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人生旅途中途,我發現自己身處一片幽暗的森林,因爲正路已經迷失。
In the middle of the journey of our life, I found myself within a dark wood, for the straight way was lost.
——但丁《神曲·地獄篇》
逃避有時不是軟弱,而是一個人對自己最後的誠實。
可問題是:逃到夜裏之後呢?是沉下去,還是找到另一種天亮的方式?
兩年前看《徹夜之歌》第一季的時候,我把它當成一封裝幀精美的邀請函——霓虹、夜風、city pop,還有鬼頭明裏那把慵懶到骨子裏的聲音。它邀請你走進一個不必扮演"正常人"的世界。但那時它只講了半句話:"你可以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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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第二季播完,剩下那半句終於落了地。這部作品想說的,從來不是"逃就對了"。它在問一個更難的問題:你逃開白天之後,能不能在夜裏學會喜歡一個人——也包括喜歡自己?
十幾年的番齡,很少有一部番讓我在推薦時猶豫這麼久。
不是因爲不好看。恰恰相反,它太好看了,好看到我得不斷提醒自己: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它。

原作者琴山(コトヤマ)最廣爲人知的前作是《粗點心戰爭》(だがしかし)。從零食百科式的搞笑日常,到《徹夜之歌》裏帶着頹廢美學的都市怪談,琴山完成了一次風格上的大跨越,但內核裏對"次文化趣味"和"少年少女微妙心動"的執着始終未變。他的畫風線條幹淨、人物表情靈動,尤其擅長畫那種介於壞笑與真誠之間的曖昧神情——七草薺那張"欠揍又迷人"的臉,正是這種筆力的集中體現。琴山的分鏡偏電影感,留白多、氣氛重,這也爲動畫化預留了極大的演出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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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畫製作交給了近年在氣氛系作品上頗有心得的LIDENFILMS,監督則是板村智幸。板村出身於SHAFT體系,憑《貓物語(黑)》首次擔綱監督,代表作還有《物語系列 第二季》《瓦尼塔斯的手記》。他最擅長的正是"心象風景"式的畫面——用大膽的色彩與構圖去表現人物的內心,而非單純還原現實。這一履歷幾乎解釋了《徹夜之歌》爲何擁有如此濃烈、近乎超現實的夜色。系列構成由資深腳本家橫手美智子擔綱,音樂則交給出羽良彰,人物設定與總作畫監督均爲佐川遙。
有一類作品是這樣的——你興沖沖推薦給朋友,對方看了三集還你一個茫然的表情:"節奏好慢,到底講什麼?"你沒法反駁,因爲它確實慢。但你又覺得冤枉:不是它不好,是它選觀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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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夜之歌》就屬於這一類。它的觀衆門檻不低,但不是智識意義上的門檻,而是心境意義上的。你得在某個深夜,主動想過"白天的世界跟我有什麼關係"這個問題,它纔可能真正擊中你。如果你剛好是那類"急性子"觀衆,或者對曖昧敘事缺乏耐心,我會很直白地建議:先放一放,別硬看。在對的人生階段遇到對的作品,比在"正確的時間"重要得多。
有一條相對安全的路徑:先聽一遍OP。
如果你聽了Creepy Nuts的演繹——第一季那種痞氣十足、像深夜街頭突然響起的說唱——發現自己毫無感覺,那這部番大概率不適合你。但如果你聽着聽着,忽然想出門走一走,或者覺得那些霓虹燈突然比白天更真實,那你可以放心往下看。音樂是這部作品的入口,也是它的心跳。
兩季下來,《徹夜之歌》的核心其實很簡單:一個不知道"喜歡"是什麼的少年,和一個很久沒被人喜歡過的吸血鬼少女,在深夜的便利店裏、天台上、自動販賣機前,一點一點靠近。

但琴山的高明之處在於,他給"喜歡"這件事加了重量。
在第一季裏,夜守光逃學、拒絕青梅竹馬的邀約、把自己從白天的世界連根拔起。他的理由聽上去很冠冕堂皇——"我想變成吸血鬼"。可薺一眼就看穿了他:你連什麼叫喜歡都不懂,憑什麼談成爲吸血鬼?她的條件很簡單:"你得先愛上我。"
這句話說了整整兩季,越到後面越沉重。因爲你會發現,薺設置這個門檻,不是傲慢。是她怕。她活了幾十年,外表停在少女的樣子,見過太多短暫的關係。她習慣逢場作戲地吸食睡着男人的血,但不敢跟任何人真正靠近——直到光出現。那個試探又收回的眼神,那種明明在意卻偏要用調侃掩飾的語氣,鬼頭明裏演得太準了。準到讓人心疼。

