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神話》石頭終究要落下!到底該如何超越?

最近在製作個人獨立遊戲《一命成傳》,刪除QQ文件時翻到一張存下來的梗圖。

很不錯,很有現代職場精神。

推石頭爲什麼不能是一份幸福的工作?每天爬山,鍛鍊身體,空氣清新,還有機會看普通人不常見的山頂夕陽。工資暫且不談,至少地點穩定,不用開會寫無意義日報,也不用琢磨領導奇思妙想。

照這樣說,外賣員確實是一份能隨時欣賞沿途風景的工作 ,每時每刻都離夢想又近了一步。

當然,問題不在看夕陽本身。一個人再辛苦,也完全可以在路上碰見一片很好看的雲,停兩秒,覺得今天似乎也還行。真正微妙的是另外一種說法:從“他在推石頭的時候看見了夕陽”,變成“你看,推石頭這活兒不是也挺好的嗎?”

說法只換了一下,意思已經完全不同。前一句承認人能夠在壞處境裏找到一點快樂;後一句卻可能拿這點快樂反過來替處境辯護——他還有夕陽看,還有新鮮空氣呼吸,興許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想到此處,再看那句著名的:

Il faut imaginer Sisyphe heureux.

必須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每天受罰的是西西弗斯,最後坐在書桌前宣佈“你得想象他幸福”的卻是加繆。這多少有點替別人定義幸福的黑色幽默。

所以我翻了一下《西西弗神話》,想看看加繆到底憑什麼。

結果發現,一本叫《西西弗神話》的書,西西弗斯本人其實到末尾才真正登場。

01

如今網上提起西西弗斯,多半是在說無效勞動、日復一日、KPI、打工、小確幸。

但在原來的神話裏,他甚至更慘。

《奧德賽》第十一卷裏,奧德修斯進入冥府,看見西西弗斯正用雙手把一塊巨石往山上推。每當石頭快到頂峯,那股重量又會把它壓回來,巨石一路滾回平原,於是他重新下山,再推一次。荷馬寫他渾身流汗,頭頂揚起塵土,卻沒有解釋這項勞動會帶來什麼成長,也沒有告訴我們重複4萬次以後其實會爆出個結局。

也就是說,至少在神話敘事和後世最常見的受刑圖像裏,西西弗斯最穩定的文化形象其實很簡單:

這是一個受刑且必須痛苦的人。

所以加繆真正反常的地方,不是重新講了一遍這個神話,而是把這個沿用了兩千多年的受刑故事放到最後,突然得出一個原故事從未有過的結論:

幸福。

所以“加繆憑什麼?”這個問題就是讀《西西弗神話》的起點。

翻開《西西弗神話》,第一頁討論的也不是什麼石頭:

Il n'y a qu'un problème philosophique vraiment sérieux : c'est le suicide.

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重開。

看到直接嚇哭了,下意識以爲下面馬上要進入一場關於宇宙、虛無和生死終極意義的大討論。但其實並不是:

Lever, tramway, quatre heures de bureau ou d'usine...

起牀,電車,四小時辦公室或工廠……

起牀,坐車,工作,喫飯,再工作,回家,睡覺;星期一到星期六不斷重複。電車換成地鐵,辦公室或者工廠或者工位,這已經不需要額外解釋了,就是純粹的牛馬生活。

後來法國還有一句更形象的話概括這種生活:métro-boulot-dodo——地鐵、工作、睡覺。 它說的也是一種很熟悉的生活:每天完成一套幾乎不用重新解釋的動作,然後第二天再來一次,直到被開除滾蛋。

不過加繆並不是因爲上班很重複,就宣佈生活荒誕。

如果僅僅重複就足夠構成哲學危機,我大概每天早上和晚上刷牙,牙膏陷進牙刷根部時都應該各自崩潰一次。現實恰恰相反:絕大多數時候,人並不會追問自己爲什麼起牀、爲什麼坐這班車、爲什麼進這個辦公室。該做什麼就做什麼,生活靠慣性照樣能繼續。

真正出問題的是慣性忽然斷掉的那一下。

Un jour seulement, le « pourquoi » s'élève...

