調的是，即便在玩法一坨、製作一坨、氪金體驗也一坨的“糞海”中，《瘋狂水世界》也是那條最肥美的“狂蛆”。
那些末日求生、建造庇護所、攀科技養人口的玩法內容，在遊戲裏只有微不足道的存在感，當你進入到劇情模式開始打海盜後，一個首充六元送“一龍”——高仿埃隆·馬斯克——的禮包，會直接把這個遊戲送進戰力不斷膨脹的闖關模式中。
很快你就會發現，這個遊戲真正的玩法是養英雄、養裝備、養技能、養召喚物，而圍繞這一套玩法的就是大家最熟悉的無窮無盡的氪金禮包。在這個遊戲裏，沒有哪一個界面不會彈出禮包購買信息，沒有哪一分鐘看不到充值內容，從6元到648元應有盡有，從VIP到升級禮包遍地都是。什麼建造玩法、種地玩法全都不存在，陣容配裝、打法思路全都無所謂，從你上線那一刻開始，這個遊戲就恨不得用上渦輪加速把你送進戰力比大小的鬥獸場——很牛逼，他們甚至連戰鬥音效都沒做就想靠這個撈錢。
而當你真的想要零氪養老，真的把這個遊戲當個末日種菜遊戲玩時，你會發現更牛逼的地方：作爲這類遊戲底層邏輯之一的自動收菜功能，在這玩意兒裏收費12元，創意程度直追“收費呼吸”。
《瘋狂水世界》的廣告是互聯網熱梗大爛抄，它的玩法也是各類《無盡冬日》《鹹魚之王》《向末日開炮》等知名小程序遊戲的元素大亂燉。與此同時，它對“逼氪”這個主要糟粕的繼承也堪稱集大成者。用“喫相難看”來形容它有些隔靴搔癢，用“把玩家當弱智看”來形容遊戲公司的態度才比較準確。
但即便我點了無數次不喜歡此類內容，這玩意兒還是像牛皮癬一樣不斷出現在我的首頁推薦裏，平攤了我對大數據瞎幾把推薦的厭惡，那些“別笑，你也過不了第二關”“一個小人在兩條道上左右射”“肌肉男潛水”等離譜小遊戲廣告，在“瘋狂水世界！啓動！”的帶領下，紛紛化作死去的回憶在不斷地噁心我。
不知道是哪個聰明的傢伙終於發現，隨着AI技術的發展、抖音等短視頻平臺的流行、短劇形式的出現，內容生產的成本和門檻都已經低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宣傳產品的廣告和被觀衆消費的文化內容之間的界限，也早就被“要恰飯的嘛”幹爛，兩者在很多時候徹底變成了一回事。
於是，新世代的上網衝浪徹底變成了在廣告的海洋裏打撈自己還算喫得下的信息，大家都在跑步進入賽博朋克時代。
《瘋狂水世界》的出現，其實一點都不讓人意外。它的產品宣傳邏輯從《征途》《傳奇》那個年代開始，就一直是一條死而不僵的長蟲，病毒式推廣和魔性口號的使用從未在中國遊戲界退位。
當年是“來玩裝備隨便爆的真傳奇”，現在是“瘋狂水世界！啓動！”。
只不過，在內容形式隨着時代的發展過後，它需要披上幾件新衣，裝模作樣地給你演點劇情，烘托一下隨便選的遊戲題材，讓你以爲這就是你想要的“真傳奇”。
甚至連穿上的這件新衣，也都不是《瘋狂水世界》的首創。
如果你的互聯網記憶沒有被金魚喫掉，那麼你大概能夠聯想起那個總有一堆人在喊“我XXX不玩了”，然後被一個人兩句話勸回去接着充錢的《鹹魚之王》。
買量的模式總在隨着互聯網呈現的形式發展，並緊跟着內容形式發展的步伐，想盡一切辦法地降低內容生產的成本，削尖腦袋鑽進下沉市場，然後把廣告而非作品的成本轉嫁給每一個“幸運觀衆”。
在門戶網站還算熱門的年代，它們是一個個貼片廣告、網頁背景、橫版BANNER。
在視頻網站盛行的年代，它們是大牌明星穿上不知道哪來的三流COS道具後喊出的一句句口號。
在短視頻——一個內容開始瘋狂下沉的年代，很多事情迎來了質變，短視頻的拍攝不再需要苦思冥想腳本、利用明星效應、籌備專業團隊，拿上一部手機就能進入內容創作領域，百姓的精神生活與廠商的廣告生產都跑步進入黃金時代。
於是，我們就看見了《鹹魚之王》，或一切你能想起來的，用真人短劇在你的社交平臺狂轟濫炸的奇怪作品。
至於《瘋狂水世界》，用腳趾想大家都能想到是因爲AI。
橫店羣演成本再低，不會比AI編出來的低，抽象腳本即便編劇真的是用腳寫出來的，也不會比AI寫得便宜，至於那些視頻剪輯、拍攝團隊、場地籌備，即便再廉價，也不會比沒有拍攝、沒有剪輯、不用場地更廉價。
沒有任何一種生產模式，能在批量製作垃圾這個領域，比得上AI。
AI盛行已經不是個新鮮的話題，它常見得我們在撓頭找選題的時候都得繞着走，無論你到沒到35歲，都得承認AI已經是當下世界秩序的一部分。正如這個月有部叫《三星堆·未來往事》的AI電影宣佈定檔，準備登上院線——還在爲《牛來》的票房黑馬感到扼腕痛心的人類，接下來大概全都得被掃進互聯網歷史的垃圾堆。
然而歡呼着準備迎接AI時代，暢想了許多次AI能夠大幅解放生產力的人們，大概沒想到最先解放生產力的，是小程序遊戲的廣告製作。
當許多人開玩笑似地將《瘋狂水世界》的AI廣告稱作“國漫巔峯”時，誰都得捏着鼻子承認AI確實是一個劃時代的革命性發明。
