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神话》石头终究要落下!到底该如何超越?

最近在制作个人独立游戏《一命成传》,删除QQ文件时翻到一张存下来的梗图。

很不错,很有现代职场精神。

推石头为什么不能是一份幸福的工作?每天爬山,锻炼身体,空气清新,还有机会看普通人不常见的山顶夕阳。工资暂且不谈,至少地点稳定,不用开会写无意义日报,也不用琢磨领导奇思妙想。

照这样说,外卖员确实是一份能随时欣赏沿途风景的工作 ,每时每刻都离梦想又近了一步。

当然,问题不在看夕阳本身。一个人再辛苦,也完全可以在路上碰见一片很好看的云,停两秒,觉得今天似乎也还行。真正微妙的是另外一种说法:从“他在推石头的时候看见了夕阳”,变成“你看,推石头这活儿不是也挺好的吗?”

说法只换了一下,意思已经完全不同。前一句承认人能够在坏处境里找到一点快乐;后一句却可能拿这点快乐反过来替处境辩护——他还有夕阳看,还有新鲜空气呼吸,兴许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到此处,再看那句著名的:

Il faut imaginer Sisyphe heureux.

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每天受罚的是西西弗斯,最后坐在书桌前宣布“你得想象他幸福”的却是加缪。这多少有点替别人定义幸福的黑色幽默。

所以我翻了一下《西西弗神话》,想看看加缪到底凭什么。

结果发现,一本叫《西西弗神话》的书,西西弗斯本人其实到末尾才真正登场。

01

如今网上提起西西弗斯,多半是在说无效劳动、日复一日、KPI、打工、小确幸。

但在原来的神话里,他甚至更惨。

《奥德赛》第十一卷里,奥德修斯进入冥府,看见西西弗斯正用双手把一块巨石往山上推。每当石头快到顶峰,那股重量又会把它压回来,巨石一路滚回平原,于是他重新下山,再推一次。荷马写他浑身流汗,头顶扬起尘土,却没有解释这项劳动会带来什么成长,也没有告诉我们重复4万次以后其实会爆出个结局。

也就是说,至少在神话叙事和后世最常见的受刑图像里,西西弗斯最稳定的文化形象其实很简单:

这是一个受刑且必须痛苦的人。

所以加缪真正反常的地方,不是重新讲了一遍这个神话,而是把这个沿用了两千多年的受刑故事放到最后,突然得出一个原故事从未有过的结论:

幸福。

所以“加缪凭什么?”这个问题就是读《西西弗神话》的起点。

翻开《西西弗神话》,第一页讨论的也不是什么石头:

Il n'y a qu'un problème philosophique vraiment sérieux : c'est le suicide.

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重开。

看到直接吓哭了,下意识以为下面马上要进入一场关于宇宙、虚无和生死终极意义的大讨论。但其实并不是:

Lever, tramway, quatre heures de bureau ou d'usine...

起床,电车,四小时办公室或工厂……

起床,坐车,工作,吃饭,再工作,回家,睡觉;星期一到星期六不断重复。电车换成地铁,办公室或者工厂或者工位,这已经不需要额外解释了,就是纯粹的牛马生活。

后来法国还有一句更形象的话概括这种生活:métro-boulot-dodo——地铁、工作、睡觉。 它说的也是一种很熟悉的生活:每天完成一套几乎不用重新解释的动作,然后第二天再来一次,直到被开除滚蛋。

不过加缪并不是因为上班很重复,就宣布生活荒诞。

如果仅仅重复就足够构成哲学危机,我大概每天早上和晚上刷牙,牙膏陷进牙刷根部时都应该各自崩溃一次。现实恰恰相反:绝大多数时候,人并不会追问自己为什么起床、为什么坐这班车、为什么进这个办公室。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生活靠惯性照样能继续。

真正出问题的是惯性忽然断掉的那一下。

Un jour seulement, le « pourquoi » s'élève...

只是某一天,“为什么”突然冒了出来。

想象你已经连续几年坐同一条地铁。某一天,没有失业,没有失恋,也没有收到体检报告,只是坐在那里,对面的人低头刷手机,车窗里恰好映出自己的脸。

然后你看着这样一个麻木的人,一个以前似乎根本没有必要出现的问题突然冒出来:

我每天到底在干什么?

