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年前的今天那句 just a hobby，如今成了全世界的操作系統Linux

35年前那句 just a hobby，如今成了全世界的操作系統

今天是 8 月 25 日。

歷史上的今天，1991 年，一個 21 歲的芬蘭大學生，在 Usenet 的 comp.os.minix 新聞組裏，發了一封帖子。

標題是「What would you like to see most in minix?」——你最想在 minix 裏看到點啥？

正文第一句話是這麼寫的：

Hello everybody out there using minix - I'm doing a (free) operating system (just a hobby, won't be big and professional like gnu) for 386(486) AT clones.

翻譯過來就是：嗨，各位正在用 minix 的朋友，我在搞一個（免費的）操作系統，只是個業餘愛好，不會像 GNU 那樣又大又專業。

注意括號裏那句——just a hobby。

一個愛好。

這個「愛好」，今天叫 Linux。

先省流地說一下這個「愛好」現在的規模：

全球排名前 100 萬的網站服務器裏，96.4% 跑的是它；

全球最快的 500 臺超算，100% 跑的是它；

你手裏的安卓手機，內核是它；

你家的路由器、智能電視、特斯拉，甚至火星上那臺小直升機，用的都是它。

一個 35 年前的「業餘愛好」，如今成了整個數字世界的默認選項。

那問題來了：這事兒是怎麼發生的？

1991 年，一個憋屈的年輕人

先把時間撥回 1991 年。

那時候的操作系統江湖，和現在完全不是一回事。

Unix 是好東西，但已經被 AT&T 收回去當商業產品賣了，貴得要死，普通人根本摸不着；GNU 項目喊了八年要做一個完全自由的系統，結果內核 Hurd 一直難產，遙遙無期；教育圈有個 MINIX，是教授 Andrew Tanenbaum 寫來教學用的，源碼倒是公開，但許可證卡得死死的，只能拿來上課。

而 Linus Torvalds，當時只是赫爾辛基大學一個普通學生，1990 年秋天選了門 Unix 課程，教材正是 Tanenbaum 教授那本《操作系統：設計與實現》，書裏還附帶着 MINIX 系統。

他越用 MINIX 越憋屈：

這系統是 16 位時代的產物，發揮不了他那臺新買的 386 電腦的 32 位實力；

想換個正經 Unix 吧，買不起；

想自己動手改 MINIX 吧，許可證不讓。

於是他決定：拉倒，老子自己寫一個。

Linus 後來自己說：如果當時 GNU 的內核或者 386BSD 已經能用了，他大概率就不會寫 Linux 了。

結果整個江湖都沒想到，這個「補位」補出了個什麼怪物。

從 4 月到 8 月，一個暑假的產物

Linus 從 1991 年 4 月左右開始動工。

7 月 3 日，他還在新聞組裏求 POSIX 標準文檔，沒求到，只好翻學校 SunOS 的資料硬湊。

8 月 25 日，就是開頭那封帖子——其實他發這帖，主要是想問問大家 MINIX 哪裏用得難受，好給自己的系統避坑。

9 月中旬，0.01 版本放上了芬蘭的 FTP 服務器。注意，這個版本連跑都跑不起來，純粹是給幫忙的哥們兒看看代碼長啥樣。

10 月 5 日，0.02 發佈，這版本能用了，但也只在 386 上能用，還得靠 MINIX 來編譯它。

接下來就是滾雪球：0.03 → 0.10 → 0.11 → 0.12，版本號還直接從 0.12 跳到了 0.95。

有意思的是，Linux 這個名字不是 Linus 起的。

他原本管自己這個項目叫「Freax」——free（自由）+ freak（怪人）+ x 的縫合怪。

結果文件傳到赫爾辛基理工大學的 FTP 服務器時，管理員 Ari Lemmke 覺得 Freax 太難聽，沒跟 Linus 商量，直接在服務器目錄上寫了「Linux」（Linus + Unix）。

Linus 一開始還嫌這名字太自戀（畢竟沾了自己名字），後來……也就從了。

一場論戰，和一個關鍵決定

Linux 真正開始起飛，靠的是兩個關鍵節點。

第一個，是 GPL 化。

1992 年初，Linus 把內核的許可證從自己寫的「禁止商用」換成了 GNU GPL——就是那個允許任何人使用、修改、再分發的自由軟件協議。

他後來評價這個決定，原話是：

making Linux GPLed was definitely the best thing I ever did. （讓 Linux 採用 GPL，絕對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這句話的分量，得放到今天回頭看才掂得出來：

沒有 GPL，Linux 可能早被某家公司收編成閉源產品，死在某次商業博弈裏了。

正是 GPL 讓全世界的開發者能放心往裏面貢獻代碼，纔有了今天的生態。

第二個節點，是一場著名的罵戰。

1992 年 1 月，Tanenbaum 教授——就是寫 MINIX 那位——在新聞組發了個帖子，標題相當炸裂：

「LINUX is obsolete」（Linux 已經過時了）

教授的理由是：Linux 用的單內核架構是 1970 年代的倒退，微內核纔是未來；而且 Linux 死綁 x86，沒前途。

他甚至大膽預言：

5 年後，所有人都會在 200 MIPS 的 64M SPARCstation-5 上跑免費的 GNU。

後來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Linux 不但沒死，反而移植到了幾乎所有架構上；

而 GNU 的內核 Hurd，到現在 35 年了，還沒真正做完。

教授的專業水平毋庸置疑，但在「預言未來」這件事上，他輸得挺徹底。

不過咱也別說風涼話——當年絕大多數專業人士都是這麼看的，一個學生搞的玩具系統，能翻出什麼浪花？

結果它真的翻出來了。

一個愛好，怎麼就成了全世界的地基

2001 年，有人對 Red Hat Linux 7.1 做過一次統計：整個發行版有 3000 萬行源碼，按商業軟件開發成本折算，需要約 8000 人年、價值約 18.6 億美元（按 2024 年幣值換算）。