只是某一天,“爲什麼”突然冒了出來。

想象你已經連續幾年坐同一條地鐵。某一天,沒有失業,沒有失戀,也沒有收到體檢報告,只是坐在那裏,對面的人低頭刷手機,車窗裏恰好映出自己的臉。

然後你看着這樣一個麻木的人,一個以前似乎根本沒有必要出現的問題突然冒出來:

我每天到底在幹什麼?

生活本身沒有立刻發生變化。未打卡提醒還在那裏,下一站也沒有消失。變化的是你和這套生活之間的關係:原來自己只是在跟着它走,現在卻突然像退開半步,看見一個每天正在這樣生活的人。

加繆緊接着還舉過一個更怪的例子。

一個人在玻璃隔牆後打電話,你聽不到他的聲音,只能看見他不停張嘴、皺眉、揮手。平時我們知道電話另一頭還有一個人,所以這些動作都很自然;可一旦聲音被抽走,剩下的動作突然就顯得毫無來由。

Un homme parle au téléphone derrière une cloison vitrée...

一個人在玻璃隔牆後打電話……

這裏比“生活突然變陌生”還多了一層:重複這些動作,本身不能回答它們爲什麼值得。

一個人當然可以每天上班,可以結婚、買房、生子,可以按照所有人熟悉的次序活下去;可當那個“爲什麼”真的被提出來以後,這些事情並不會因爲重複了一萬遍,就自動變成一個足以停止追問的終極答案。

“爲什麼今天堵車”可以一路追到前方事故或者道路施工,可“我爲什麼要這樣度過自己的一生”卻沒有這麼容易結束。爲了賺錢,那爲什麼賺錢?爲了生活,那爲什麼偏偏要這樣生活?答案當然可以一層層給下去,可只要願意繼續問,“爲什麼”總還能往後退一步。

人真正想要的,可能是某個能夠終止這場追問的保證:

ok啊,做過的一切最終都有充分理由,而且一定值得。

但實際是沒有的,這才慢慢接近加繆所說的荒誕。

L'absurde dépend autant de l'homme que du monde.

荒誕同時依賴於人,也依賴於世界。

它不是在說世界本身毫無意義。如果沒有那個執意要求明白、要求秩序、要求最終說明的人,就沒有這種衝突;反過來,如果世界真的能夠給出一個確定答案,同樣不會有荒誕。

荒誕恰恰產生在兩者之間:人想要一個最終回答,而世界並不給出這樣的回答。

這樣再回頭看《西西弗神話》開頭那句“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重開”,問題就具體多了。

問題已經出現了,但是答案毫無蹤跡,接下來怎麼辦?

結束這種胡思亂想,重新回到起牀—通勤—工作—喫飯—睡覺的鏈條裏。

行的行的,這固然很好,
人還是要生活的,別想這些有的沒的,千萬別鬧出什麼亂子。

而加繆既不假裝那個問題不存在,也不因爲它沒有答案,就直接重開了。

《西西弗神話》剩下的大半本書,實際上都在尋找另一種方式:

問題已經醒了,人也仍然活着。兩件事能不能同時成立?

到這裏,那個兩千多年前的倒黴催的纔有必要重新出現。

因爲諸神給西西弗斯安排的,恰好是一種不需要等待世界回答的處境:石頭就是會滾下來。今天如此,明天如此,推到第一萬次仍然如此。沒有最終成果,也沒有哪一天能夠證明前面的行爲到底有什麼意義。

換句話說,加繆不是先看見西西弗斯,纔想到現代人的荒誕。

他先花了大半本書把問題推到這裏,然後才發現:這個每天把石頭推上去、再看着它滾下來的人,簡直像是專門爲這個問題準備的。

可這樣一來,開頭那個笑話反而更加麻煩了。

石頭終究要落下的!西西弗斯到底該如何超越?到底該如何必須幸福?

