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我精神生物二位一體的父】重要的是,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

省流:

我小時候以爲,父親教我的是讀書、做事、不要逃避。後來才發現,他真正教我的,是一個人經歷過貧窮、失去、失敗以後,仍然可以不把自己活成怨恨和恐懼的樣子。

他沒有要求我複製他的人生,活成他的續作,他只是告訴我:人無法決定所有遭遇,但可以決定,最後要成爲怎樣的人。

p1-p5都是我和我爸爸的聊天內容

我們平常就是這麼對話的他很儒雅隨和

我高中的時候還和他一起刷b站看元首鬼畜

p2或許也是我怎麼天天高產似母豬的原因之一,家學淵博啊……從我爺爺到我,我們一個比一個能寫

有位朋友在我的帖子下面下面寫了很長一段話。

他說自己小時候家裏很窮,後來才慢慢發現,貧窮留下來的東西可能不只是物質上的匱乏。它會進入一個人的性格里,讓人不敢表達,面對老師這樣的上位者會發抖,會下意識順着別人講話,會用貶低自己的方式去襯托別人。甚至有些東西已經變成了思維習慣,自己都意識不到。

我看這段的時候想了很久。

因爲有些事情我自己沒有具體經歷過,但是我從小離得很近。

我爸爸小時候也是農村人。

而且是窮到我現在其實很難真正想象的程度。

我問過他小時候喫什麼,他沒有給我講什麼具體的菜。

他說,他小時候根本不知道“喫飽”是什麼感覺。

他只知道餓。

一直餓。

無窮無盡地餓。

後來他去鎮上唸書,住宿的牀板上爬滿了蝨子。蝨子會吸血,他說那時候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肉,掀開牀板一片密密麻麻、爬來爬去的蟲子。

他沒有飯盒,洗臉洗腳的盆也拿來裝飯。

這些話我小時候聽,其實聽不太懂。

因爲我和他的童年完全是兩個世界。

我小時候家裏有司機、有保姆,我小時候甚至很認真地以爲,保姆是因爲喜歡做家務所以來別人家做保姆,司機是因爲喜歡開車所以選擇當司機。

我覺得所有大人都和小孩差不多。

喜歡什麼,就去做什麼。

我很晚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東西叫“不得不”。

我爸爸卻很早就知道。

他高考以前成績很好,有一次校長專門請幾個尖子生喫飯。

他跟我說,那頓飯他到現在都記得。

其實也沒有什麼山珍海味。

就是大米飯隨便喫,還有燉得很爛的雞。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喫飽是這樣的感覺。

也是在那頓飯以後,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讀書大概是自己唯一能離開原來生活的辦法。

後來他真的考上了大學。他說他是他們村裏第一個大學生,當時真的是敲鑼打鼓村長親自來送的錄取通知書。

他又喫了一頓飽飯,這次家裏人也跟着一起喫了飽飯。

這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但是考上大學並沒有讓貧窮突然結束。

有一次他實在交不上學費,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去找寢室裏的同學借錢。

那個同學跟他說:

你從二樓跳下去,我就借給你。

然後我爸爸真的跳了。

——這件事情不是他自己跟我講的。

是後來我在日本有一段時間經濟非常困難,只能靠水、納豆和米飯過生活的時候,我媽媽告訴我的。

她告訴我這件事,是因爲她不希望我也把自己逼到那麼狼狽。

我媽媽的成長環境和我爸爸又完全不同。

她小時候被保護得很好,所以她聽到我爸爸當年真的爲了學費從二樓跳下去,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

她跟我說:

錢很重要,但是尊嚴也很重要。

她不能理解,人怎麼能爲了錢做到這種程度。

我其實完全理解我媽媽的觀念。

而且她不是看不起我爸爸。

恰恰相反,她是在我爸爸還沒有錢的時候就選擇了他,後來陪他一起從零開始。她很愛他,到現在也愛。

只是他們見過的世界不同。

對一個從小就知道“有人會接住我”的人來說,有些東西天然就是不能拿來交換的。

但我第一次聽見這個故事的時候,我的感覺和我媽媽不太一樣。

我只是覺得特別悲涼。

因爲我認識的爸爸,是一個非常有尊嚴的人。

他甚至有一點自己的驕傲。

他很少討好誰,也從來不是那種爲了利益就可以毫無原則的人。

所以當我知道這樣一個人,在年輕的時候曾經爲了學費真的在衆目睽睽之下從二樓跳下去,我沒有覺得:

