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發者需自查遊戲誇張身材？當爭論角色美醜時，我們其實在爭什麼

G胖：我要這鐵棒有何用

上午刷到一個盒友發的熱帖，說微軟要求開發者自查誇張身材比例，又聯想到最近看到關於G胖對律師說：不能上成年向內容我要你有何用（大意）的新聞。我的第一反應：我是獨立遊戲開發者啊，管你這那的。但最終還是覺得，這件事可以認真、嚴肅、活潑地說點看法。

你要問我站哪邊？看我遊戲就知道，我是搞抽象的。《魅力暴動》

省流總結：

審美其實是不同象徵系統在拉扯，當一種象徵性佔據主流，人類就會朝着它奔跑。當另一種象徵性取代它成爲主流之後，人類又會掉頭往回跑。問題只在於，象徵性彼此取代時，如何能做到更加溫和符合公序良俗充滿哲學尊重？我的建議是買買買，把符合自己審美的遊戲買成銷量冠軍，在市場上決一勝負吧。

《魅力暴動》是一款超模網紅模擬器，玩家扮演一位參加選秀的模特，通過在T臺上走秀，後臺打架，成爲選美冠軍。遊戲除了走秀打架，還有騎馬，健身，公寓裝修等抽象玩法。

簡要說說這次引發討論的遊戲規範

微軟DEI這件事，有人說是舊聞，本文主要引申討論，是不是舊聞就不去核實了，我也不準備逐條審查別人的內部流程。大型平臺和發行體系有自己的品牌合規要求、受衆策略，這些都不奇怪。說起具體引發討論的原因，大概是這樣一件事——

有個開發者6月8日在網上提到，微軟Gaming For Everyone相關的包容性設計框架中，包含一些面向遊戲開發流程的自查內容。其中，角色設計需要關注“性別刻板印象”、“誇張身體比例”等問題。

翻譯成不那麼嚴謹的人話：在角色設計階段，就要自查是否角色身材比常人誇張，是的話，不讓用。

這位開發者說在實際執行的時候，他的一張腦墊波的原畫最終變成了平板墊腦的建模。這個事兒本身其實沒什麼，微軟爸爸掏錢讓做遊戲，做成什麼樣自然是爸爸說了算。

做成什麼樣自己說了算的話，就容易做出很抽象的玩法——不受控制賽馬（魅力暴動）

不過它折射出一個當今業界的現象，就是提出多元化“避免所有角色都長成同一種模板”最終卻滑向“某一種傳統審美本身就可疑”。

比如豐滿、性感、誇張、理想化的女性角色，在一些語境裏會被視爲商業遊戲中常見的吸引力設計；但在另一些語境裏，它又可能被視爲性別刻板印象、身體凝視或不夠包容。同一個設計，在不同評價系統裏，會得到完全不同的結論。

這纔是最值得拍案（可能是被氣的）的地方，它成功驗證了一件事，當我們爭論一個角色怎麼畫的時候，我們其實在指定：這個角色背後到底要象徵什麼。

喜歡看美女拿電動車打架，又象徵什麼了？

人類一直在審美和道德之間折返跑

這種來回拉扯在歷史上很常見。我們隨便拿泳裝舉例。

類似現代比基尼的兩件式女性服裝，在古羅馬藝術裏就已經出現過。比如西西里Villa Romana del Casale著名的古羅馬馬賽克中，就能看到女性穿着近似兩件式運動服的形象。

古羅馬style

我們不討論它是不是比基尼，但至少說明了一件事：人體展示、服裝邊界、身體美感的探索和糾結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然後歷史很快又掉頭了。

到了近現代早期，尤其是 20 世紀初，一些歐美地區曾出現過所謂的海灘警察，對泳裝長度、裸露程度進行檢查。袖子短了，裙襬高了，腿露多了，都可能被認爲不合適並被處罰。

那時候，身體展示象徵的不是自由、健康、度假、陽光，而是危險、放縱、越界。

再往後，社會風氣變化，比基尼逐漸變成現代海灘文化的一部分。

今天你去很多熱門度假勝地，看到比基尼並不會覺得驚天動地。它象徵的可能是夏天、休閒、身體自信、運動、旅遊，甚至只代表我來海邊了，終於可以不用穿得像開會。

但有意思的是，在網絡內容和遊戲場景裏，類似的身體展示又經常重新變得敏感。現實海灘上有人穿比基尼，大家可能覺得正常。遊戲角色穿類似服裝，評論區、平臺、年齡分級、推薦算法卻可能一起進入緊張狀態。