生活本身没有立刻发生变化。未打卡提醒还在那里,下一站也没有消失。变化的是你和这套生活之间的关系:原来自己只是在跟着它走,现在却突然像退开半步,看见一个每天正在这样生活的人。

加缪紧接着还举过一个更怪的例子。

一个人在玻璃隔墙后打电话,你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能看见他不停张嘴、皱眉、挥手。平时我们知道电话另一头还有一个人,所以这些动作都很自然;可一旦声音被抽走,剩下的动作突然就显得毫无来由。

Un homme parle au téléphone derrière une cloison vitrée...

一个人在玻璃隔墙后打电话……

这里比“生活突然变陌生”还多了一层:重复这些动作,本身不能回答它们为什么值得。

一个人当然可以每天上班,可以结婚、买房、生子,可以按照所有人熟悉的次序活下去;可当那个“为什么”真的被提出来以后,这些事情并不会因为重复了一万遍,就自动变成一个足以停止追问的终极答案。

“为什么今天堵车”可以一路追到前方事故或者道路施工,可“我为什么要这样度过自己的一生”却没有这么容易结束。为了赚钱,那为什么赚钱?为了生活,那为什么偏偏要这样生活?答案当然可以一层层给下去,可只要愿意继续问,“为什么”总还能往后退一步。

人真正想要的,可能是某个能够终止这场追问的保证:

ok啊,做过的一切最终都有充分理由,而且一定值得。

但实际是没有的,这才慢慢接近加缪所说的荒诞。

L'absurde dépend autant de l'homme que du monde.

荒诞同时依赖于人,也依赖于世界。

它不是在说世界本身毫无意义。如果没有那个执意要求明白、要求秩序、要求最终说明的人,就没有这种冲突;反过来,如果世界真的能够给出一个确定答案,同样不会有荒诞。

荒诞恰恰产生在两者之间:人想要一个最终回答,而世界并不给出这样的回答。

这样再回头看《西西弗神话》开头那句“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重开”,问题就具体多了。

问题已经出现了,但是答案毫无踪迹,接下来怎么办?

结束这种胡思乱想,重新回到起床—通勤—工作—吃饭—睡觉的链条里。

行的行的,这固然很好,
人还是要生活的,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

而加缪既不假装那个问题不存在,也不因为它没有答案,就直接重开了。

《西西弗神话》剩下的大半本书,实际上都在寻找另一种方式:

问题已经醒了,人也仍然活着。两件事能不能同时成立?

到这里,那个两千多年前的倒霉催的才有必要重新出现。

因为诸神给西西弗斯安排的,恰好是一种不需要等待世界回答的处境:石头就是会滚下来。今天如此,明天如此,推到第一万次仍然如此。没有最终成果,也没有哪一天能够证明前面的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

换句话说,加缪不是先看见西西弗斯,才想到现代人的荒诞。

他先花了大半本书把问题推到这里,然后才发现:这个每天把石头推上去、再看着它滚下来的人,简直像是专门为这个问题准备的。

可这样一来,开头那个笑话反而更加麻烦了。

石头终究要落下的!西西弗斯到底该如何超越?到底该如何必须幸福?

02

要回答这个问题,最好先把幸福这个词拆开一点。因为这里非常容易发生一种偷换:一个人能够在糟糕的处境里感到幸福,和这个处境因此变得合理,看起来离得很近,其实完全是两回事。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马蒂亚·森的 Capability Approach——能力方法里有一个结论:如果评价一个人过得好不好,只问一句“你自己满意吗”,很有可能不会真正”客观“。

原因也很简单——人实在太会活下去了。
当一种匮乏或者限制长期无法改变,人会降低对那些根本得不到的东西的期待。adaptive preferences——适应性偏好讨论的正是这类问题:一个长期处于不利环境中的人,完全可能真心觉得现在这样也还行。这份满足不一定是假的,却不能证明那个环境本身没有问题。

这里举一个非常极端的例子,《活着》里的福贵。

年轻时的福贵要家产、要体面、要享乐;等这一切一点点失去,到故事最后,他对生活的要求已经缩到不能再缩——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本身。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因此成为一个整天诅咒命运的人。余华后来甚至说,从福贵自己的角度看,他仍然有一种幸福感,因为他觉得自己曾经拥有过最好的妻子和孩子。

这份幸福当然是真的。

可若是换一种说法:

“他最后不也活得挺好吗?所以前面哪些也都没啥,闹麻了”

这就很坏了。

一个人能不能在某种处境里获得幸福,和这种处境是否因此值得肯定,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人能够承受贫困,不证明贫困合理;经历失去以后仍然能够继续生活,也不能倒过来证明那次失去真就是一份礼物。

主观幸福可以是真的,却不能拿来替现实开脱。

这样再回到西西弗斯,问题反而变得更严格了。

如果加缪所谓的幸福只是推久了也就习惯了,那么《西西弗神话》最后那句话不仅没有解决问题,甚至还有点危险。因为“人能够适应”只要再被别人往前推一步,很容易就会变成“所以你应该适应”。

而加缪其实否定了。他描述荒诞时反复出现的是“持续的拒绝”和“有意识的不满足”,甚至直接写道:

L'absurde n'a de sens que dans la mesure où l'on n'y consent pas.

荒诞只有在人不向它表示同意时,才有意义。

也就是说,西西弗斯的幸福不能建立在终于接受刑罚其实挺好上。石头仍然重,仍然没有通关条件,诸神也没有因为他的心态改变就减轻刑罚。加缪既要保留这一切,又坚持让我们想象这个人幸福。

那答案还能放在哪里?

西西弗斯开始下山了。

03

前面已经说过,在各种西西弗斯的图像里,人们最容易抓住的都是他向上推的那个瞬间。原因很好理解:巨石压在肩背上,一个人弯着腰拼命往上顶,这幅画面本身已经足够表现“受刑”。

可加缪真正停住的偏偏不是这里。

C'est pendant ce retour, cette pause, que Sisyphe m'intéresse.

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这段返回,这个停顿。

石头已经滚回山脚了。按照这个神话最简单的循环,镜头可以直接切到下一次推动;可加缪没有剪掉中间这段什么都没做的路。他让西西弗斯空着双手往下走,然后紧接着写:

Cette heure est celle de la conscience.

这是意识的时刻。

为什么意识偏偏出现在这里?

一个很直观的解释是,推的时候实在没心思想。得努力站稳顶住,石头就在头顶向下压迫,视野很容易被眼前必须完成的事情整个占满。真正让人意识到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常常是事情暂时结束以后的那段空白。

下山因此不是整个循环里的午休。

它第一次让西西弗斯和自己的处境之间有了一点距离。

而加缪接着写的内容,甚至比意识到自己很惨更重要。他让西西弗斯在返回途中重新看见自己的一生,并写到那一串原本彼此散乱的行动,如何在记忆的目光下逐渐连起来,成为他的命运。

有点抽象,但是换句话说,石头滚下来以后发动了一个新的附赠动作:

开始回头看。

这和把石头想开一点完全不是一回事。石头没有因为被观看而减轻,刑罚也没有因此获得合理性。

变化的是,他不再只是承受这件事,也开始意识它、回忆它、看见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前面问的是:这样的处境究竟好不好?

答案已经很清楚——不好。幸福不能替它洗白。

可现在另一个问题冒了出来:

一个已经发生、而且无法取消的事实,后来究竟怎样进入一个人的一生?

因为事情发生时,并不会自动告诉你它以后意味着什么。失败只是失败,失去只是失去;一次羞辱发生的当天,也不一定真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而是三十年到河北。

加缪在这里已经留下了一个关键线索:那些彼此散乱的行动,会在记忆的目光下逐渐连成他的命运。

为什么同一段类似的过去,可以是一生的转折,也可以是永恒的伤口,更多则是很快忘记的闲谈

到了这里,我们已经从“西西弗斯为什么幸福”,走到了另一个看起来完全不同、其实正被他下山这一幕硬生生推出来的问题:

人到底是怎样把发生过的一堆事情,慢慢理解成我的一生的?

几十年以后,心理学给这件事起了一个名字。

Narrative Identity——叙事身份。

04

加缪当然没有在1942年突然发明一套现代心理学理论。他写的是西西弗斯,是荒诞,也是一个人在意识中重新看见自己命运的瞬间。

但几十年以后,美国心理学家 Dan McAdams 恰好从另一个方向开始追问同一类问题:

人为什么会觉得,几十年里发生过的那些彼此散乱的事情,共同组成了“我的一生”?