“原來他這麼沒有底線。”

我想的是:

一個人到底要被逼到什麼程度,纔會願意這麼做。

我也是在那個瞬間,第一次隔着幾十年的時間,好像感受了一點我爸爸年輕時候真正的貧窮。

極端的匱乏最可怕的地方,可能不只是讓人買不起某樣東西。

而是它會逼着人給很多原本不應該標價的東西標價。

一頓飯多少錢。

上學多少錢。

看病多少錢。

舒服一點多少錢。

尊嚴多少錢。

當然,我絕對不是在讚美我爸爸當年的行爲。

從二樓跳下去本身是一件危險又悲哀的事情。

我也從來不喜歡“苦難使人成長”這種話。

有些苦就是沒有必要。

有些屈辱除了讓人受傷,並不會帶來任何智慧。

貧窮也不會天然讓一個人更善良、更通透、更高尚。

但是我現在不會站在幾十年以後一個安全的位置上,對當年的他輕飄飄地問一句:

“爲什麼不更有尊嚴一點?”

因爲可能答案就只是他想讀書。

他交不起學費。

他沒有別的辦法。

我後來真正佩服我爸爸的,也不是他喫過多少苦。

而是那些東西過去以後,他沒有把自己受過的苦繼續往別人身上傳。

這一點,我是在很久以後才慢慢看懂的。

我爸爸年輕的時候有過一個很刻骨銘心的初戀。

他們是在火車上認識的。

兩個原本完全不認識的人坐在一起,一路聊天,越聊越投機,後來真的走到了一起。

他很愛她。

那段感情持續了很久,他甚至一直供她讀完了研究生。

最後他們還是分開了。

關於爲什麼分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說法。

我聽他大學同學聚會時的一個叔叔講過,說女方後來移情別戀。

但是我爸爸說的是,她後來見到了更大的世界。

他們慢慢已經不在一個平臺上了。

他當然難過。

他也不是一開始就可以雲淡風輕地說“祝你幸福”。

他說自己當時也痛苦了很久。

也想過要不要去找她,把所有事情問清楚。

爲什麼。

我到底哪裏不好。

這麼多年算什麼。

人真正被拋下的時候,不可能一下子就這麼通透。

可是後來他自己慢慢想通了。

他說,如果一個人已經看見了更大的世界,並且覺得那裏更適合她,那麼繼續束縛也沒有意義。

她要不要留下,是她的決定。

而她最後沒有留下,也不能反過來證明之前的一切都不存在。

這句話我在戀愛前其實不太理解。

你供她讀了那麼多年書。

陪了那麼久。

付出了那麼多。

最後她還是走了。

怎麼可能不覺得虧?

可是我爸爸沒有用後來那個結局去重新篡改過去。

他承認自己當時真的和她相愛。

也承認她後來真的沒有選擇他。

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

我後來才發現,一個人嘴上說什麼不一定難。

真正難的是,同樣的事情真正落到自己身上的時候,他還是不是這樣做。

所以我現在越來越覺得,所謂知行合一,可能不是一個人懂多少大道理。

而是你說過的話,輪到自己喫虧的時候,還認不認。

說“愛過就有意義”很簡單。

真的被自己很愛的人離開以後,不把過去全部翻譯成欺騙,很難。

說“尊重別人”很簡單。

真的不甘心的時候,還承認對方有權離開,很難。

後來他遇到了我媽媽。

他們兩個放在一起其實很神奇。

一個小時候窮到不知道喫飽是什麼感覺。

一個從小被家裏好好養大的大小姐。

一個很早就知道世界有多現實。

一個天然覺得有些東西再困難也不能失去。

他們當然不是童話故事裏的兩個人。

會吵架。

現在也會。

我偶爾還會夾在中間勸兩句。

但是我爸爸每次講到最後,都會繞回來一句特別樸素的話:

“畢竟她是我妻子啊。”