02

要回答這個問題,最好先把幸福這個詞拆開一點。因爲這裏非常容易發生一種偷換:一個人能夠在糟糕的處境裏感到幸福,和這個處境因此變得合理,看起來離得很近,其實完全是兩回事。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阿馬蒂亞·森的 Capability Approach——能力方法裏有一個結論:如果評價一個人過得好不好,只問一句“你自己滿意嗎”,很有可能不會真正”客觀“。

原因也很簡單——人實在太會活下去了。
當一種匱乏或者限制長期無法改變,人會降低對那些根本得不到的東西的期待。adaptive preferences——適應性偏好討論的正是這類問題:一個長期處於不利環境中的人,完全可能真心覺得現在這樣也還行。這份滿足不一定是假的,卻不能證明那個環境本身沒有問題。

這裏舉一個非常極端的例子,《活着》裏的福貴。

年輕時的福貴要家產、要體面、要享樂;等這一切一點點失去,到故事最後,他對生活的要求已經縮到不能再縮——活着就是爲了活着本身。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因此成爲一個整天詛咒命運的人。餘華後來甚至說,從福貴自己的角度看,他仍然有一種幸福感,因爲他覺得自己曾經擁有過最好的妻子和孩子。

這份幸福當然是真的。

可若是換一種說法:

“他最後不也活得挺好嗎?所以前面哪些也都沒啥,鬧麻了”

這就很壞了。

一個人能不能在某種處境裏獲得幸福,和這種處境是否因此值得肯定,是兩個不同的問題。 人能夠承受貧困,不證明貧困合理;經歷失去以後仍然能夠繼續生活,也不能倒過來證明那次失去真就是一份禮物。

主觀幸福可以是真的,卻不能拿來替現實開脫。

這樣再回到西西弗斯,問題反而變得更嚴格了。

如果加繆所謂的幸福只是推久了也就習慣了,那麼《西西弗神話》最後那句話不僅沒有解決問題,甚至還有點危險。因爲“人能夠適應”只要再被別人往前推一步,很容易就會變成“所以你應該適應”。

而加繆其實否定了。他描述荒誕時反覆出現的是“持續的拒絕”和“有意識的不滿足”,甚至直接寫道:

L'absurde n'a de sens que dans la mesure où l'on n'y consent pas.

荒誕只有在人不向它表示同意時,纔有意義。

也就是說,西西弗斯的幸福不能建立在終於接受刑罰其實挺好上。石頭仍然重,仍然沒有通關條件,諸神也沒有因爲他的心態改變就減輕刑罰。加繆既要保留這一切,又堅持讓我們想象這個人幸福。

那答案還能放在哪裏?

西西弗斯開始下山了。

03

前面已經說過,在各種西西弗斯的圖像裏,人們最容易抓住的都是他向上推的那個瞬間。原因很好理解:巨石壓在肩背上,一個人彎着腰拼命往上頂,這幅畫面本身已經足夠表現“受刑”。

可加繆真正停住的偏偏不是這裏。

C'est pendant ce retour, cette pause, que Sisyphe m'intéresse.

真正讓我感興趣的,是這段返回,這個停頓。

石頭已經滾回山腳了。按照這個神話最簡單的循環,鏡頭可以直接切到下一次推動;可加繆沒有剪掉中間這段什麼都沒做的路。他讓西西弗斯空着雙手往下走,然後緊接着寫:

Cette heure est celle de la conscience.

這是意識的時刻。

爲什麼意識偏偏出現在這裏?

