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
編輯&作者:老壯
餘秀華在《我愛你》裏寫愛情的壓抑和悸動:告訴你稻子和稗子的區別,告訴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
稗子是跟稻子長得很像的植物,但結不出果實,還會瘋長、佔據許多營養。

春天,稗子和稻子的小苗很像,農民伯伯幾乎無法區分,稗子就這樣直到秋收,纔會被發現是壞種。
類似的句子也出現在遊戲《稗子》的開場,主角本站在小島上的試驗田裏,努力區分着一包種子:要找出好的,這是他們這些倖存者唯一的希望了。

耳邊永不止息的電子嗡鳴聲,低飽和度的模糊視野,不知道是來自自己還是來自他人的亂糟糟的對白。
這就是《稗子》這款遊戲給你的第一分鐘。

沒有教程,沒有背景交代,你被直接拉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未來世界。
稗子
稗子成爲一種"壞植物"的意象, 來自《聖經·馬太福音》第十三章。
耶穌講了一個比喻:
"天國好像人撒好種在田裏,及至人睡覺的時候,有仇敵來,將稗子撒在麥子裏就走了。到長苗吐穗的時候,稗子也顯出來了。
田主的僕人來告訴他說:主啊,你不是撒好種在田裏嗎?從哪裏來的稗子呢?主人說:這是仇敵做的。
僕人說:你要我們去薅出來嗎?主人說:不必,恐怕薅稗子,連麥子也拔出來。容這兩樣一齊長,等着收割。"

這段經文後來被解讀爲"善與惡的共存"——在末日審判之前,好與壞、真與僞、麥子與稗子,必須一起生長,誰也無法提前被幹淨地分離。
《稗子》裏面卻沒有用簡單的“善惡共存”來區分。遊戲的中文名叫“稗子”,英文卻叫“稗子之夢 The Dream Of a Cockspur”。
這讓遊戲裏的“稗子”立場充滿了雙面性,它是敘事的主角還是一個客觀存在的事物,甚至連這個概念的褒貶含義,都很模糊。

可能正是從這個思路出發,遊戲做了一件極其大膽的事:它幾乎沒有人是以"完全的人的形態"出現的。
你看到的角色,全都是一隻眼睛、一個方塊、一張嘴、一截肢體——它們漂浮在純色的背景上,用極簡的幾何形態和扭曲的音效與你"對話"。

這種視覺語言造成的衝擊力是巨大的。當一張沒有臉的嘴對你說"我害怕"的時候,你的大腦會自動補全一個"人"的形象——然後你會意識到,你正在跟一個被剝奪了人類外形的意識共情。
這種認知失調帶來的不適感,比任何Jump Scare都要持久。

配合音效設計——那些倒放的人聲、失真的呼吸聲、忽遠忽近的腳步聲——遊戲成功營造出了一種存在主義的窒息感。
你不是在"玩"一個遊戲,你是在"進入"一個所有人類特徵都被剝離、只剩下意識碎片的空間。
而這,恰好是理解整個故事的關鍵。

"輕銅"版"智械危機"
(輕微劇透警告!!!!!!)
讓我們先回到一個更宏觀的問題:人類歷史上每一次生產力革新,都或多或少地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方式、文化,甚至身體結構。
農業革命讓我們定居,工業革命讓我們城市化,信息革命讓我們把大腦外包給屏幕。
每一次,我們都在歡呼"進步",但每一次,都有人——或者說,有東西——被甩在了後面。

《稗子》預想了一次新的生產力革新:輕銅技術。
隱晦地講遊戲的故事,其實很簡單,簡單到近乎殘酷:
春天,你種下一批麥子。不久之後,你發現麥子的種子其實大部分是稗子。稗子擠佔了原本麥子的生長空間,瘋狂蔓延,有種無法挽回的趨勢。

如果你是村裏唯一農民,你們一整年的糧食都由你種植,當稗子大規模入侵你的田野,你要怎麼做?
全部燒掉?
但麥子也會被燒光,你失去一切收成,可能活不過下一個冬天。
篩選拔除?
但稗子和麥子長得太像了,你永遠無法完成這份篩選工作——稗子還會長,你會無止境地勞動下去,悲壯而愚蠢的田間英雄。
還是什麼都不做?
等秋收之後,將稗子和麥子一起打成粉,假裝不知情,銷售"毒麪粉"——你們度過了饑荒,但代價可能是中毒、慢性疾病,乃至失去一部分人的生命——但是你們學會了如何與稗子共存。

