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彡P丨文
前兩天，有一位韓國畫師的「平成辣妹與恩愛男友」插畫，在X上刷屏了。原圖應該有些年頭了，不知道這對情侶是誰，反正到現在4、50歲應該有了吧。
彷彿帶着一種時空穿越的魔力，經畫師巧手重新演繹後，大家一下回到千禧年前，得以窺見青春歲月裏那美好而私密的一頁。
感慨之餘，不禁讓我聯想到了二次元圈的一個明顯現象。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發現——這兩年，辣妹角色是越來越火了。
準確來說，應該是從《更衣人偶陷入愛河》的喜多川海夢爆火開始吧，曾經在戀愛動畫裏屬於小衆屬性的「辣妹」，如今已一躍晉升爲熱門優質股。
（《更衣人偶陷入愛河》）
其實BB姬很早以前聊過「日本辣妹」的話題，當時有提到「平成辣妹風」曾經一度滅絕，後來在年輕櫻花妹之間悄悄復辟的事情。
結果沒想到短短几年，這股復古風潮同樣全面席捲了二次元。甭管是什麼屬性的角色，一個個開始Cosplay辣妹，穀子周邊嘎嘎出，收割阿宅們的錢包。
（BanG Dream!）
（《Girls Band Cry》）
（《敗犬女主》平成辣妹Ver.）
從表界殺到裏界，甚至誕生了一個專門的標籤——「溫柔對待阿宅的辣妹」。
比如今年4月新番有一部《沒有辣妹會對阿宅溫柔 哪裏有！？》，光看標題就已經典得不行。
那些透着戀愛酸腐味的作品裏，大大咧咧的辣妹們，依靠毫無（或者假裝沒有）自覺的身體接觸，加上直球的情感攻勢，簡直像是把當代阿宅的G點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大夥兒隔着屏幕，被大膽、熱情、經驗豐富（也可以是反差的清純向）的辣妹撩得暈頭轉向，根本遭不住。
（《沒有辣妹會對阿宅溫柔 哪裏有！？》）
至於辣妹爲什麼如此氾濫？……我的一個理解是，現在辣妹已經變成了劇情展開的萬能錨點。
你想啊，辣妹給人的第一印象是什麼？是陽光積極樂觀的樂天派女孩，是可以和任何人搞好關係的“社交恐怖分子”屬性。
而在戀愛喜劇故事裏，一個宅男坐在那裏啥也不幹，總不可能指望“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和你談戀愛吧，肯定需要一個搭訕的契機。
如果你不去主動接觸別人的話，什麼樣的人會願意主動接觸你呢？——於是這個破冰角色就決定是你了，辣妹！（現實裏肯定不存在！）
當然，也不一定是辣妹。辣妹就是一個符號，也可以是什麼母性爆棚的蘿莉媽媽，或者青梅竹馬的黑皮大胸假小子體育生——之前我們也借《劍星2》的話題聊過“假小子”。
本質可能是現在二次元宅男已經很難在普通女性上加以期待了，轉而在特定的屬性尋求安全感。不過虛擬世界嘛，讓自己看得開心就好，反正夢裏啥都可以有。
但看的多了，也漸漸總結出一些變化：
你會發現，現在二次元裏流行的辣妹，和現實中的已經不太一樣了——我們可以把它叫作「令和辣妹」，一種新時代的二次元刻板印象。
想象一下，如果現在要你設計一個「能讓人一眼辨認出是辣妹」的模板化辣妹，她的身上會有哪些元素？
比如……充滿青春感的JK，髮色不是金色就是茶色，以淺色調爲主。一雙標誌性的吊角眼，像鬼斯通一樣要把你喫掉，脖子或大腿上總是戴着迷之項圈裝飾品。外套從來不老實穿，必須鬆鬆垮垮地系在腰間，和那條天堂傘配色的制服裙子融爲一體。
迷之白襯衫材質，明明背後沒有光，卻不知爲何身體線條能清晰透視。並且99%是大胸設定，刻意把衣領開到很低的位置，很難不注意到……當然，如果是比較健全的作品，還是會好好的用蝴蝶結把領口束起來。
哦對了，和朋友合照必單眼wink，比出反V的標誌手勢。
反觀三次元，很多地方其實都不太一樣。