一個很直觀的解釋是,推的時候實在沒心思想。得努力站穩頂住,石頭就在頭頂向下壓迫,視野很容易被眼前必須完成的事情整個佔滿。真正讓人意識到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常常是事情暫時結束以後的那段空白。

下山因此不是整個循環裏的午休。

它第一次讓西西弗斯和自己的處境之間有了一點距離。

而加繆接着寫的內容,甚至比意識到自己很慘更重要。他讓西西弗斯在返回途中重新看見自己的一生,並寫到那一串原本彼此散亂的行動,如何在記憶的目光下逐漸連起來,成爲他的命運。

有點抽象,但是換句話說,石頭滾下來以後發動了一個新的附贈動作:

開始回頭看。

這和把石頭想開一點完全不是一回事。石頭沒有因爲被觀看而減輕,刑罰也沒有因此獲得合理性。

變化的是,他不再只是承受這件事,也開始意識它、回憶它、看見自己正在經歷什麼。

前面問的是:這樣的處境究竟好不好?

答案已經很清楚——不好。幸福不能替它洗白。

可現在另一個問題冒了出來:

一個已經發生、而且無法取消的事實,後來究竟怎樣進入一個人的一生?

因爲事情發生時,並不會自動告訴你它以後意味着什麼。失敗只是失敗,失去只是失去;一次羞辱發生的當天,也不一定真就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而是三十年到河北。

加繆在這裏已經留下了一個關鍵線索:那些彼此散亂的行動,會在記憶的目光下逐漸連成他的命運。

爲什麼同一段類似的過去,可以是一生的轉折,也可以是永恆的傷口,更多則是很快忘記的閒談

到了這裏,我們已經從“西西弗斯爲什麼幸福”,走到了另一個看起來完全不同、其實正被他下山這一幕硬生生推出來的問題:

人到底是怎樣把發生過的一堆事情,慢慢理解成我的一生的?

幾十年以後,心理學給這件事起了一個名字。

Narrative Identity——敘事身份。

04

加繆當然沒有在1942年突然發明一套現代心理學理論。他寫的是西西弗斯,是荒誕,也是一個人在意識中重新看見自己命運的瞬間。

但幾十年以後,美國心理學家 Dan McAdams 恰好從另一個方向開始追問同一類問題:

人爲什麼會覺得,幾十年裏發生過的那些彼此散亂的事情,共同組成了“我的一生”?

人格測驗可以描述我是怎樣的人,星座、MBTI甚至塔羅牌也都能給出各自的答案;可這些東西很難解釋另一件事:

我爲什麼會變成今天這個人?

爲此,他後來發展出 Life Story Interview——人生故事訪談,讓受訪者不按年份報流水賬,而是主動把人生劃成章節,再挑出其中的高點、低點、轉折、早期記憶和影響深遠的事件。
McAdams所謂 narrative identity——敘事身份,大致就是這種不斷修改的“關於自己一生的故事”:人把過去和想象中的未來連起來,於是幾十年間散落的經歷,逐漸被理解爲自己這一生的一部分。

這套研究裏有一個很適合放到這裏的事實:人生髮生的時候,本身並沒有章節名。 二十一歲失業,當時能夠確認的事實只有我失業了;至於多年以後它究竟是《我人生最糟糕的一年》還是《我人生最美好的一年》,都不是失業發生的那一天能夠決定的。事情先發生,人再不斷把它放回自己的一生。
McAdams和同事曾編碼過一種很常見的人生敘事,叫 redemption sequence——救贖序列:壞事發生以後,故事繼續發展,最後從壞結果裏產生某種好東西。在一些樣本中,更習慣這樣組織人生的人,也報告出較高的幸福感和社會投入。

人重新解釋過去,確實可能幫助自己繼續生活。

麻煩只在於,我們很容易把後來發生了什麼,偷偷改寫成當初爲什麼必須發生。那次失敗後來改變了我原本只是一個結果;再往前一步,就會變成所以那次失敗是必要的;最後甚至成爲“沒有那份痛苦就沒有今天的我,我應該感謝它”。
McAdams後來討論的正是這種強勢的生命劇本:人生被整理成“跌落—轉化—勝利”的結構。但是實際上,並不是所有遭遇最後都會兌現成獎勵。

這和加繆當然不是同一套理論,但它剛好替我們排除了一個答案:西西弗斯之所以還能繼續,不可能因爲石頭後來證明自己值得推。

問題於是變得更現實:當一個人已經知道有些損失不會回來、有些事情永遠無法翻盤,他爲什麼還要繼續?

