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會玩/不會玩互聯網”,到底是什麼意思?
爲什麼有些藝人會被稱爲“很會玩互聯網”,有些企業卻會因“不會玩互聯網”而遭人嘲笑?兩者的差異,到底是在哪裏、由誰來判斷的?
我的結論是,互聯網就是巨大的人際關係。所有人都從牢房裏窺視對面的牢房,互相舉報對方有沒有作弊的圓形監獄。是相互監視社會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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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SNS出現之前,世界是一個個零散分佈的村落,而社交網絡把這些村落連接起來,讓一句無心之言也能在轉瞬之間暴露在幾百萬人的眼前。就連只有30人的教室都充滿了糾紛,更別說去討好幾百、幾千萬人的情緒了。若說SNS是一個人與人以絲線纏繞而成的全球蜘蛛網,那麼在獵物一掛上去的瞬間就撲上來的狼蛛,自然也會到處都是。蜘蛛沒有感情,它只會盯着那些露出破綻的蠢貨,下毒,然後喫掉。
換句話說,我們模糊地稱作“互聯網”的東西,其本質就是人際關係。只要人類仍然羣居、仍然生活在社會中,人際關係就是誰都無法迴避的共同苦惱;更何況還要被全球規模的關係網絡所折磨,那無疑會造成巨大的壓力。把時間和精力耗費在這種事上,實在太不值得了。所謂“退出網絡”,如果展開來細講,大致就是這樣一套說法吧。畢竟,“該怎麼討好屏幕那頭的某個人”本來就是生物不該平白承受的煩惱,不是嗎?
那麼,什麼叫“不會玩互聯網”呢?
說到底,就是不會讀別人的情緒,或者壓根不打算讀。說出這句話,大多數人會怎麼想?在平視、客觀的角度下,這會給人什麼印象?缺乏把自己當作對象來看待、缺乏客觀性,就會招來“這種話其實不說也罷”的評價。把屏幕裏的世界按着表面所見的樣子去理解,結果沒意識到,所有的判斷終究都是由一個個具體的人——也就是人類做出的。或者說,是得意忘形之後忘了這一點。
反過來,如果有誰讓人覺得“這人很會玩互聯網”,那他多半很擅長用一種更高一層的視角去看問題。
他知道自己站在世界眼中的什麼位置,知道別人期待他如何行動,也知道那樣做會帶來什麼結果。哪怕有些人採取了乍看之下亂七八糟的行動,但從長遠來看,也可能會被評價爲“回應了打破規則的搖滾精神”的人。加上那敢於賭一把的膽量,這類時代所渴望的明星總會在某個地方誕生。“去衝破人際關係的牆壁吧!”這也是一種真理。因爲大衆從來都會爲那些不向社會獻媚的搖滾明星而狂熱。
綜合來看,歸根結底,就是誠意。
所謂誠意,就是即便要承受他人的情緒,也依然要前進的氣概。是器量。是耶穌基督。
而這同樣也是我一直觀察到的結論:在普通人大量湧入的今天,人們比起邏輯,更優先考慮情緒。因爲大多數人其實對正確的證據和真相併沒有興趣。這不是好壞的問題,而是一種傾向。
只要情緒到位了,就會產生共鳴。當然,這更多體現在負面一側。一旦有人大聲表達厭惡感,很多人就會被帶着走,跟着“一起情緒上頭”。網絡炎上的機制,本質就在於厭惡和不快,而不是邏輯。
反過來說,這也像是一個屬於誠意的時代。
出人意料的是,當一個人直截了當地傳達內心時,普通人其實也會直截了當地接住。不管是表達決心,還是道歉。那些凡事都用虛無來解讀的網絡原住民式厭世者,如今已經被擠到角落裏,幾乎看不見了。他們的聲音,被那過半數“直白的東西就直白地接受”的聲音淹沒了。如今的SNS上充斥着所謂的“溫和不良”。而如果要說“溫和不良”有什麼優點,那無疑就是“坦率”。
譯註:日語中的網絡原住民可以指與現實社會疏離、依存在網絡上的人。
說到底,所謂“會玩互聯網”,揭開一層皮之後,說不定就只是單純坦率而已。當然,這也會引致許多問題。正如前面所說,這畢竟是一個被幾百萬人盯着的牢籠。即便如此,他們仍然擁有某種特質,讓他們不會被壓垮。該道歉時就道歉,而不會找一堆藉口,也不會把責任都推給別人。說不定其實就這麼簡單。大衆就是喜歡這樣的人,而在“人”過量增長的互聯網裏也是同樣的情況。
在我現在主要活動的英語圈裏,溝通方式還要更直接一些。面對“我要開始努力了!”,會收到一大堆“好,我支持你!”的回覆;而面對“我根本沒做錯什麼!”,往往一句“F***!”就結束了。日語圈裏也是一樣,只不過被各種諷刺和掩飾害羞的表達包裹住了而已。人們其實沒有想象中那麼愛去傷害一個正在努力的人。如果一個人堂堂正正承認錯誤並認真道歉,他身上的火通常幾天就會熄滅(當然,也還是會有那種一直陰陽怪氣糾纏不休的人渣)。
不過,盯着那些腳踏實地努力之人的失誤下口的毒蜘蛛也大量存在。而且,人也清楚知道站在蜘蛛那一方的滋味。人之所以爲人,正是因爲同時擁有善與惡兩面。互聯網的本質,是一種極其人性的關係網絡,不過是當年我們在30人的教室裏,有時和洽融入、有時格格不入的那段經歷的延長線罷了。你依然可以選擇坐在角落裏,也可以選擇以新的自己重新開始。這樣一寫,好像還挺美好的。其實並不是(笑
雖然也不過是牢籠中的自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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