一方面是，現在的年輕櫻花妹基本都受到了韓國時尚的影響，整體趨同化。導致你現在想給三次元的「令和辣妹」下一個清晰的外貌定義，路人很難跟其他時尚區別開來，只能從氣質着手。
舉個例子，如果有人特意在社交媒體上發照片並打上「我是辣妹」的標籤，很可能會收到「辣妹在哪兒？」「你是個錘子辣妹」之類的尖銳評論，十分真實。
另一方面，或許是因爲缺乏一個絕對偶像。沒有像平成年代的安室奈美惠、濱崎步那樣的領軍人物，很多辣妹從「外在形式」轉向了「內在精神」的追求。
換言之，令和辣妹追求一種高度的自我肯定感——平時保持積極樂觀的心態，即使遇到挫折，也能堅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只要擁有這種「辣妹心態」，無論外表是否符合傳統模板，你就是辣妹。
（圖文無關）
在我印象裏，對二次元「令和辣妹」開發最成熟的領域，還得屬偶像類的作品。
我平時在X上關注了不少韓國同人畫師。不知道爲什麼，一旦畫到淺髮色的時尚辣妹風偶像，就跟開了竅一樣，隨手拿捏住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感。
或許是因爲現實裏追求潮流的辣妹，現在基本也是K-POP的基本盤。耳濡目染之下，韓國畫師畫起吊角眼的二次元令和辣妹，也特別有一套？多少有點玄學。
正好，這兩年我在玩一個偶像手遊《學園偶像大師》，裏面有個叫“紫雲清夏”的角色，擁有強烈而刻板的“令和辣妹”特質。
她在遊戲裏和另一位白毛外國宅女“葛城莉莉婭”組成了CP——沒錯，這也是一種「溫柔對待阿宅的辣妹」。
去年的一次直播，官方公開了所有角色的早期設計初稿。也解開了我一直以來的疑惑：二次元廠商在塑造新時代辣妹的時候，究竟有什麼考量。
首先，這是紫雲清夏的最終定稿立繪：
（角色的聲優）
只看立繪，你就能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開朗與活力。然而，最初的設定稿和現在完全不是一個畫風。
早期畫師嘗試了各種不同的Style，直播公開的就有：偏姐系的成熟風、擅長跳舞的律動風，以及街頭運動的鬆弛風。
（最左邊半透明的是她CP莉莉婭的初設）
由於《學園偶像大師》的企劃啓動非常早，2018年就確定了背景舞臺《初星學園》的初步概念，2021年開始選角配音。
當時日本時尚界甚至還沒有颳起那陣“平成復古”的懷舊浪潮。沒有現成的作業可抄，設計師只能從零開始摸索：“令和時代的女孩”到底應該是怎麼樣的。
他們參考了社交媒體上（比如TikTok）一些很擅長跳舞的年輕博主，推翻了不少次，有了現在這樣“模板化”的二次元辣妹形象——想象一下《給阿嬤的情書》電影導演在抖音上選角的感覺，找符合氣質的年輕人。
（從左到右：戴髮夾和耳釘、留了個半邊小馬尾、用別針把頭髮捥到後面）
也就是阿宅一提到辣妹，就會聯想到的最經典、最主流的二次元形象。一說到辣妹，就好像非金髮/淺色頭髮不可，然後制服的部分，包括外套打結也是很常規的處理。
敲定了框架，接下來就是微調發型。考慮到是個第一印象極其活潑的孩子，爲了保留這份明朗，設計師放棄了大波浪捲髮，改成了乾脆利落的直髮。
接着是妝容的細化，各種小裝飾都試了個遍。直到臨近收尾階段，內部突然有人提了一嘴：“要不，試試橙色頭髮怎麼樣？”
當橙色呈現出來的時候，那種明亮的感覺，一下子把所有人都驚豔到了，最後拍板了這個設定，後面又給頭髮追加了漸變色，加厚了劉海的層次。
於是有了現在的“令和辣妹”紫雲清夏。
（這時候CP莉莉婭的設定也幾乎完成了）
這套“心理路程”，你完全可以無縫套用到其他二次元遊戲裏。
有句話怎麼說來着？好的設計總是殊途同歸的。
（作爲對比，《碧藍航線》2018年一款清純系辣妹皮膚，風格比較早期）
（《蔚藍檔案》一之瀨明日奈）