我媽媽當年在他什麼都沒有的時候願意陪着他從零開始。

生活好過。

也壞過。

資金鍊斷裂過,入不敷出過,也有過離破產很近的時候。

現在再回頭,他們已經一起走了很多年。

所以我有時候會覺得很有意思。

他年輕的時候愛過一個人,也被那個人離開過。

後來他又遇到了另一個人。

重新相信。

重新愛。

他們不是什麼永遠不會爭吵的“完美伴侶”,只是這麼多年吵完了,最後還是會回到彼此身邊。

我很多觀念其實不是後來讀書讀出來的。

而是我小時候看他們生活,一點一點看出來的。

但是我爸爸教給我的東西,也並不全部是這些“大事”。

反而有一件特別特別小的事情,我記到現在。

高一的時候,我文科成績特別好,一直是年級第一。

所以那個時候我其實也很爲這個東西驕傲。

有一天晚上數學作業特別多,我做到很晚,實在沒有時間再把第二天要抽查的語文課文背完。

比較有意思的是,剛好是《琵琶行》。

我第二天早上特別害怕去學校。

現在回頭看,完全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

可是對當時的我來說非常嚴重。

因爲我害怕被老師抽到。

更準確地說,我害怕的是:

我明明是語文年級第一,如果我突然站起來背不出來,會不會很丟臉?

那個“我語文很好”的形象,會不會突然破掉?

那天正好我爸爸要出去辦事,順道送我去學校。

我到學校前,坐在車裏問他:

“我今天能不能請假?”

他問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我說不是。

我很老實地跟他說,昨天數學作業做到太晚了,語文課文沒背完,我怕今天被抽查。

我說哪怕就請上午也行。

我把課文背完以後,下午再去上課。

他聽完以後沒同意。

他說:

“去上課。”

然後跟我說:

“要去面對。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天塌不下來。”

他說,這個事情今天看起來當然很小。

但人是有惰性的。

如果今天碰到一點自己不想面對的東西,就先想辦法躲過去,那麼以後碰到更大的事情,也會越來越習慣先躲。

不足就是不足。

沒背完就是沒背完。

去承認。

然後該補就補。

我那天最後還是硬着頭皮去了。

也硬着頭皮跟老師坦白,說昨天數學作業太多,我課文沒有背完。

結果老師根本沒有罵我。

只是讓我好好背。

就這樣而已。

我前一天晚上腦子裏已經排演了無數遍的丟臉、批評、尷尬,最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天真的沒有塌。

現在回想起來,那件事估計都值得一句“那聯合國知道了不”。

但是我一直記得。

因爲後來長大以後我才意識到,我爸爸那天真正教我的不是:

“沒背課文也不許請假。”

而是:

不要爲了維護一個看起來完美的自己,開始逃避那個真實但有缺口的自己。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沒準備好就是沒準備好。

被別人看見不足,也沒有想象中那麼可怕。

有些事情你越不面對,它在腦子裏長得越大。

可真的站到它面前以後才發現:

哦。

原來就這麼大。

我現在也不是一個完全不會逃避的人。

我也會怕。

也會在某些事情上把後果想得很嚴重。

但是每次我想躲的時候,我偶爾還是會想到那天早上的車。

想到我爸爸說:

去。

天塌不下來。

很有意思的是,他一邊教我“要去面對”,一邊又是那個一直跟我說“過不下去就回家”的人。

這兩句話看起來甚至有一點矛盾。

一個不許我因爲課文沒背就逃。

一個卻告訴我,真的撐不住的時候可以回家。

後來我才明白,它們根本不矛盾。

能面對的事情,就去面對。

真的走不下去了,就回來。

他不是教我“你必須永遠堅強”。

也不是教我“反正家裏會兜底,所以什麼都不用承擔”。

他只是很少替我逃避,也從來不拿撤掉退路逼我成長。

因爲他年輕的時候,是一個真正沒有什麼退路的人。

小時候餓了就是餓了。

沒錢就是沒錢。

交不上學費的時候,沒有人跟他說:

沒關係,你先回家。

他能走的路很少。

所以只能一直往前走。

走到沒有辦法的時候,甚至真的從二樓跳了下去。

可是這樣一個人,後來有能力以後,沒有跟自己的孩子說:

“我當年都是這麼過來的,你憑什麼不行?”

他從來沒這麼講過。

如果他真的想拿自己的苦難壓我,我這輩子大概很難苦得過他。

可他沒有把這些苦當成某種道德資本。

他不會用自己的過去逼我證明什麼。

反而會支持我出去。

讓我看看世界。

我做決定的時候,他會認真分析。

會告訴我哪裏可能不對。

但是最後還是會讓我自己去走。

然後告訴我:

過不下去了就回家。

他年輕的時候,大概沒有人能夠給他這句話。

所以他最後沒有把自己沒有得到過的東西變成怨恨。

而是花了很多年,親手給了自己的孩子。

我現在越來越不喜歡一句話:

“苦難使人成長。”

因爲苦難本身沒有這麼大的功勞。

有的人受過傷以後會更溫柔。

也有人會把同樣的傷繼續給別人。

有人小時候被控制,長大以後會告訴自己,我以後絕對不要這樣對孩子。

也有人會說:

我小時候都是這麼過來的,你憑什麼例外?

