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1年高考，選的是法學專業，一來我真的很不擅長數學，二來是我當時真切地認爲AI不能替代法律從業者。
四年後我畢業了，我發現AI比我厲害得多。給它一張欠條，它能10秒內寫出全部的證據瑕疵；給它講段故事，它能引導你寫出完整的起訴書。
固然複雜的案件仍然存在技術壁壘，但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案子，問AI可能真比找個沒啥經驗的律師快。最關鍵的是，AI免費啊！
現在仍有很多人因道聽途說的“經驗”而打從心裏牴觸律師：什麼律師諮詢費，啥都沒幹就要收我錢？輸了官司還敢找我要錢？我呸！
或者乾脆和麪對醫生一樣：誒，案件事實我不說完，證據我也不主動給，就要考考你這小小律師經驗夠不夠，能不能看出我的問題來！
關於法律的段子就先講到這裏，總而言之，受AI發展衝擊的不僅是與計算機密切相關的碼農以及辦公室裏的牛馬，連有着千年傳統的人文社科法學專業都沒能倖免。
那麼，世界上還有什麼職業是AI絕對不可能替代的呢？
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答案，是老師。而得出這個答案的原因，要從我的初中老師開始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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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初中語文老師，姓王。關於王老師，我印象深刻的事情有三件。
一件是她曾在某個晚自修裏單獨找我談心，她語氣溫和地說着，我一直在抹眼淚。
但她到底說了啥，我現在一個字都想不起來，甚至不記得爲什麼她找我談心，只記得當時非常感動，可能是中考前的激勵。
一件是她在我的讀書筆記作業上寫了一段比較長的批註，因爲我們都讀了一本名爲《擺渡人》的書。
而最後一件事，是一節很特殊的課，那節課的王老師非常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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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節早上的語文課，王老師請某位女同學回答一個問題，因爲她在打瞌睡，所以她當然答不上來。於是王老師問她：昨天晚上幹嘛去了？
女同學選擇了以沉默回應。就在這個時候，班裏某個痞痞的男同學小聲說了一句：“去做雞。”
這句話的聲音不大，但在本來就有些緊張的課堂氣氛裏，足以讓在場所有的人包括那個女孩子和老師都聽清。平時和他玩得好的幾個男同學噗嗤地笑了起來。
後來的事我不太記得請了，王老師可能有用戒尺打那個男生，也可能沒有。但她當時前所未有的嚴肅和理性的憤怒，卻比一切體罰更令人喘不過氣。
那個男同學可能沒有理解老師爲什麼會對那個玩笑如此憤怒，甚至生氣到直接放棄掉剩下的半節課時間，當場進行嚴肅的批評教育。
那一堂課，我們沒有學到課本知識。我們學到的，是尊重。
現在翻這段聊天記錄的時候，往下滑幾下，發現王老師曾經給我寫過這樣的一段話，大半夜又哭出了聲。
當時初三那年學校分尖子班，好像是在6個班裏，把所有成績好的同學單獨轉入尖子班，其他班裏就只剩下想混日子的學生，讀書氛圍當然也不會太好，偷玩手機、搞小動作、談戀愛，總之沒有讀書的事。
雖然我的成績一直還行，也是個乖乖學生，但是那個時候成績有波動，最終沒有進尖子班，似乎是年段排名只差了一兩名。
我還記得當時的數學老師一臉愧疚地跟我說了對不起。我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他對不起我什麼。很久很久以後我回憶了才反應過來，原來是因爲有成績遠不如我的教師子女進了尖子班，擠掉了我的名額。
這事大概也並不是他一個數學老師能決定的，他明明不用跟我說對不起的，是我運氣不好而已，但是他還是對我說了。這樣我反而更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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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只是初三學生，我也感覺到了分班後老師們微妙的氛圍變化。我們班的老師，對不想學的學生似乎都有點...不想管了的放養意味，對他們的小動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對我們那幾個還想學的同學，老師們在上課時也投入了更多的眼神互動。在一次次的眼神交流裏，我接收到了他們對我們仍懷有的期待與鼓勵。
真的很感謝我初中的所有老師們，讓我未來回憶起這段不公的待遇時，幾乎沒有不甘和怨念，更沒有沉淪在一時的失利裏，因爲老師們給了我信任與認可，讓我覺得自己不是被拋棄的。這種信念陪伴着我度過了有些坎坷的一年，爲我的初中生涯留下了回憶起來滿是幸福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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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我也非常幸運，在高中的時候，又遇到了幾位很好的老師，其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我們的班主任，姓曾。