2007 年的 Debian 4.0 更誇張：2.83 億行代碼，摺合約 7.3 萬人年、104 億美元。

而 Linux 內核本身，光 4.15 一個版本就有 2330 萬行代碼。

現在內核的開發者裏，超過 80% 是各大公司付薪水的——Intel、IBM、谷歌、華爲、紅帽……這些巨頭一邊在商場上打得頭破血流，一邊往同一個內核裏貢獻代碼。

這在商業世界幾乎是反常識的：競爭對手們，在給同一個「愛好」打工。

Tux 企鵝的來歷也特別有意思：1996 年 Linus 去澳洲堪培拉的動物園，被一隻小企鵝咬了一口，從此念念不忘，後來選吉祥物時，大家就給他整了個企鵝。名字 Tux，是 Torvalds' UniX 的縮寫，也像個「燕尾服」的黑白配色。

但這裏也得潑點冷水——Linux 並沒有統治一切。

在桌面電腦上，它其實一直是個小透明：

截至 2026 年，全球桌面市場佔有率大約只有 7.53%，遠不如 Windows 和 macOS。

你身邊可能都找不出一個拿 Linux 當主力系統的朋友。

可諷刺的是：它輸掉了桌面這場仗，卻贏下了所有別的地方。

服務器、超算、手機、路由器、電視、汽車、火箭、火星直升機——凡是「看不見摸不着但必須穩定運行」的地方，全是 Linux 的地盤。

一個在用戶眼皮底下永遠打不贏的系統，悄悄成了整個數字世界的地基。

35 年後

回到開頭那封帖子。

發帖那天，Linus 21 歲，手裏只有一臺 386，腦子裏只有一個「比 MINIX 好用點」的小目標。

他在帖子裏 PS 了一句：這玩意兒不移植別的硬件，因爲「那是我僅有的一切」。

而 35 年後的今天：

那封帖子被當作互聯網歷史的聖物，反覆被人提起；當年被他 PS 掉的「移植」，如今 Linux 跑在從手錶到火星的角落；那個「just a hobby」，成了人類歷史上參與人數最多的軟件項目。

那句「won't be big and professional like gnu」——不會像 GNU 那樣又大又專業——如今聽來，大概是計算機史上最離譜的一句凡爾賽。

有些「愛好」，確實能把「專業」幹趴下。

撰文：TerryTAO

圖片、資料來源：

維基百科（Linux / History of Linux / Tanenbaum–Torvalds debate）

Linus Torvalds 自述《LINUX's History》（cs.cmu.edu）

圖片來自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From: Linus Benedict Torvalds torvalds@klaava.Helsinki.FI Newsgroups: comp.os.minix Subject: What would you like to see most in minix? Date: 25 Aug 91 20:57:08 GMT

Hello everybody out there using minix —

I'm doing a (free) operating system (just a hobby, won't be big and professional like gnu) for 386(486) AT clones. This has been brewing since april, and is starting to get ready. I'd like any feedback on things people like/dislike in minix, as my OS resembles it somewhat (same physical layout of the file-system (due to practical reasons) among other things).

I've currently ported bash(1.08) and gcc(1.40), and things seem to work. This implies that I'll get something practical within a few months, and I'd like to know what features most people would want. Any suggestions are welcome, but I won't promise I'll implement them :-)

Linus (torvalds@kruuna.helsinki.fi)

PS. Yes — it's free of any minix code, and it has a multi-threaded fs. It is NOT protable (uses 386 task switching etc), and it probably never will support anything other than AT-harddisks, as that's all I have :-(.

翻譯

發件人： Linus Benedict Torvalds torvalds@klaava.Helsinki.FI

新聞組： comp.os.minix

主題： 你們最想在 minix 裏看到什麼？

日期： 1991 年 8 月 25 日 20:57:08 GMT

各位在用 minix 的朋友們，你們好 —

我正在做一個（免費的）操作系統（只是個人愛好，不會像 gnu 那樣又大又專業），面向 386(486) AT 兼容機。這個念頭從四月就開始醞釀了，現在差不多快能拿出來了。我想聽聽大家對 minix 有什麼喜歡或不喜歡的地方，因爲我的操作系統跟它有點像（比如文件系統的物理佈局是一樣的，出於實際考慮，等等）。

目前我已經移植了 bash(1.08) 和 gcc(1.40)，看起來都能正常工作。這意味着幾個月內我就能做出點實用的東西，所以我想知道大多數人想要什麼功能。歡迎提任何建議，但我不保證會實現 :-)

Linus (torvalds@kruuna.helsinki.fi)

附： 是的 — 它不含任何 minix 的代碼，而且文件系統是多線程的。它不可移植（用了 386 的任務切換之類的東西），而且可能永遠只支持 AT 硬盤，因爲我手頭只有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