所以真正讓我敬佩的從來不是“他喫過多少苦”。

而是那些苦最後停在了哪裏。

我爸爸小時候沒有飯喫。

所以後來沒有要求我也餓一遍才懂珍惜。

他年輕的時候沒有退路。

所以後來努力給我留一條退路。

他被愛的人離開過。

所以後來沒有告訴我“愛情不可信”,而是告訴我“他要走,放他離開”。

他事業也有過起起落落。

有過非常好的時候,也有過入不敷出、差點破產的時候。

他現在還是在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情。

有時候我和他聊天,我會覺得,他並不是一個沒有被生活傷害過的人。

恰恰相反。

他其實被生活踩在腳底摁在地上摩擦教育過很多次。

只是這些事情最後沒有把他變成一個滿身怨恨的人。

他也不是某種完美的人。

會生氣。

會固執。

會和我媽媽吵架。

有時候也會做錯。

但是有一點我越來越確定:

他說的很多話,他是真的自己這樣活過。

所以我願意聽。

我覺得這可能就是我現在理解的“知行合一”。

不是一個人站在安全的地方,總結出一套漂亮的人生哲學。

而是事情真正砸到自己身上以後,依然儘量不背叛自己相信的東西。

愛過,被離開,仍然不把愛改寫成恨。

窮過,後來有錢,仍然不覺得貧窮的人低人一等。

自己年輕時沒有退路,後來卻願意成爲別人的退路。

教孩子不要逃避,也從不要求孩子必須把自己逼到絕境。

說實話,我以前沒有覺得這些東西有多特別。

因爲從小就在這樣的環境裏。

一個孩子很容易把父母給自己的東西當成世界默認的配置。

就像小時候我真的以爲每個人家裏都有司機和保姆一樣。

我也曾經以爲,父母願意跟你講道理、願意承認你有自己的人生、你做錯事情以後仍然有地方回去,也是很自然的事。

後來見的人多了,才發現不是。

所以現在我再回頭看我爸爸,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小時候連一頓飽飯都不知道是什麼感覺的人,最後沒有把人生理解成“這個世界就是弱肉強食”。

爲了學費可以從二樓跳下去的人,最後沒有把錢當成評價所有人的唯一尺度。

曾經很愛一個人、最後又被她離開的人,也沒有因此教自己的女兒:

“不要相信愛情。”

甚至恰恰相反。

他一直告訴我,世界很大。

去看。

去試。

自己決定。

事情做錯了可以改。

害怕也要面對。

但是如果有一天真的過不下去了——

回來。

我覺得一個人能給另一個人最珍貴的東西,可能不是保證他永遠不會摔跤。

而是既教他學會自己站起來,又讓他知道自己不需要靠摔死來證明勇敢。

所以現在回頭想,高一那次沒背完課文的早晨,和後來他說“過不下去就回來”,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不要因爲一點難堪就逃跑。

也不要因爲怕被認爲軟弱,就把自己逼到絕路。

該面對的時候面對。

該求助的時候求助。

不足就是不足。

失敗就是失敗。

這些東西都不會讓天塌下來。

我覺得這大概也是我爸爸這麼多年真正教給我的東西。

不是怎麼贏。

不是怎麼永遠不犯錯。

甚至不是怎麼成爲一個所謂“強者”。

而是怎樣在這個世界裏,儘量不因爲一時的得失,把自己活成另外一個人。

他沒有戰勝貧窮。

貧窮真實地傷害過他。

他也沒有戰勝失去。

有些人離開了就是離開了。

他更沒有戰勝人生所有的不如意。

只是最後,那些事情都沒有成爲他繼續傷害別人的理由。

可能這纔是我現在最佩服他的地方。

他見過生活很壞的樣子,最後還是願意好好生活。

愛過,仍然敢愛。

失去過,也承認失去。

窮過,沒有輕賤窮人。

自己曾經沒有退路,卻最終成爲了家人的退路。

至於那些大道理,其實都不需要他說。

因爲我看見他這樣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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