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遊戲漏洞，怎樣製造了“法拉多大屠殺”？

2006年6月6日，《RuneScape》的城市法拉多本應是安全區。玩家可以交易、聊天、走進銀行，不必擔心其他玩家突然揮刀攻擊。

那天晚上，安全規則失效了。

事情從一場慶祝派對開始。玩家Cursed You成爲遊戲中最早把建築技能練到99級的人之一，他邀請大量玩家進入自己的私人住宅。住宅系統剛上線不久，玩家可以建造房間、擺放傢俱，也能在特定戰鬥區域互相攻擊。

2006年法拉多事件現場截圖之一，畫面顯示安全區內出現異常攻擊與玩家聚集

派對規模遠超預期。住宅空間裏擠滿角色，服務器開始承受壓力。房主將所有人逐出住宅後，一部分剛剛在戰鬥區域中的玩家回到公共世界，卻沒有正常失去攻擊其他玩家的權限。

漏洞不是讓所有人都變得危險。只有少數角色保留了異常狀態，其中最著名的是Durial321。

原始錄像中的法拉多混亂畫面

他很快發現，自己可以在法拉多和周邊地區攻擊任何人，而對方身處安全區，既沒有做好戰鬥準備，也難以反擊。玩家被殺後可能掉落隨身攜帶的貴重裝備。混亂中，稀有節慶物品、武器和盔甲落在地上，被攻擊者或圍觀者撿走。

原始錄像保存了那一夜的場面。聊天框裏有人喊着離開，有人跟隨攻擊者移動，也有人故意站在附近觀看。Durial321頭戴綠色派對帽，手持武器穿過城市，因此成爲事件最具辨識度的人物。

“法拉多大屠殺”是玩家後來給事件的名稱。現實中沒有人員傷亡，損失發生在遊戲角色和虛擬物品上。但對當時玩家來說，一些裝備代表數百小時積累，稀有物品也可能擁有很高交易價值。安全區突然失效，破壞的是玩家對遊戲規則的基本預期。

開發商Jagex收到報告後開始緊急處理。工作人員試圖聯繫和封禁利用漏洞的賬戶，並修復住宅系統。Durial321的賬戶被永久封禁，其他參與者也受到不同處理。關於當晚被擊殺人數、損失價值和究竟有多少人主動利用漏洞，玩家記憶並不一致，無法給出精確總數。

爭議很快圍繞責任展開。

一種看法認爲，玩家只是使用遊戲允許自己執行的動作，真正錯誤在程序。另一種看法則指出，發現自己能在安全區殺死毫無準備的玩家後繼續攻擊，已經不是無意觸發漏洞，而是明確利用漏洞獲利。

2006年事件截圖中玩家要求歸還派對帽

兩種責任並不衝突。程序缺陷由開發者造成，玩家怎樣處理缺陷則是另一項選擇。網絡遊戲的規則既寫在代碼裏，也依賴社區默認：即使按鈕能夠按下，並不意味着所有行爲都被允許。

事件多年後沒有被遊戲公司徹底抹去。2016年，Jagex在十週年時推出紀念內容，讓玩家重新體驗經過控制的混亂，還使用“世界666”等符號回應社區記憶。一次曾讓玩家損失物品、迫使團隊緊急封號的事故，被重新包裝成遊戲歷史的一部分。

這種轉變並不罕見。網絡遊戲長期運營後，漏洞、服務器事故和玩家惡作劇會成爲共同經歷。新玩家未必經歷過損失，只看到錄像中的追逐和傳奇人物；受害者記得的卻可能是一件多年積累的物品在安全區消失。

法拉多事件之所以留下，不只是因爲有人突然獲得了殺人權限。它發生在一個所有人都相信規則穩定的地方，又被玩家實時拍攝、傳播和命名。錯誤只持續了有限時間，錄像卻讓那一夜永久留在社區記憶中。

代碼修復以後，法拉多重新成爲安全城市。Durial321的角色沒有回來，“法拉多大屠殺”卻從漏洞事故變成周年紀念。遊戲公司可以恢復規則，卻無法決定玩家最終把一場事故記成損失、傳奇，還是兩者同時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