人格测验可以描述我是怎样的人,星座、MBTI甚至塔罗牌也都能给出各自的答案;可这些东西很难解释另一件事:

我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人?

为此,他后来发展出 Life Story Interview——人生故事访谈,让受访者不按年份报流水账,而是主动把人生划成章节,再挑出其中的高点、低点、转折、早期记忆和影响深远的事件。
McAdams所谓 narrative identity——叙事身份,大致就是这种不断修改的“关于自己一生的故事”:人把过去和想象中的未来连起来,于是几十年间散落的经历,逐渐被理解为自己这一生的一部分。

这套研究里有一个很适合放到这里的事实:人生发生的时候,本身并没有章节名。 二十一岁失业,当时能够确认的事实只有我失业了;至于多年以后它究竟是《我人生最糟糕的一年》还是《我人生最美好的一年》,都不是失业发生的那一天能够决定的。事情先发生,人再不断把它放回自己的一生。
McAdams和同事曾编码过一种很常见的人生叙事,叫 redemption sequence——救赎序列:坏事发生以后,故事继续发展,最后从坏结果里产生某种好东西。在一些样本中,更习惯这样组织人生的人,也报告出较高的幸福感和社会投入。

人重新解释过去,确实可能帮助自己继续生活。

麻烦只在于,我们很容易把后来发生了什么,偷偷改写成当初为什么必须发生。那次失败后来改变了我原本只是一个结果;再往前一步,就会变成所以那次失败是必要的;最后甚至成为“没有那份痛苦就没有今天的我,我应该感谢它”。
McAdams后来讨论的正是这种强势的生命剧本:人生被整理成“跌落—转化—胜利”的结构。但是实际上,并不是所有遭遇最后都会兑现成奖励。

这和加缪当然不是同一套理论,但它刚好替我们排除了一个答案:西西弗斯之所以还能继续,不可能因为石头后来证明自己值得推。

问题于是变得更现实:当一个人已经知道有些损失不会回来、有些事情永远无法翻盘,他为什么还要继续?

又是两千多年前,另一个处境完全不同的人,恰好留下过一种很不一样的回答。

05

《报任安书》不是一篇抽象讨论生命意义的文章。司马迁因为李陵之祸获罪,最终遭受宫刑;在当时士人的名节观念中,这不仅意味着身体上的残酷刑罚,也意味着一种会继续伴随后半生的社会羞辱。

所以真正值得注意的,反而是司马迁并没有先给自己的遭遇寻找一个漂亮解释。他没有说宫刑其实成全了自己,也没有说多年以后才发现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他写的是另一件具体得几乎不像哲学的问题:

所以隐忍苟活……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

再往后甚至只剩一句:

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

《史记》已经开始写了,只是还没有写完。

所以司马迁留下的理由其实朴素得惊人:不是因为过去值得,而是因为未来还有事情没有完成。

这两个方向看起来很像,实际完全相反。前一种说法需要回过头替已经发生的事情辩护;后一种却根本不要求苦难提供意义。宫刑已经发生,羞辱不会撤销,《史记》也不能替它翻案,但这些事实仍没有决定司马迁此后还能做什么。

于是问题也从“怎样理解过去”,推进到了“过去之后还剩什么”。

而他接下来列出的那一长串古人,也应该这样理解。文王被拘而演《周易》,孔子困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而赋《离骚》,左丘失明而有《国语》,孙膑受刑而修兵法。

这里更值得注意的是发愤

司马迁列举的并不是一份苦难营养指南,而是一群遭遇已经发生,却仍然继续做事的人。被拘已经发生,放逐已经发生,失明和受刑也已经发生;作品也没有取消这些事实。它们说明的只是:一个人遭遇了这些事情之后,生命里仍然有未竟之事可做。

司马迁对自己未竟之事也说得非常具体:

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也就是《史记》。

宫刑没有变成《史记》的必要条件,《史记》写成了也不能倒过来证明宫刑值得。否则逻辑就成了受了宫刑才写得出《史记》,这又不是《葵花宝典》。

真正发生的是另一件事:

刑罚已经决定了司马迁遭遇过什么,却没有因此把他此后还能做什么一并决定完。

而司马迁留下的这个后续,恰好又把我们带进了下一个问题。

因为那件让他不肯停下来的未竟之事,最终为《史记》。如果只是写完一本书,事情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可《史记》本身又和我们前面讨论的“人生怎样被组织起来”有关:

它把同一个时代里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一次又一次放进不同人的一生。

于是问题从“司马迁为什么还要写”继续往前变成了:

所谓一篇“传”,究竟怎样把发生过的事,变成一个人的一生?