他可能不知道，畢業很多年後，同屆的學生們討論起高三一班（我們班），都會覺得是一個非常團結的班級，沒有人搞小團體，大家會互相教擅長的科目。能有這種班級氛圍形成，曾老師功不可沒，他爲我們做的遠比我們想象中更多。
都說高三的壓力很大，但我大概也屬於比較偏激的那款。在那一年裏，我甚至會做一些輕微的自殘行爲，用指甲在手臂上抓出一條很長的血痕，爲了遮住，大夏天的也穿着長袖校服外套。
我想去學校的心理諮詢室，發現那是應付檢查時纔會開的場所。我也沒辦法去找父母商量，因爲他們真的很愛我，我媽媽總說“我相信你只要想就能行”，我真的很想告訴她我不行，但是話到嘴邊想起他們爲我的付出，我又開不了口，於是這份愛和期待在我的錯誤處理下反而成爲了甜蜜的慢性毒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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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自己實在承受不了了，最後找的人便是曾老師。我至今未知他聽到我“找不到活着的意義”時，內心是什麼想法。
我不記得他當時的表情，只記得他晚自習的時候帶我去操場散了心，唯一記得的話是他說了“你要是跳了你爸媽怎麼辦”。現在回頭看這句話好像反而踩了雷區，但在當時就是很有用。可能我需要的並不是有誰來解決我的問題，只是想要找個人傾訴一下心中的悶鬱。
我曾經被其他同學當面指責過：“你不要把我當成情緒垃圾桶。” 我曾以爲我們是朋友，這段經歷給我留下了心理陰影，所以直到今天我仍然會在人際關係裏過於小心翼翼，態度親切的同時又留有一定的距離感。
我記得曾老師在課堂上跟我們開玩笑說以後畢業了提着茅臺去找他，他愛喝那個。我現在真的買得起茅臺了，卻沒有再去找他深入聊天的勇氣。
可能是因爲給他帶來了那麼大的麻煩，產生了虧欠感吧。我知道老師可能都忘了這件事，也不覺得那是個大麻煩，但是我自己在乎。等哪天我不在乎了，我就能說自己已經走出了那段陰影，真正成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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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從中學畢業後，仍保留着每年教師節給老師們寫一段很長很長信息的習慣，也會從老師那邊收到回信，有一位老師每年的回信都會讓我欣喜與驚訝。
她是我的初中化學老師，姓汪。她的肩膀上似乎有暗病，手沒辦法舉到超過頭頂的位置，寫板書的時候尤爲明顯。她身上常常有熟悉的藥膏的好聞味道，因爲我媽媽腰不好，也貼那個藥膏。但是我在24年學校的宣傳片裏看到了她時發現她看起來比以前有活力得多。
於是她很高興地向我分享了自己身體已無大礙的喜訊，還說自己每年都會進行一次遠遊，甚至參加了戈壁108公里的徒步。
不同的照片裏有不同的風景，腳下是戈壁灘的黃沙與草原上的小花，背後有寬廣無垠的天空與彩霞。但不同的照片裏有相同的她，比以前更年輕，比風景更精彩。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汪老師一定比草原的草更堅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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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表妹去年填小升初中學志願，舅舅、舅媽來問我的意見，問我們學校的師資力量怎麼樣，教書厲不厲害，因爲據說我們的學校在縣城裏的排名稍微有一點下滑。
我想了一下，告訴他們：中學階段，是學生習慣形成和人格養成的階段。比起教書，更重要的是育人。我早就已經忘記了初高中的大部分知識，現在給我一張高考數學卷我最多拿30分，但從老師那邊獲得的爲人處世的方式和道理，卻能讓我受用一生。
韓愈的《師說》早已說明了這個道理：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者也。
老師的核心職責，除了教授技能與知識，還有解答學生在學習和生活中的疑惑，幫助學生塑造正確的價值觀與爲人處世的準則。
這就是我說AI永遠不可能代替教師的原因。它可以傳授知識，但不會懸崖勒馬式地教會學生什麼是尊重，眼睛裏傳遞不出期待與鼓勵，更不會迸發出人類肉體與精神的生機與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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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畢業的那一刻起，可能我就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夠成就什麼偉大事業。我知道自己能爲老師們做些什麼的情況很少很少，我也希望他們永遠都不要來找我做法律諮詢，因爲這意味着他們必然遇到了糟心到需要動用法律介入解決的事情。
所以我每年都會寫一段很長很長的信息發給我的老師們，內容幾乎都是關於我自己的。過去一年裏我做了什麼，獲得了什麼成長，有什麼樣的收穫，未來一年準備如何，還會附一張我的近期照片。
算上今年已經第五年了呢
我希望從我的文字，我的故事，我的成長裏，老師們能夠感受到欣慰與感動，感受到教師職業的價值，回想起對這份職業的熱愛。這也是我所能想到的對老師最好的回報。
在這裏，也提前祝天下所有的老師們，教師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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