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在兩個省來回冒充老鄉這件事

我證上寫的是湖北仙桃,但我是湖南常德出生、長大的,前十八年基本都在那兒。

這倆地方一南一北,中間還隔着長江。所以我從小說話就有點混。

在家跟我爸說仙桃話,出門跟同學說常德話,說着說着,兩種口音就攪一塊兒了。有時候一句話剛說出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到底算哪邊的口音。

好在仙桃話和常德話本來就都屬於西南官話,差得沒那麼遠。我的口音聽着是有點怪,但也沒人真因爲這個把我當外人。

反正從小到大,兩邊都接得住我。

上學那會兒,我甚至覺得這樣還挺酷。

每次填表填到“籍貫”那一欄,我都寫得特別快:湖北仙桃。

四個字,寫完拉倒。

那時候我其實沒覺得這個地方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那時候甚至覺得,我好像沒有家鄉。

那陣子挺中二的,覺得自己無根、漂泊、自由,跟武俠小說裏那種沒來處的劍客似的。

那幾年我還有個挺奇怪的毛病。

跟人聊天聊到“你是哪兒人”的時候,我總忍不住玩點小心思。

一般情況下,我會說自己是湖南人。

這也不算騙人,我確實是在湖南長大的。從小喫的東西、說話的習慣、生活方式,基本都跟湖南對得上。

所以說自己是湖南人,我一點都不心虛。

但如果對面坐着一個湖北人,我馬上就會換個說法:

“我是湖北的,仙桃。”

這也沒騙人。

身份證上429004寫着呢。

而且兩邊的話我都說得來,湖南湖北又挨着,口音也差不了多少,一般人還真聽不出來。

偶然被人撞破了身份,我便只能笑一下,說:

“湖廣人。”

“湖廣”這個詞,現在地圖上已經找不到了。

以前明清的時候,有個湖廣行省,把今天的湖南、湖北放在了一起。後來才慢慢分成了兩個地方。

所以我就拿這個已經消失了幾百年的詞給自己找了個身份。

一半是開玩笑,一半也是爲了給自己解圍。

湖南湖北,我都可以說。

反正我就是湖廣人。

大學畢業以後,我離開湖南,來了廣東。

但真正讓我開始想家的,其實不是廣東有多陌生。

而是有一次我在這邊受了委屈,突然發現,連個說這些事的人都沒有。

幹活的時候,功勞沒你的份;出了問題,第一個把你推出去。

加班沒人看見,遲到一分鐘倒是有人記得特別清楚。

這些事情單獨拿出來,其實都不算什麼。

可一件一件摞起來,真的能把人壓得喘不過氣。

這種事要是在常德,其實根本不算什麼大事。

受了氣,就喊幾個朋友出門當gai溜子,邊壓馬路邊罵。

罵完了,也就差不多了。

或者自己出去走一圈,沿着江邊吹吹風,回來以後,心裏也就沒那麼堵了。

因爲那兒有我從小玩到大的朋友,有經常去的館子,還有那些走了無數遍、閉着眼都知道往哪兒拐的街。

平時可能感覺不到這些東西有多重要。

可你真摔一跤,它們一下子全冒出來了。

好像什麼都沒做,但就是能把你接住。

可在廣東不一樣。

同事不能說。

說多了,好像顯得自己扛不住事。

家裏更不能說。

隔着上千裏地,你跟他們說了,他們除了着急,也幫不上什麼忙。

最後還得反過來安慰你。

我媽打電話問我:“喫飯了沒有?最近喫得好不好?”

我說:“挺好的。”

然後電話掛了。

回到屋內,把外賣盒往垃圾桶裏一扔,坐在牀邊發呆。

以前在常德,一兩個小時就能過去的事,在這裏可能得自己慢慢往肚子裏咽。

咽不下去,也得閉嘴。

第二天鬧鐘一響,照樣起來上班,照樣打卡。

我就是在那些一個人坐着發呆的晚上,開始真正想家的。

後來發現,想的其實也不是什麼特別大的東西。

就是一些特別瑣碎的東西。

常德的牛肉米粉,醬板鴨。

仙桃的沔陽三蒸,漢水源牛肉豆豉。

揭開蒸籠的時候,那一下撲到臉上的白汽。

還有那些從小聽到大、以前從來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詞。

搞麼子 伢兒 過早 柒飯

這些話,在廣東基本沒什麼地方用得上。

它們就這麼一點一點,從我的日常裏消失了。

直到這時候我才發現,原來這些東西一直都長在我的舌頭上。

有時候半夜刷手機,刷到常德、仙桃的街景,我能盯着看好一會兒。

也說不上多難受,更不會真想哭。

就是心裏突然“哦”一下。

原來,我是在那兒長大的。

原來那纔是我真正熟悉的地方。

現在再有人問我:“你是哪兒人?”

我還是會笑一下,說:

“湖廣人。”

但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說這個,是拿來擋話的。

現在說這個,是真覺得它就是我的答案。

那個在地圖上消失了幾百年的“湖廣”,好像又在我身上活了下來。

我有仙桃的身份,也有常德的十八年。

兩個地方都屬於長江流域,也都說着我聽得懂、說得出口的話。

所以我可能從來就不是沒有家鄉。

我只是比別人多了一個。

兩個地方,都接得住我。

也都在等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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