又是兩千多年前,另一個處境完全不同的人,恰好留下過一種很不一樣的回答。

05

《報任安書》不是一篇抽象討論生命意義的文章。司馬遷因爲李陵之禍獲罪,最終遭受宮刑;在當時士人的名節觀念中,這不僅意味着身體上的殘酷刑罰,也意味着一種會繼續伴隨後半生的社會羞辱。

所以真正值得注意的,反而是司馬遷並沒有先給自己的遭遇尋找一個漂亮解釋。他沒有說宮刑其實成全了自己,也沒有說多年以後才發現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他寫的是另一件具體得幾乎不像哲學的問題:

所以隱忍苟活……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世也。

再往後甚至只剩一句:

草創未就,會遭此禍,惜其不成。

《史記》已經開始寫了,只是還沒有寫完。

所以司馬遷留下的理由其實樸素得驚人:不是因爲過去值得,而是因爲未來還有事情沒有完成。

這兩個方向看起來很像,實際完全相反。前一種說法需要回過頭替已經發生的事情辯護;後一種卻根本不要求苦難提供意義。宮刑已經發生,羞辱不會撤銷,《史記》也不能替它翻案,但這些事實仍沒有決定司馬遷此後還能做什麼。

於是問題也從“怎樣理解過去”,推進到了“過去之後還剩什麼”。

而他接下來列出的那一長串古人,也應該這樣理解。文王被拘而演《周易》,孔子困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而賦《離騷》,左丘失明而有《國語》,孫臏受刑而修兵法。

這裏更值得注意的是發憤

司馬遷列舉的並不是一份苦難營養指南,而是一羣遭遇已經發生,卻仍然繼續做事的人。被拘已經發生,放逐已經發生,失明和受刑也已經發生;作品也沒有取消這些事實。它們說明的只是:一個人遭遇了這些事情之後,生命裏仍然有未竟之事可做。

司馬遷對自己未竟之事也說得非常具體:

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

也就是《史記》。

宮刑沒有變成《史記》的必要條件,《史記》寫成了也不能倒過來證明宮刑值得。否則邏輯就成了受了宮刑才寫得出《史記》,這又不是《葵花寶典》。

真正發生的是另一件事:

刑罰已經決定了司馬遷遭遇過什麼,卻沒有因此把他此後還能做什麼一併決定完。

而司馬遷留下的這個後續,恰好又把我們帶進了下一個問題。

因爲那件讓他不肯停下來的未竟之事,最終爲《史記》。如果只是寫完一本書,事情到這裏也就結束了;可《史記》本身又和我們前面討論的“人生怎樣被組織起來”有關:

它把同一個時代裏已經發生過的事實,一次又一次放進不同人的一生。

於是問題從“司馬遷爲什麼還要寫”繼續往前變成了:

所謂一篇“傳”,究竟怎樣把發生過的事,變成一個人的一生?

