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的童年故事裏,一條河都等同於一座寶藏。
我的童年也有一條河。河不大,從山裏流出來,在鎮子邊上拐了個彎,拐彎的地方積出一片淺灘,水清得見底,底下鋪着大大小小的鵝卵石,被日光照得溫溫潤潤,像浸了油。往岸上走,卵石漸漸變成粗沙,粗沙又變作細沙,踩上去鬆軟,一步一個淺淺的腳印。
離家不遠。沿着那條鄉間的土路走,先到碼頭。碼頭也就是幾塊青石板壘的,一級一級伸到水裏去,常年泊着一條小船,兩岸之間來來回回地渡人。船家是個駝背的老頭,夏天戴一頂草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不說話,你上了船,他就撐篙。篙子插進水裏,拔出來,帶起一溜水珠,亮閃閃地落回河裏。
再往下游走一段,河道寬了,就是那片灘。
六七歲那年,剛上小學,師父還不那麼忙。他畫畫,也接些零碎的約稿,日子算不上非常寬裕,但足夠頗爲享受的生活。父母從遠方來看我們的時候,師父就說,去河邊野炊吧。於是帶上那口缺牙豁嘴的搪瓷缸子,一小捆柴,幾個白瓷碗,用舊報紙包着。
其中要數妹妹最興奮,一聽說要去河邊,頭天晚上就不肯睡,趴在牀上翻來覆去,把我擠到牆角。第二天一大早就爬起來,自己穿好了鞋,站在門口等。
那大概是我最喜歡的週末了。說是野炊,其實不靠它飽腹,更多是玩。師父把那口搪瓷缸子架在幾塊石頭上,切兩片姜丟進去,清水,白菜芯,再從河裏摸幾顆小螺,洗淨了也丟進去。火苗舔着缸底,水面不一會兒就咕嘟咕嘟地冒起小泡,姜的辛香和白菜的甜味混在一起,被河風一吹,散得滿灘都是。
我通常被派去尋柴火。沿着河岸往下游走,離那片灘大約百十來步遠,河邊的沙地上生着一大叢灌木。齊腰高的灌木枝條纖細,從沙地裏一叢一叢地躥出來,枝子上掛着許多小絨球似的花,圓嘟嘟的,粉白裏透着一點淡紫。
妹妹有時候跟着我,有時候不跟。跟的時候她就蹲在那叢灌木旁邊,拿一根小樹枝在沙子上畫些誰也看不懂的圖案。她畫了一會兒,抬頭看那些花,伸手去摸,指尖碰了碰那些毛團,大概是覺得扎手,又縮回來。然後她撿了一朵掉在地上的,擱在手心裏端詳了半天,揣進了口袋裏。
那朵花後來大約是被洗衣機攪爛了,我記得她翻遍了褲兜,只掏出一小團溼漉漉的碎片。
很多年之後,偶然在一本植物圖譜上翻到,才知道是細葉水團花,俗稱水楊梅。圖譜上印着一張彩色照片,和我記憶裏的樣子分毫不差——紫紅的枝條,毛團似的花。
當時一無所知。但也不知爲何,就覺得這不起眼的小灌木很好看。其實河灘上的樹不少,柳樹楊樹都有,蓊蓊鬱鬱地長在水邊,都比它高,都比它顯眼。可我偏偏不記得它們。只記得每每去尋柴火,總要在那叢水楊梅周圍盤桓許久。有時候柴還沒撿夠,就遠遠看見河灘上那口搪瓷缸子已經不冒熱氣了——火早熄了。師父就這還沒落山的夕陽,坐在石頭上,膝蓋上攤着一本翻爛了的速寫本,拿一小截鉛筆頭在畫什麼。妹妹端着一碗涼了的湯,小口小口地喝。
後來就搬了家。從曲村到西安,離那條河越來越遠。河邊野炊的日子,像那口搪瓷缸子底下最後一點餘燼,滅了也沒再點起來。
此後漫長的年月裏,我去過許多地方,見過許多條河,也見過許多種長在水邊的植物。可是水楊梅,再也沒有在別處遇見過。它像是隻肯生在那一小片沙地上,只肯長在那條河的拐彎處,彷彿我離開了,它也就從世上消失了。
回頭想想,河邊的樹木大都面目模糊。拾柴時撿過誰的枯枝,燒過誰落下的葉子,一概不記得。柳樹和楊樹混在一起,連成一片不分彼此的綠。唯獨那一叢水楊梅,紫紅的枝條、毛團似的花,清晰得像是刻在腦子裏的。每一根枝條的顏色,每一朵絨球的形狀,沙地上它投下的那一小片影子,都清清楚楚。
我曾試着和父母提起過這件事。我說,河邊有一叢灌木,紫紅色的枝子。母親想了想,搖搖頭,說記不得有這種東西。父親更乾脆,說河邊不都是柳樹嗎,哪有什麼紅枝子的灌木。妹妹那時太小,問她,她眨眨眼,說只記得師父煮的湯有點腥。
沒有人記得它。
那叢灌木的存在,便無從證明了。只有我自己,信誓旦旦地認爲它就在那裏,就在那片河灘往下游走百十來步的沙地上,枝條紫紅,花開如絨球,並不是我做的一個夢。
我想起師父在河邊攤開的那本速寫本。那時候沒在意,如今忽然很想知道,他當年坐在石頭上畫的,究竟是河對岸的遠山,是搪瓷缸子裏升起的白汽,還是沙地上那一叢紫紅的、不起眼的灌木。
但已經無從求證了。師父走後,速寫本也丟失了不少。或許在某個落滿灰塵的紙箱底層,或許早已當廢紙扔了。但我想,倘若那本子裏真有一頁畫着那叢水楊梅,那它就是存在的。
不外乎誰記不記得,只因爲它曾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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