（《鳴潮》琳奈）
但是，很多三次元的正牌辣妹，卻非常反感這種高度刻板的辣妹形象。
在她們看來，現在二次元氾濫的刻板辣妹，應該叫「輕享版辣妹」。普遍是在「陪酒女系辣妹」這種高度商業化的風格基礎上，進一步提純、解構、符號化改造出來的易拉罐（引流狗）產物。
什麼是「陪酒女系辣妹」（キャバ嬢系ギャル，Age嬢）呢？
這是一種2006~2010年左右出現的辣妹時尚流派。簡單來說，就是年輕女孩開始模仿夜總會陪酒女，流行起華麗、奢華且充滿金錢誘惑感的妝容。
據說當年有一本雜誌叫《小悪魔ageha》，起用了真正的現役陪酒女當模特，展示她們的妝容、髮型和生活方式。
日推上有一個專門嘲諷的黑話，叫作「オチョ」（O Cho），意思是：「阿宅腦補幻想出來的、戴着迷之項圈的辣妹」（オタクの妄想する謎チョーカーのギャル）。
——她們很在意迷之項圈這點。
（也有人如獲至寶，覺得真不錯）
仔細回想一下，二次元辣妹的插畫立繪里，脖子或大腿上頻繁出現的神祕皮革項圈，確實有點奇怪。
據說這叫choker，確實曾在90年代短暫流行過一陣，但只火了一個季度，無論當時還是現在，都不是辣妹獨有的單品，卻不知從何時起，大量出現在辣妹主題的作品中。
這個話題也在日推引起過一番大討論↓
有人解釋，這種帶有強烈亞文化色彩的項圈，在現實中出現頻率比較高的地方，一般是「視覺系樂隊的狂熱女粉絲」（バンギャ / バンギャル / Bangya），雖然日語裏也帶GAL，但跟辣妹不是一個東西。
上世紀90年代中後期，日本湧現過一大批視覺系樂隊（Visual系，簡稱V系）。他們追求極致的視覺衝擊與特立獨行，妝容華麗而誇張，歌詞裏充斥着激情、絕望與救贖。
而那些常年混跡Livehouse、瘋狂甩頭的樂隊女粉，在穿搭上也形成了獨特的小圈子審美，其中就包括這種帶有朋克與哥特意味的皮革項圈。
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孤獨搖滾》裏的音響師PA桑，她不僅有脣釘、耳釘，脖子上那枚顯眼的項圈也極具辨識度。
在二次元，圈環裝飾品變成了一種“靠氛圍裝酷”的常用設計，用來營造辣妹風或前衛感。
要知道，時尚是有保質期的。可能每隔幾年、甚至幾個月，流行單品就會徹底換代，然後再過20來年又來一輪復古輪迴——就像現在的平成辣妹風一樣。
（《孤獨搖滾》也有過辣妹風的繪畫↓）
但動畫和漫畫在設計人設時，卻常常像時代的文化大雜燴，把不同年代阿宅（包括設計師本人）可能喜愛的流行元素，全部當作萌點縫合在一起。
就好像，在一個流行寬鬆穿搭的年代，突然蹦出來一個穿着露臍上衣和緊身牛仔熱褲的「過季辣妹」。在真正的辣妹眼裏不算正宗，只是在Cosplay罷了。
這種微妙的嫌棄感，可能類似於中國人圍觀日本畫師創作的「中華娘」角色，不管三七二十一，總要堆點熊貓、包子頭的元素，都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吐槽。
（看到“中華風”直接白眼一翻，三次元辣妹的心情大概如此）
但話又說回來，確實有很多人喜歡中華孃的露背鏤空設計，還有胸口洞開的天窗——屬於是日式中華風的絕對領域了（扯遠了）。
而二次元改良後符號化、模板化的辣妹，同樣也有自己精準且忠誠的受衆，我不知道這波辣妹熱潮還能持續多久。
但至少，無論三次元還是二次元，「辣妹」被人喜愛的核心，從來都不是一套固定的外貌模板，而是一種小太陽般的熱情。
就跟開頭那副韓國畫師的畫一樣——時代會變，風格會迭代，但那種明亮、熱烈的青春氣息或許可以輕鬆穿越時間，隔着屏幕依然打動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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