《史記》一百三十篇,分本紀、表、書、世家、列傳五種體例,並不是一本簡單的人物傳記合集。但其中那些以人物爲中心展開的篇章,會讓同一個歷史事件不斷進入不同人的生命。

拿垓下之戰來說。放在編年裏,它首先是公元前202年楚漢戰爭的決戰:項羽兵敗,西楚覆亡。可寫進《淮陰侯列傳》,它卻落在韓信一生功業的頂點——從早年的貧困受辱,到登壇拜將、破趙滅齊,最後統軍合圍項羽;再往後,緊接着的卻是兵權被奪、由王貶侯,直到長樂宮中身死。寫進《高祖本紀》,同一場垓下之戰又落在劉邦從漢王走向皇帝的關口:多年敗於項羽、幾度瀕臨絕境,到這一戰終於擊敗最後的對手,漢王也由此走到了皇帝的位置。

歷史事實沒有改變,改變的是它在不同生命中的位置。

這也是“傳”很有意思的一點:它不能隨便改寫事實,卻也絕不是把事實按日期重新抄一遍。什麼被詳寫,什麼只留一筆,一次失敗爲什麼會和十年後的某個決定聯繫起來,這些選擇最終決定的不是事實有沒有發生,而是我們怎樣看見一個人。

於是《史記》和前面McAdams談到的敘事身份,雖然完全不是同一種理論,卻恰好在這裏碰到了一起:人的一生不是事實的簡單總和,還包含這些事實彼此怎樣連接。

這也讓《西西弗神話》結尾一句看起來有些玄的話,突然變得具體了:

Son destin lui appartient. Son rocher est sa chose.

他的命運屬於他,他的石頭是他的東西。

諸神當然決定了石頭必須滾落;可當這件事進入西西弗斯自己的一生,它就不再只是諸神施加的刑罰,還會和他的記憶、反抗,以及下一次走向山腳的行動連接起來。

而加繆在《西西弗神話》後半部分真正專門討論的,恰恰就是人如何主動完成這種連接。

他把那個動作叫作:創造。

06

《西西弗神話》後半部分還有一句經常被單獨摘出來的話:

Créer, c'est vivre deux fois.

創造,就是活兩次。

但加繆後面還有一個更準確的說法:

Créer, c'est ainsi donner une forme à son destin.

創造,也就是給自己的命運一種形式。

這裏的形式,比意義更值得注意。後者很容易讓人誤以爲,人生背後藏着某個等待揭曉的正確答案;前者卻只是說,一件事情發生以後,人還可以回頭看它,把它和此前、此後的其他事情連接起來。

作品不會製造第二個結果,卻會製造第二次觀看。

所謂“活兩次”,並不是重新活出一個更好的版本,而是同一件事先被經歷,後來又重新進入一個人的記憶、判斷和行動。

這樣再看西西弗斯下山,二者當然不是一回事,卻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結構呼應:推石頭時,他身在事情裏面;石頭滾落以後,他第一次獲得距離,看見自己正在承受怎樣的命運。創造所做的,不過是把這種“回頭看”的動作進一步固定下來,讓經歷獲得可以被保存、排列和描述的形式。

那麼有沒有能活兩次的機會呢?

有的兄弟有的。


我正在做的個人 DBG 策略遊戲《一命成傳》,所追求的核心體驗就是:一局遊戲,就是一個人的人生傳記。 從最字面的意義上說,Roguelike當然允許重新開局,也就是能活第二次,甚至能活二百次。

但更重要的是,能不能讓同一件事情,在同一條命裏也活第二次?這纔是我想在 DBG 裏做的“敘事驅動”。

比如現在遊戲有一場事件叫《火照社樹》。

賊衆夜裏襲村,很常見的情節,但是開戰之前要先決定村裏的人到底怎麼守。

可以把舊板車、柴捆和石墩全壓進西巷,把原本寬敞的土路堵成只能容一人通過的窄口;也可以和兩名村中青年直接守住社樹前三處位置;甚至可以故意放第一批賊人進來,只留下一個青年在身邊,等兩側鄉人逐漸完成合圍。

在《一命成傳》裏,剛纔的決定會直接成爲下一場戰鬥本身。

堵住西巷以後,敵人只能一個個從窄口補進來,戰鬥變成從黃昏持續到深夜的車輪戰;正面結陣,則是三個人共同守線,前排倒下一人,後備立即補位,先前安排的遞水、遞木槓和扶傷繼續參與戰鬥;主動誘敵最危險,玩家以二對三開局,卻會隨着敵人被逐個擊退,讓包圍越來越緊。

