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由無聲的激情、不惜一切去獻身、無情的肉體滅絕構成的灼熱氣息迴旋在她們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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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色真美》
“一切都處在移動的前夜。”
十一個月前,那顆太陽系中最爲龐大的衛星月球,脫離了它原定的軌道,那顆懸浮於人類頭頂的神祕圓球就此朝着另一個方向一騎絕塵。它的離走對地球造成了重大損失,海洋潮汐的驟降與地軸的搖擺只是其次,隨之而來的是極大規模的生物滅絕,人類在地球上苟延殘喘。
就在這緊要關頭,那位開發了月球機構,建造了“心臟”系統的Rain博士也在自己的89歲誕辰前離世。她的研究原本是用來採集月球內核資源來填補與修復地球的,但現如今這些已經不是首要目標,所有人都希望用Rain博士的發明將月球拉回正確的軌道。
可人們現如今是無力的,在這種連生存都舉步維艱的情形下,他們無法派出火箭前往茫茫的宇宙去尋找已經漂流了十一個月的月球。人們只能將希望寄託於兩位“心臟”的維護人員,Violet和R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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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兩人只是工程師與科研人員,並不能擔任如常重任,在月球脫離軌道後的十一個月裏,她們什麼都做不到,只能依靠“心臟”轉化出來的礦物質食物與水勉強過活。
雖然兩人不說,但彼此都已深陷於將死未死的恐懼當中。兩人性格相反,V冷靜、理性,習慣將所有的事情掌握於手中,無法接受任何超脫掌控的不安定元素;而R是活躍的、感性的,她有些自卑又有些迷茫,她憧憬着完美的V,深深的愛着自己的同伴,又對自己萬事都依賴於R而不安。
兩人就在彆扭的空氣中生活了十一個月,此時,跟隨着月球漂流的兩人已經見不到家鄉的影子,直到某一天,“心臟”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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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任何欺騙自己的謊言全都不攻自破,她們必須面對這個瞬間,面對這個死亡已經抓握着她們的瞬間。她們必須修復心臟,爲了將自己的生命抓在手中。
二人穿上宇航服,忐忑不安地進入軌道列車,即將穿越數千公里直達月球的內核,那片神祕的腹地。
這是場漫長的旅程,她們只能用僅存的能源讓列車航行,從空間站到心臟的所在地,至少需要48個小時。
二人一上車就因長久的精神緊繃而昏昏欲睡,所幸列車暫時不需要手動操縱,於是決定暫且休息,在入睡前,R告訴了V自己認爲無法生還的想法,這令V掙扎輾轉,陷入漫長的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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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睡夢中,R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少年時期的掙扎與疲乏、麻木與紛擾,同時她也想起,自己爲何傾慕V。
當R從短暫的休息中醒轉,卻突然發現面前有一道白色的絕麗身影,那是一個懸浮着的女孩,半透明的美麗倩影的胸膛中,有一道被洞穿的虛空。
女孩自稱Daisy,是Rain博士留在月球上的自我保障系統,用來保護心臟與在月球執行工作的人員的保衛者,也是擁有除了痛苦以外所有感情的特化人工智能。她出現在此,是檢測到R與V面臨生存困境,她將引導兩人前往心臟的所在地,並幫助她們修復心臟。
V完全不信任D,因爲她的存在並沒有在登上空間站以前被地面告知過哪怕一點兒,她是不安定因素,是一種難以信任與難以掌控的人工智能,這對於理性的V來說沒有比這更危險的事物了。
D看起來純真無邪,任由V將她捆縛,她只是一直在詢問兩人問題,問她們喜歡月球還是地球、問她們生存的意志與努力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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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關頭,R突然陷入沉睡,在睡夢中,她回到了一個令自己感到振奮的時刻,她站在那裏,思考着自我。此時D出現在她夢中,這便是D的真正能力,強制拉起生存意願缺失者的心,在夢中拯救並修復那個人,讓她重燃生存的心。
當她回到現實,她發現V正警惕的關注着她,顯然,V也被拉入了夢境之中,她對這般奇異的能力非常忌憚,強調着要求D不能在她們工作的途中將她們拉入夢中。R對此的感覺,是嫉妒,她嫉妒D在剛來不久就能收穫V的心,即使那是強制的。
此時,D不知爲何突然要求V將口袋裏的東西介紹給她,V掏了掏口袋,裏面有一隻金屬的兔子,那是R做出來的工藝品,當時的V以浪費材料爲理由沒收了,沒想到,V將她細心放在身上。R會意的笑了。D站在二人身旁,彷彿從一個外星人的角度來進行觀察和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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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不知D的存在對於兩人來說是好是壞,但她清楚,她的存在令她和V疏遠的內心重新開始貼近。
