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的一個深夜，內布拉斯加大學21歲的計算機系學生盧克·法裏託坐在宿舍裏，盯着屏幕上的代碼。他剛剛訓練了一個機器學習模型，試圖從一套三維X射線掃描數據中辨認出某種肉眼不可見的墨水痕跡。當模型完成最後一輪推理時，屏幕上浮現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希臘字母：πορφύραc。他查了一下詞典——這個單詞的意思是“紫色”。法裏託知道，自己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讀到這個2000年前被維蘇威火山埋沒的詞語的人。他激動得徹夜未眠。幾天後，他贏得了維蘇威挑戰賽的首詞獎，獎金4萬美元。
維蘇威挑戰賽首位獲獎者盧克·法裏託的照片
這些被破譯的卷軸來自赫庫蘭尼姆，一座與龐貝一同在公元79年被火山灰吞沒的古羅馬城鎮。18世紀，考古學家在一座豪華別墅中發現了超過1800卷莎草紙書卷——這是古典時代唯一一座完整保存下來的圖書館。然而，火山的高溫將這些卷軸烤成了碳化的“木炭塊”，輕輕一碰就會化爲齏粉。兩百多年來，無數學者嘗試用各種方法打開它們，從化學溶劑到精巧的機械裝置，均以毀掉文物告終。這些卷軸被封存在那不勒斯國家考古博物館的玻璃櫃裏，成了一座讀不了的圖書館。
赫庫蘭尼姆出土的碳化莎草紙卷軸實物照片，黑色的碳化卷軸像坨粑粑
轉機出現在硅谷。前GitHub CEO納特·弗裏德曼在疫情封鎖期間讀到關於這些卷軸的科普文章，萌生了一個想法：如果無法物理展開，就用X射線斷層掃描獲得內部結構數據，再用AI識別墨水的微小碳基殘留。他自掏腰包發起“維蘇威挑戰賽”，將掃描數據公開放到網上，懸賞70萬美元。法裏託利用卷積神經網絡反覆訓練模型，判別卷軸斷面中哪些微弱的紋理變化是碳化紙莎草纖維的自然褶皺，哪些是含碳墨水留下的筆跡。最終，“紫色”成爲跨越兩千年沉寂的第一個詞語。隨後，一個跨國三人團隊——法裏託、埃及博士生尤瑟夫·納德和瑞士機器人專業學生朱利安·希利格——合作破譯出連續數百行的文本。
維蘇威挑戰賽所使用的卷軸三維X射線掃描切片與AI墨水檢測效果圖
釋讀出的內容令人震撼。這些段落出自伊壁鳩魯學派哲學家菲洛德穆斯之手，主題直指人類最本質的困惑——快樂與稀缺之間的關係。文中探討：“稀缺之物是否天然比充裕之物更令人愉悅？”以及“對無法企及之物的渴望是否會毒化我們已擁有的快樂？”古羅馬伊壁鳩魯主義一向強調簡單的快樂和擺脫恐懼，但這些此前未知的段落表明，菲洛德穆斯已經開始對快樂本身做更細緻的辨析，提出了接近現代心理學關於“享樂適應”和“稀缺效應”的思考。由於斐洛德穆斯是凱撒大帝岳父的朋友，是當時羅馬精英圈的核心知識分子之一，這些文字可能反映了羅馬共和國晚期貴族精神世界的真實底色。
發掘遺址
這場比賽帶來的後續效應纔剛剛開始。弗裏德曼已宣佈啓動第二階段挑戰，目標是掃描整個圖書館，在數年內釋讀全部碳化卷軸——其中可能藏有亞里士多德失傳的對話錄、薩福未流傳的詩篇，乃至早期基督教文獻。這意味着AI不只是一個工程工具，更成爲了一種考古學方法論的核心手段。而真正的魔法，或許在於這個歷史時刻本身：一個21世紀的大學生，坐在宿舍裏，沒有觸碰那些脆弱的文物一下，卻讓一枚兩千年前的單詞穿越火山灰、碳化層和無法展開的黑暗，在算法的盡頭重新發出了聲音。“紫色”——那也許是一位羅馬抄寫員用來形容染料、葡萄酒或黃昏天空的詞，如今卻成了AI考古紀元的第一個符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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