故事裏剛纔發生的事情,直接變成了下一場戰鬥的空間、人數、補位方式和戰鬥規則。

而另一類事情,甚至不會馬上兌現。

譬如有個事件,玩家可以親自護着倉吏走到“西三廒”,逐項核過倉號、鑰牌、封記和倉簿,再把那扇門打開。門開以後,賬上明明應該有糧,裏面卻是空的。

這件事當時可以就這麼結束。

可到了很久以後的縣衙大案裏,官府把一批所謂“被盜賑糧”擺在院中,其中忽然出現了一塊寫着“西三”的倉籤。

如果這個人物當年根本沒有親眼打開過西三廒,那它就只是一塊普通倉籤;可如果他真的見過那座空倉,遊戲會額外出現一個只有這段經歷才能選擇的選項:

“原是西三”

沒有那段經歷,後面的選擇不會存在;這也就是《一命成傳》裏我想實現所謂的“敘事迴響”。

一件事情第一次發生時,它只是經歷。等它第二次回來時,它已經成了這個人的過去。

這和前面“創造,就是活兩次”的說法形成了一個很直觀的呼應:事情先發生一次,後來又以記憶、選擇和結果的形式重新進入人生。

但問題還沒有解決。

對西西弗斯來說也是如此。

石頭第一次滾下來是一場刑罰;第二次、第一百次、第一萬次,它仍然會滾下來。記住這塊石頭、把它寫進自己的命運,甚至承認“這是我的石頭”,都沒有讓它輕上一克。

那麼問題終於繞回了文章最開始的地方。

07

石頭明明還會滾下來,西西弗斯到底超越了什麼?

通常所謂“超越”,總讓人想到某種勝利:疾病治好了,債還完了,困境過去了,曾經的失敗終於被超越從而功成名就。如果石頭真的搬得走,當然應該搬走,沒有必要站在山腳研究怎樣更有哲學氣質地接受它。

可西西弗斯恰恰沒有這份好運,他面對的是一個清醒卻無法擺脫的處境,這也是討論問題的基石。

Le rocher roule encore.

石頭還在滾。

也正因爲如此,加繆最後的答案纔不是“怎樣戰勝石頭”。

石頭每一次滾回山腳,都足以證明這一輪行動沒有留下成果;諸神甚至可以決定它有多重、什麼時候落下,以及這樣的循環永遠不會結束。但這裏仍然有一道界線:

一次行爲可以是徒勞的,卻不能因此推出,承擔這場行爲的人也只剩下“徒勞”這一個定義。

所以加繆纔會寫:

Son destin lui appartient. Son rocher est sa chose.

他的命運屬於他。他的石頭,是他的東西。

這不是說石頭忽然歸西西弗斯所有,更不是說刑罰因此變成了值得珍惜的人生禮物。恰恰相反,石頭依舊是刑罰,問題也沒有被解決。

真正發生變化的是另一件事:諸神能夠規定西西弗斯必須遭遇什麼,卻不能僅憑這些遭遇,就把西西弗斯究竟是誰也一併規定完。

這樣再看文章開頭那句:

Il faut imaginer Sisyphe heureux.

必須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它也就不再是要求受刑者積極面對生活的口號。

加繆沒有說石頭很好,沒有說推久了就會習慣,更沒有許諾某一天所有痛苦都會顯出意義。他只是拒絕把一個人就此完全綁死在他身上的事情。

如果一定要把這稱作“超越”,那麼它超越的從來不是事實本身。

而是事實對一個人的壟斷。

La lutte elle-même vers les sommets suffit à remplir un cœur d'homme.

僅僅是向着山頂的鬥爭本身,就足以充實一顆人的心。

石頭終究要落下的!

但是西西弗斯開始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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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此傳尚未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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