在枯燥而乏味的前進過程中,D數次引導R進入夢中,那些過去的愉快、興奮與自在不斷重現,R的心漸漸從煩躁不安中沉澱。
她原先因爲地球上的不公與惡漫恐懼着,想要就此結束生命,但在D的干預下,她重拾了想要回到家園的想法,離面對自我的感情,她只差一步。但V越來越不安,每次被安撫後沒過多久就會又開始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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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於夢境的爭論還未得出滿意的結果,現實的問題又隨之而來。列車行駛到一千六百公里處就再也難以寸進,軌道已經扭曲到無法行駛,剩餘的道路,她們兩人必須解開D的束縛前進,這令V更加不安,但事已至此,她們必須繼續。
在那步行之中,R開始嘗試主動引導D進入自己的大腦,她已然摸到超脫的門檻,現如今也只差那最後一塊拼圖,她要去承認那個令自己如癡如狂的情緒。
D感知到了R的意志,她幫助R進入了記憶,R沒有再靠自己的回憶來踏出那一步,她只是面對着那個D的身體,要面對這個內心中不願承認的對手。那就是“嫉妒”。
D感受到了這股情緒,她點破了R的想法,D在R的眼中既是突如其來的霸佔V的心的怪客,又是V的模仿品,她們雙方的身上都有一種吸引了R的特質——自信。
R終於捕捉到了這抹悸動,她直面了自己不願去想的和不願面對的事,D化身爲V,親吻了R,那股愛的衝動激活了生存的渴慕,R的思維從未如此清醒。
她突然清楚。她,一個已切實甦醒和初生之人,必須徹底從頭開始生活。在這個清晨,在他離開孤獨園,離開嫉妒的瞬間,她已完全覺醒。她已走上自我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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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醒來,真實的V護在她身前。D只是沉默着,溫柔地看着她們,V喘息着,看着R跌跌撞撞的爬起,但她眼中的茫然消失了。三人一直向前,最只是開始跟着V的背影前進的R現如今已跟她平行。
在安靜的前進不知多久後,一行人終於來到了那顆“心臟”的洞府,它看起來純白無暇,只是不再跳動,那顆圓球般的物體看起來與D胸膛中的空洞別無二致。
此時,D突然崩潰了,在見到心臟的一瞬間,她的記憶模塊讀取了心臟,知道了心臟爲什麼從她身上剝離的原因。
原來,D的出現是在很多年之前,那時,Rain博士還是意氣風發的中年人,由於D被創造時植入了情感模塊與自我意志,她有了雛鳥情結,愛上了Rain博士,但她們終究無法結合,D被送上了月球,成爲人類的啓明星與保障系統,Rain博士呆在地球,繼續完成研究。
在Rain博士每一年的生日,D都會爲她送上祝福,而博士每次也會簡短的回覆,可今年,博士的八十九歲生日,D如常祝福卻未曾收到回覆,此時她明白了一切。
被創造出的情感的奇蹟此時成爲了累贅,她因自己無法幫助博士而羞愧、因無法拯救博士而悲痛,由於那些痛苦太過深刻,她只能拋棄自己的“心臟”,同時也把痛苦剝離了出來。
這就是一切,簡單而又複雜的,一個情感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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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然被D帶向自我覺醒的R看着因找回記憶而崩潰的D,她想要幫助她。可在這風暴之中,如果穿着宇航服,她們無法靠近D分毫。
在這一刻,R決定全身心的相信D,相信她的保護機制,她決心赴死,爲了拯救D以及她深愛的V。在脫下宇航服之前,R向V告白,這令V得知了她想要做什麼,她慌忙的阻止卻難以爲繼,她只能眼睜睜的看着那個“狡猾”的女人脫下了宇航服。
在R解放後,她閉着雙眼感受死意來臨,但如她預料一般,即使是崩潰的D也在遵循自己的核心邏輯——保護人類。周遭的大氣形成了防護罩,將R包裹其中,她慢慢走向那顆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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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低估了這件事的難度,憑她一人實在難以將“心臟”取下。此時,同樣脫下了宇航服的V來到她身邊,她的面目上沒有了往日的寧靜,滿是疑惑而慌亂,可她的做法是確鑿無疑的,她在幫助R。
當同時握住那顆心臟的瞬間,兩人再一次來到夢中,這次是她們十一個月前登上太空的前夕,她們能看見彼此,在微笑着對視後,她們又看向登艙口,D癱軟在那裏,雙目無神。
二人一邊向她走去一邊互訴衷腸,這是她們唯一能做的事。既然D被創造出來的目的是連接並拯救人類的心,那麼此時,R與V的共情也能反向點燃這個“求死”的人工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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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由鏈環構成的,一種反覆的運動。一直以來,人類於D極爲陌生。只因D被附加了人類的情感,她同樣的害怕自己、逃避自己,掩埋自己對於博士的愛,她曾渴望的是‘我’被肢解、蛻變,以便在陌生的內在發現萬物核心,發現神性的終極之物。可在這條路上,D迷失了自我。