看到製作人在遊戲中給泳裝小姐姐穿上帶大燈的盔甲（自主選項），大家都放心了

那幾塊破布料在遊戲中得到了魔法加成嗎？沒有，只是場景變了，同一件事的象徵性竟然不一樣了——在現實海灘裏它象徵度假，在遊戲裏，它就是商業凝視。在一些平臺規則裏，它歸類爲成人暗示，但在玩家眼裏，它只是角色魅力……

這就是人類在審美與道德之間的折返跑——同一個對象，被放進不同象徵系統裏，就會觸發完全不同的道德反應。

不是審美差異？是象徵性差異！

我們爭論一個事物美醜，表面上在爭這個東西好不好看，其實是在爭它象徵什麼。

比如有人喜歡綠色，因爲綠色象徵生命、春天、自然、恢復。但也有人討厭綠色，因爲在另一套文化玩笑裏，它可能象徵頭頂草原。綠還是綠，象徵不同而已。同樣的，一個角色的誇張身材比例，有人就覺得物化刻板印象性別凝視、對現實身體的壓迫。但另一些人卻覺得：沒有啊，我的主張是電子老婆應獲公民權……

從最早的芭比娃娃開始，我們所設計的換裝系統，它算不算反物化？

角色是同一個角色，參照的象徵系統卻完全不同。

所以，人們是在討論審美嗎？不是，人是在用不同的象徵詞典互相翻譯，然後雙方還都覺得自己的詞典纔是正版授權。但其實，所有人的詞典都是個性化定製的，沒有標準模板——審美這件事，它不僅來自眼睛和外部建構，也來自記憶、文化、經驗、慾望、恐懼、教育……

看到龍，可能想到力量、神祕、皇權、自然法則，也有可能想到暴怒殘忍。
看到公牛，可能想到強壯、野性、生命力，也有可能想到衝撞和死亡。
你看到對稱結構，可能感受到秩序、穩定、完整，也有可能聯想到的是人工斧鑿不天然。
你看到肌肉，可能想到力量、自律、戰鬥、運動能力，也有可能想到的是頭腦簡單的隱喻。
你看到柔和曲線，可能想到親和、豐盈、生命感、理想化身體，也有可能想到嬌弱無力任君採擷。

所以，我們真的是在審美嗎？我們是在審查作品的象徵性是否符合我們的需求。推而廣之，象徵一旦被時代選中，就會變成主流審美。

遊戲裏：路過的狗都要踢一腳。遊戲外，遊戲被當做路過的……踢罷了……

爲什麼總是以身體爲戰場

瞭解了審美的基座是什麼，我們就能理解，身體審美爲什麼尤其容易成爲人類像個扇貝一樣折返跑的戰場。

原因很簡單：身體從來不是單純的身體。身體在藝術裏，象徵的東西太多了：健康，力量，青春，繁衍，階級，權力，神性，人性，慾望，自由，危險，規訓，身份，叛逆……

豐腴的身體，在某些時代象徵富足、生命力、高貴，但是換一個時代就被視爲不符合流行身材標準。纖細的身體，在某些時代象徵優雅、剋制、輕盈，但是換一個時代就是審美焦慮和身體規訓。

一樣的道理，性感角色在你眼中是物化，在我眼中是對人性的欣賞和對豐饒大地不參雜任何慾望的讚美。這種差異爲什麼存在？是因爲我們之中有一個比另一個愚蠢嗎？並不是，只是因爲我們讀取的是不同象徵。

我喜歡女裝收集，它又象徵什麼呢，請問吶？（《魅力暴動》裝備收集）

當一個人說：這很好看。而另一個人說：這很有問題！他們看似在評價同一個角色，但其實一個人是基於美術吸引力而另一個人則基於了社會價值體系，如果雙方都不說明自己在哪一層，就是雞同鴨講。

主流，就是它開始要求別人讓路

象徵性有一種特質，就是它一旦佔據主流，便不再只是審美偏好，而是逐漸變成道德判定標準：

當身體遮蔽象徵端莊、秩序、道德。裸露就容易被看成放縱、危險、敗壞風氣。於是人們用尺子去量裙襬。但是當身體展示象徵自由、健康、自信時，遮蔽又變成了保守、性壓抑、不夠開放，於是人們又轉身開始鼓勵展示身體。再再換一個語境，身體展示又被重新解釋爲凝視、物化、刻板印象。於是人們又氣喘吁吁地掉頭要求創作者反思：這個角色爲什麼要這樣設計？是不是服務於某種單一觀看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