《史记》一百三十篇,分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五种体例,并不是一本简单的人物传记合集。但其中那些以人物为中心展开的篇章,会让同一个历史事件不断进入不同人的生命。

拿垓下之战来说。放在编年里,它首先是公元前202年楚汉战争的决战:项羽兵败,西楚覆亡。可写进《淮阴侯列传》,它却落在韩信一生功业的顶点——从早年的贫困受辱,到登坛拜将、破赵灭齐,最后统军合围项羽;再往后,紧接着的却是兵权被夺、由王贬侯,直到长乐宫中身死。写进《高祖本纪》,同一场垓下之战又落在刘邦从汉王走向皇帝的关口:多年败于项羽、几度濒临绝境,到这一战终于击败最后的对手,汉王也由此走到了皇帝的位置。

历史事实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它在不同生命中的位置。

这也是“传”很有意思的一点:它不能随便改写事实,却也绝不是把事实按日期重新抄一遍。什么被详写,什么只留一笔,一次失败为什么会和十年后的某个决定联系起来,这些选择最终决定的不是事实有没有发生,而是我们怎样看见一个人。

于是《史记》和前面McAdams谈到的叙事身份,虽然完全不是同一种理论,却恰好在这里碰到了一起:人的一生不是事实的简单总和,还包含这些事实彼此怎样连接。

这也让《西西弗神话》结尾一句看起来有些玄的话,突然变得具体了:

Son destin lui appartient. Son rocher est sa chose.

他的命运属于他,他的石头是他的东西。

诸神当然决定了石头必须滚落;可当这件事进入西西弗斯自己的一生,它就不再只是诸神施加的刑罚,还会和他的记忆、反抗,以及下一次走向山脚的行动连接起来。

而加缪在《西西弗神话》后半部分真正专门讨论的,恰恰就是人如何主动完成这种连接。

他把那个动作叫作:创造。

06

《西西弗神话》后半部分还有一句经常被单独摘出来的话:

Créer, c'est vivre deux fois.

创造,就是活两次。

但加缪后面还有一个更准确的说法:

Créer, c'est ainsi donner une forme à son destin.

创造,也就是给自己的命运一种形式。

这里的形式,比意义更值得注意。后者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人生背后藏着某个等待揭晓的正确答案;前者却只是说,一件事情发生以后,人还可以回头看它,把它和此前、此后的其他事情连接起来。

作品不会制造第二个结果,却会制造第二次观看。

所谓“活两次”,并不是重新活出一个更好的版本,而是同一件事先被经历,后来又重新进入一个人的记忆、判断和行动。

这样再看西西弗斯下山,二者当然不是一回事,却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结构呼应:推石头时,他身在事情里面;石头滚落以后,他第一次获得距离,看见自己正在承受怎样的命运。创造所做的,不过是把这种“回头看”的动作进一步固定下来,让经历获得可以被保存、排列和描述的形式。

那么有没有能活两次的机会呢?

有的兄弟有的。


我正在做的个人 DBG 策略游戏《一命成传》,所追求的核心体验就是:一局游戏,就是一个人的人生传记。 从最字面的意义上说,Roguelike当然允许重新开局,也就是能活第二次,甚至能活二百次。

但更重要的是,能不能让同一件事情,在同一条命里也活第二次?这才是我想在 DBG 里做的“叙事驱动”。

比如现在游戏有一场事件叫《火照社树》。

贼众夜里袭村,很常见的情节,但是开战之前要先决定村里的人到底怎么守。

可以把旧板车、柴捆和石墩全压进西巷,把原本宽敞的土路堵成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窄口;也可以和两名村中青年直接守住社树前三处位置;甚至可以故意放第一批贼人进来,只留下一个青年在身边,等两侧乡人逐渐完成合围。

在《一命成传》里,刚才的决定会直接成为下一场战斗本身。

堵住西巷以后,敌人只能一个个从窄口补进来,战斗变成从黄昏持续到深夜的车轮战;正面结阵,则是三个人共同守线,前排倒下一人,后备立即补位,先前安排的递水、递木杠和扶伤继续参与战斗;主动诱敌最危险,玩家以二对三开局,却会随着敌人被逐个击退,让包围越来越紧。