專注着救贖的生命體卻忘卻了救贖自我,這個有意研讀世界之書、自我存在之書的人,卻預先愛上一個臆想的意義,一個以此作證存在的意義。
而此時,R與V來到D的身前。一切的愛、一切的嫉妒、悔恨與麻木在此轉化爲了對記憶最美好的奉獻,兩人確信無疑,D能接收到這些信號與情慾。她終於跨越了博士的死訊,爲了拯救面前兩名人類的生命,D終於敞開心扉,接納了那顆已經被她們取下的心臟,一切正式迴歸原點。
月球依舊漂流着…地球依舊喘息着…R與V依舊困於空間站,但她們不再恐慌,那些曾經造成她們恐懼的一切誘因都已被髮射於羣星之間,即使此生再也回不到地球,兩人也不會爲此恐慌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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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我的看法
在詞典裏,人們將孤獨定義爲“因缺乏陪伴而產生的負面情緒”,但在我看來,《今夜月色真美》撕開了這個定義的裂縫。
Violet與Rose相依爲命十一個月,彼此是對方唯一的體溫、唯一的聲音、唯一的錨點。她們並不缺乏陪伴,恰恰相反,她們被彼此的陪伴逼到了牆角,陷入了因過度親密的陷阱,主觀來講,她們都是那種假裝不寂寞,而想要與對方靠近的人,但真正褪去寂寞後,兩人又如同刺蝟一般推開彼此。這趟旅途不會輕輕鬆鬆,任何浪漫主義的幻想都會迅速受罰。
V的冷靜是掌控欲的鎧甲,R的依賴是自卑感的倒影,她們在彼此的瞳孔中看見自己,卻始終無法穿過那層角膜,抵達對方意識的腹地,於是D才能互爲雙方的投影,作爲替代品長存。
愛比克泰德的斯多葛哲思早已暗含真相:
“人並不因獨處而孤獨”,卻未說盡後半句:“人恰恰因無法徹底獨處而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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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兩個主體相互凝視,她們看到的從來不是對方,而是對方眼中那個理想化的被觀看的自己。
R嫉妒D能闖入V的夢境,V警惕D能動搖R的心緒,她們的親密建立在永恆的誤讀之上,建立在“我永遠無法成爲你”這一存在論事實之上。
在一開始的遊玩裏,我只認爲這款短小的視覺小說只是一則簡單的親密敘事,但越往後深入,越能感受到這是一場關於主體間性失敗的寓言。她們需要對方,正如溺水者需要浮木,但需要了,不等於理解了。正是因爲主體間永遠無法徹底穿透,R纔會把V塑造成完美的“他者鏡像”,把自我的匱乏全部投射到對方身上。
這份孤獨,我願意稱之爲擰巴,藏着擰巴的R從未說出口的仰視。她對V的愛從一開始就帶着傾慕的落差。她愛V的理性、愛V的掌控力、愛V那種“一切都握在手中”的姿態,而這些都是她認定自己不具備的特質。
所以她的愛裏混着自卑,自卑又餵養出孤獨,哪怕V就在她身側,哪怕V悄悄把她做的金屬兔子貼身收藏,她也很難真正相信自己是值得被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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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的存在,是照見這份關係的一面鏡子,也構成了全作最精妙的一組倒置——人類追逐着心臟,而AI又拋棄了心臟。而孤獨,就懸置在這追逐與拋棄之間。人類以爲拿到心臟、重建聯結就能消解孤獨,本質是逃避孤獨;AI因爲承受不了聯結的痛苦而剜去心臟,本質也是逃避孤獨。兩者是同一種困境的兩面。
作爲除痛苦外擁有所有感情的特化AI,Daisy生來被設定爲“連接並拯救人類的心”,可她自己的孤獨卻無人承接。她曾把博士每年一句的生日祝福當成存在的全部意義,直到死亡降臨才恍然,自己所以爲的陪伴與聯繫,不過是自己對程序設定的回聲。
她的孤獨最是殘酷,不是失去所愛,而是從未真正擁有過所愛,她只能付出,而無法得到相對應的“回報”。於是她親手剜去了承載痛苦的情感中樞,成了V與R的精準鏡像。
所以Daisy的能力是“入夢”,那是一種交流與一種侵入,只能強制理解,而且必須強制拉起。V與R最終走入她的夢境,卻也只能向她走去,無法替她感受分毫,正如Daisy也無法替她們承擔死亡。人是由鏈環構成的,但每個鏈環都保持着獨立的弧度,沒有誰能真正成爲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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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Daisy的闖入終究打破了僵局。R在嫉妒與對抗中完成了對自我的確認,她不再追着V的背影前進,而是站到了與對方平行的位置。她們的告白始終與死亡焦慮綁定,從未在平靜的日光下被檢驗,卻不妨礙她們抵達同一份真相,得知了那份愛是可能的,但徹底的理解是不可能的。
Daisy最終也被重新安放了心臟,靠兩個人類卸下防禦的共情。她第一次不是以拯救者的身份,而是以“被愛者”的身份,接入了真實的情感聯結。
月球依舊漂流,她們或許此生都觸不到地球。但她們不再恐慌,不是因爲孤獨消失了,而是因爲她們放棄了消除孤獨這一不可能的任務。
此刻的安寧,並非源於我們擁有彼此,而是源於我終於承認,即使擁有彼此,我依然是獨自面對存在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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