而從某種角度看，它又確實體現出了一定的革命性——即便我這個老不死並不願意承認。
AI並不是單純地提供一個降低成本的方案，讓廣告商能夠大踏步地進入廣告自由的時代，它多多少少還同步提高了這一系列廣告的質量，讓它的內容有了更多元化的展示形式。沒有人能想到，曾被一度當作互聯網垃圾的牛皮癬廣告，真的能夠具備內容屬性，在無數個你看過或沒看過的視頻裏，勾勒出“小肥強的末日求生”。
《瘋狂水世界》官方B站賬號發佈的終於打撈到“海水過濾器”的視頻，有着遠超同儕的24萬播放量，無論從哪個角度分析，都說明“小肥強的青春結束了”這個話題，對一部分觀衆而言的確具備着吸引力。
在《瘋狂水世界》批發投放AI廣告視頻到現在，這些廣告完整地入侵了許多互聯網用戶的“夏天”。對很多人來說，那個始終被羞辱，不斷追逐着“海水過濾器”的胖子，就是這段時間的互聯網符號——
君不見，“人民的兔娘”都加入了“海水過濾器”大軍。
真正懂得如何使用AI來提升生產力的《瘋狂水世界》，雖然和它的許多“前輩”一樣，是一個對遊戲設計不屑一顧的遊戲，但在遊戲之外的“八方來財”部分，着實想出了全新的點子。
讓自己的廣告具備連續劇屬性，大幅強化了觀衆對廣告角色與遊戲元素的認知，這種做法搞不好能夠帶來這類遊戲可望而不可即的品牌效應。
事實上，《瘋狂水世界》在成功塑造了大衆對自己的認知後，的確有着一定的向“品牌”發展的趨勢，他們聯合衆多明星，配合遊戲內的活動，在八月份上線了“夏日狂浪節”，同時還在原本的AI廣告的基礎上，根據他們編出的世界觀，實打實地給觀衆端出了一部50集的AI連續劇。
配合《瘋狂水世界》在大衆眼中更像AI視頻主題而非遊戲的主流認知，《瘋狂水世界》越發有着一個簡陋的，多平臺多內容形式共同發展的品牌框架——
這纔是AI帶來的真正革命性。
無論什麼阿貓阿狗都能給你來上一套組合拳。
而正因爲無論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行，所以《瘋狂水世界》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正如它是《鹹魚之王》的後繼者，《瘋狂水世界》也會有同樣的後繼者。
文章開頭那個“科技三定律”，中文互聯網流傳最廣的版本其實跟原版有着不小的差距，它不僅把原文裏的30歲改成了35歲，而且在道格拉斯的原話中，第三條的“遭天譴”其實還有一小段後續——
任何在你30歲之後才發明出來的事物，都違背了事物的自然規律，預示着我們所熟知的文明走向終結——直到這項事物存在大約十年之後，人們纔會慢慢發現它其實並無大礙。（Anythingthat gets invented after you’re thirty is against the natural order of things and the beginning of the end of civilization as we know it until it’s been around for about ten years when it gradually turns out to be alright really.）
正如他“銀河系漫遊指南”系列最後一部的書名所傳達的，那些在我們當下看來該遭天譴的發明，放在時代發展的尺度下，大多數都“基本無害”。
老人家的系列主旨之一也是告訴大家“別慌”（Don’t Panic）
這是一個睿智的老人接納新鮮事物的態度，我很欣賞。
但我也要誠實地說，去他媽的。
從側面看，這說明了作爲個體的我們，基本無法拒絕新鮮事物的誕生，我們個人的主觀厭惡，阻止不了那些“太陽底下一直來的不新鮮事”的反覆出現，像那句歷史悠久的互聯網流行語：反抗不了，我們只能試着享受，這樣還能舒服些。
我很討厭《瘋狂水世界》。
但對互聯網來說，它的到來談不上是什麼好事壞事，只是AI時代必定發生的事。
大家都得學會接受它的出現，像你順從出租屋裏出現的蟑螂一樣。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我們還會不斷看到像《瘋狂水世界》一樣，利用AI在注意力經濟裏狂喫蛋糕的事物。
在別的地方，我們已經看到AI短劇正式取代真人短劇的地位，成爲吸收用戶時間的黑洞。
在我們的公衆號評論區底下，我們必將看到層出不窮的，戳着寫作者脊樑的“AI寫得真爛”評價。
你們喫，我們喫，無論樂不樂意，所有人都得喫。
朋友們，喫大份的時代已經來了——
媽的，我一點也不想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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