故事里刚才发生的事情,直接变成了下一场战斗的空间、人数、补位方式和战斗规则。

而另一类事情,甚至不会马上兑现。

譬如有个事件,玩家可以亲自护着仓吏走到“西三廒”,逐项核过仓号、钥牌、封记和仓簿,再把那扇门打开。门开以后,账上明明应该有粮,里面却是空的。

这件事当时可以就这么结束。

可到了很久以后的县衙大案里,官府把一批所谓“被盗赈粮”摆在院中,其中忽然出现了一块写着“西三”的仓签。

如果这个人物当年根本没有亲眼打开过西三廒,那它就只是一块普通仓签;可如果他真的见过那座空仓,游戏会额外出现一个只有这段经历才能选择的选项:

“原是西三”

没有那段经历,后面的选择不会存在;这也就是《一命成传》里我想实现所谓的“叙事回响”。

一件事情第一次发生时,它只是经历。等它第二次回来时,它已经成了这个人的过去。

这和前面“创造,就是活两次”的说法形成了一个很直观的呼应:事情先发生一次,后来又以记忆、选择和结果的形式重新进入人生。

但问题还没有解决。

对西西弗斯来说也是如此。

石头第一次滚下来是一场刑罚;第二次、第一百次、第一万次,它仍然会滚下来。记住这块石头、把它写进自己的命运,甚至承认“这是我的石头”,都没有让它轻上一克。

那么问题终于绕回了文章最开始的地方。

07

石头明明还会滚下来,西西弗斯到底超越了什么?

通常所谓“超越”,总让人想到某种胜利:疾病治好了,债还完了,困境过去了,曾经的失败终于被超越从而功成名就。如果石头真的搬得走,当然应该搬走,没有必要站在山脚研究怎样更有哲学气质地接受它。

可西西弗斯恰恰没有这份好运,他面对的是一个清醒却无法摆脱的处境,这也是讨论问题的基石。

Le rocher roule encore.

石头还在滚。

也正因为如此,加缪最后的答案才不是“怎样战胜石头”。

石头每一次滚回山脚,都足以证明这一轮行动没有留下成果;诸神甚至可以决定它有多重、什么时候落下,以及这样的循环永远不会结束。但这里仍然有一道界线:

一次行为可以是徒劳的,却不能因此推出,承担这场行为的人也只剩下“徒劳”这一个定义。

所以加缪才会写:

Son destin lui appartient. Son rocher est sa chose.

他的命运属于他。他的石头,是他的东西。

这不是说石头忽然归西西弗斯所有,更不是说刑罚因此变成了值得珍惜的人生礼物。恰恰相反,石头依旧是刑罚,问题也没有被解决。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另一件事:诸神能够规定西西弗斯必须遭遇什么,却不能仅凭这些遭遇,就把西西弗斯究竟是谁也一并规定完。

这样再看文章开头那句:

Il faut imaginer Sisyphe heureux.

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它也就不再是要求受刑者积极面对生活的口号。

加缪没有说石头很好,没有说推久了就会习惯,更没有许诺某一天所有痛苦都会显出意义。他只是拒绝把一个人就此完全绑死在他身上的事情。

如果一定要把这称作“超越”,那么它超越的从来不是事实本身。

而是事实对一个人的垄断。

La lutte elle-même vers les sommets suffit à remplir un cœur d'homme.

仅仅是向着山顶的斗争本身,就足以充实一颗人的心。

石头终究要落下的!

但是西西弗斯开始下山了。

——————————————————

广告时间到

《一命成传》目前已经开放 Steam Playtest ,内容包含第一个阶段部分,可以前往 Steam 商店页直接申请尝尝咸淡,倘若觉得有些意思,可以加入Steam愿望单(•ᴗ•)。

以及可以加入南极群487303365,测试反馈、设计讨论,还是纯闲聊都ok啊,我的群还满大的,欢迎你们来我群玩,玩累了就直接划水,没问题的。

此后会继续分享游戏开发的神奇妙妙工具,尽情期待

毕竟此传尚未完结。

更多游戏资讯请关注:电玩帮游戏资讯专区

电玩帮图文攻略 www.vgove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