而光在第一季結束前做了一個決定:不回學校,留在夜裏。那個決定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爲它叛逆,而是因爲它是光第一次爲自己的人生做主。在此之前,這個孩子連"喜歡"都搞不清楚——不是真的沒感情,而是他太害怕把感情交出去。於是第二季的主題自然浮了出來:你留下來之後,你要怎麼活?
這就不是戀愛番的常見配方了。
多數校園戀愛番把"喜歡"當終點——表白、牽手、煙花大會,故事結束。《徹夜之歌》把它當起點。光必須在每一次與薺的互動中重新確認:"我現在說喜歡,還是爲了逃避白天才說的?"薺也必須面對:"我遲遲不肯吸他的血,到底是怕他被我牽連,還是怕承認自己也需要他?"
琴山的劇本不給他們快速出口。第二季引入了偵探宇木子安子這條線,把"吸血鬼和人類能否共存"的嚴肅命題推到了前臺,"萬聖節之夜"篇更是直接讓輕鬆日常的底色徹底翻轉爲對峙與危機。有人覺得節奏因此變快、略顯倉促,但換個角度看:第一季是暖場,第二季是逼你面對後果。光選了夜,夜也選了他——這意味着他不能只享受自由,也得承受自由附帶的代價。成長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羣像的塑造同樣懂得剋制。
青梅竹馬淺井晶在第一季是"白天世界的召回信號"——她曾以爲自己喜歡光,也試圖把他拉回正軌。到第二季,她沒有淪爲推動劇情的工具人,而是有了自己的軌跡。占卜師桔梗精裏、老辣的吸血鬼們,各自安放着對夜世界的不同態度,映照出光可能走向的不同人生。編劇有一種分寸感:不製造刻意的對立,只呈現人心的自然拉扯。24集的體量下來,每個配角都有站得住腳的理由,不做獵奇、不靠血腥、不誇張——這在吸血鬼題材裏並不常見。
兩季的製作水準保持了一致的高位。
板村智幸的"心象風景"式分鏡,仍然是這部作品最鋒利的武器。夜空不是黑的,是品紅、靛藍、熒光紫——那不是客觀世界的顏色,是光眼中的顏色。大量遠景、空鏡和人物之間微妙的身體距離,把"兩人在想卻說不出口"的張力凝在畫面裏。LIDENFILMS在氛圍系作品上的經驗,讓第二季沒有任何"續作崩壞"的跡象。
出羽良彰的配樂延續了慵懶電子與city pop的基調,第一季OP《午夜狂歡》已成標誌,而第二季OP《Mirage》同樣由Creepy Nuts操刀,延續了那種"熬夜是反抗"的律動感。ED的溫柔收束,則像每一集結尾的那口嘆息——讓你從夜的興奮裏緩緩落回地面。

把《徹夜之歌》放到同類作品裏看,最容易聯想到的是《化物語》系與《來自多彩世界的明天》這類"超自然+青春"題材。
與同爲板村參與的**《物語系列》**相比,兩者共享了強烈的"心象風景"美學——用超現實的色彩和構圖表現內心。但《物語》以密集的臺詞遊戲和文字堆疊著稱,節奏黏稠、信息量巨大;而《徹夜之歌》則大幅削減對白,靠"氛圍留白"說話,更依賴音樂與畫面而非語言。差異的根源在於原作氣質不同:西尾維新是語言的魔術師,而琴山是畫面的抒情者。

與戀愛怪談類的《我們的重逢》《說得也是》這類作品相比,《徹夜之歌》最大的不同是它的"去純愛化"。它不迴避慾望——薺吸血這一行爲本身就帶着曖昧的肉體意味,光的動機裏也混雜着對自由與身體的嚮往。它不把戀愛塑造成清純無瑕的聖物,而是坦然承認"喜歡"裏包含着私慾、逃避與不安。這份坦誠,正是它區別於多數校園戀愛番的地方,原因在於原作從一開始就把"成年人的夜世界"設爲舞臺,而非單純的學生日常。

要說不足,這部番的慢節奏是一把雙刃劍。它把大量篇幅用在氛圍鋪陳與角色內心上,主線推進極慢,對追求劇情張力的觀衆並不友好;第一季在吸血鬼社會那條線上略顯倉促,結尾也停在了"未完待續"的開放狀態。但就"是否適配作品"而言,我認爲這種慢是成立的——它本就是一部讓你"沉浸在夜裏"而非"趕着看結局"的番,快了反而失了味。
它不完美。節奏仍然慢,主線推進仍然剋制,第二季後半段的收束對部分觀衆來說可能稍顯倉促。但就它想做的事而言——用夜晚的語法,講一個關於"學會喜歡"的故事——它做到了絕大多數戀愛番做不到的事:讓人在想逃避的時候感到被理解,又在被理解之後,有了一點面對明天的力氣。
不是凱歌,是方向。

光沒有變成完美的少年,薺也沒有變成坦率的少女。他們只是在夜裏的自動販賣機前,比昨天多靠近了一步。這大概就是琴山想說的:成長不是從一個"不好的自己"變成"更好的自己"。成長是——你終於願意承認,你想要靠近誰。
來自凌嗣的碎碎念
博爾赫斯曾在《夜晚的故事》裏寫過一句話,大意是:黑夜不是白天的缺席,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存在。我讀到這句話的時候,已經看了兩遍《徹夜之歌》。第一次是在2022年的夏秋之交,彼時第一季剛完結,我把它當成一封裝幀精美的邀請函;第二次是2025年的夏天,第二季播完,我終於意識到,它從來不是邀請函——它是一面鏡子。

人類對夜晚的迷戀,大概和文學本身一樣古老。從《一千零一夜》裏山魯佐德用故事換來的每一個黎明,到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中那些漫長的、半醒半睡的午夜獨白,再到村上春樹在《天黑以後》裏把深夜的便利店寫成一座微型宇宙——夜從來不只是時間概念。它是一塊飛地,一種豁免,一個"你可以暫時不必成爲自己"的灰色地帶。失眠的人懂這個。他們知道凌晨三點的城市有一種白天永遠不具備的質地:路燈的光不再是照明,而是一種撫摸;自動販賣機的嗡嗡聲不再是噪音,而是一種陪伴。那些在深夜獨自走過便利店、天台、無人的街道的人——他們不是在消磨時間,他們是在等某種白天給不了的東西。

琴山的《徹夜之歌》,在某種意義上,就是爲這些人寫的。它借吸血鬼的殼,問了一個普魯斯特式的問題:一個人要如何學會去愛——不是那種被社會安排好日程的、白天的愛,而是一種在夜裏生長的、慢到幾乎看不見的愛?這個問題,講了兩季,24集的體量,不急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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