“輕銅”就是一種最初被當作"好東西"引入、後來卻發現它正在不可逆轉地改變一切的東西。
在現實世界裏,“輕銅”可能是一種AI系統,可能是一種基因編輯技術,可能是一種社交網絡——遊戲沒有說清楚,只是說它在無限爆炸自我增殖——在這個意義上,它可以是任何東西。
而這正是它讓人後背發涼的地方。
我們生活的時代,可能已經需要懷疑“稗子是否混入麥田了?”

如今,AI在替代工作,算法在塑造認知,技術正在以一種我們無法完全理解的方式重塑"什麼是人類"。
而我們的選擇,和農民面對的選擇,本質上沒有區別:
全部拒絕?代價是成爲時代的棄兒。
仔細篩選?但誰來定義什麼是"稗子"?
假裝沒事?然後讓所有人都喫下那口"毒麪粉"。
這不是科幻,這是此刻。
被建構的"稗子"
回到開頭餘秀華的詩。
她說:告訴你稻子和稗子的區別,告訴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
好,現在問題來了,誰是稗子?
如果你是稗子呢?

根據泛科學的一篇文章考證,聖經裏的"稗子"其實根本不是我們華人世界認知中的稗草(Echinochloa crus-galli),而是一種叫"毒麥"(Lolium temulentum,也叫darnel)的植物。

當初翻譯者不知道原文tare/weed是什麼,就選了最接近的物種。
然而在中國的長江流域,真正的本土稗子,會被農民特意種植一些,因爲可以給釀酒添加風味。
而且seed/weed,麥子/稗子聽起來是非常有小巧思的押韻翻譯,可能也跟這個有關係。

而毒麥之所以被視爲"邪惡",是因爲它有毒、因爲它和小麥競爭資源——但換個角度看,它只是一種生命力旺盛的植物而已。
餘秀華的詩就是想表達這個意思——身體殘疾的她是稗子,儘管註定了不會像麥子那樣累累碩果,但她仍然期待春天(愛情與希望)的到來。

換句話說,"稗子是壞的"這個概念,完全是被人類的文化建構的——它不能喫,有害健康,對人類不好,所以人類才說它是壞的。
是人類給它貼上了"雜草""毒草""敵人"的標籤。在稗子自己的視角里,它只是在做所有生命都會做的事:活下去。
遊戲用幾個不同人物的視角,共同講述了這個故事。

站在不同的角度,每個人/物都有自己的立場,每個人/物都認爲自己是對的——而最終,這是一個無法挽回的悲劇結果。
所以,當一個原以爲是很好的生產力革新,逐漸蔓延成爲災難時,你是選擇保持人類的本性去對抗,還是隨波逐流?

在《稗子》裏,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因爲你不知道自己是誰。
你是那個發現麥田被污染的農民嗎?
還是你本身就是那株"稗子"——那個有缺陷的被主流定義爲"異類"的存在?
又或者,你只是一株普通的麥子,夾在兩者之間,等着被收割,等着被磨成粉,等着被做成麪包,或者等待下一年的播種。

所有角色都困在同一個系統裏,而這個系統正在崩塌。
好在,在《稗子》的故事裏,你最終可以做出自己的選擇。

結語
跟朋友討論這個話題的時候,聊到《馬太福音》裏耶穌的比喻,問:你知道嗎,耶穌說如果麥田裏出現稗子,那不用慌張,等到結果時一起收穫,篩出稗子燒掉就好。
我問她:你說,這個可能隱喻着什麼?
她說:隱喻着耶穌肯定親自種過地,農民都這樣處理雜草和麥稈的,燒出來的草木灰能增加土壤肥力。而且,長大之後的稗子的葉子更寬、更軟,稻子的葉子更窄、更硬,就是要長大了拔出來就好。
她說:這說明不管是麥子,還是稗子,時間會給我們答案,而且補救的辦法遠比想象中多,大不了明年來過。
然後補充說,這就是“實踐出真知”的力量。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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