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我盒友們,前些日子很久沒聯繫的表弟突然發消息,微信上開門見山的出來一句:姐,我分手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對話框裏安安靜靜的,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哭泣的表情包。他就是這麼個人,天塌下來也只會用句號結尾,冷靜到像一個機器人。
我敢說,表弟在人格和行爲習慣上都是一個極其優秀的男孩。真的,這話沒有半點親戚濾鏡。他從小到大品學兼優,做事靠譜,待人接物彬彬有禮,放在同齡人裏絕對算少數的那一撥。做朋友做搭檔都好得沒話說,但你若是問他愛不愛一個人——他就啞了。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用哪塊肌肉去驅動那個發音。他在親密關係裏有一種很奇怪的笨拙,像一隻被拔掉觸角的螞蟻,明明對方就站在面前,他卻在原地轉圈,找不到通往她心裏的那條路。
這種缺陷很眼熟。我掰着指頭數了數,外公,舅舅,他。像家族裏一條沉默的Y染色體,在雄性之間悄無聲息地代際遺傳。外公是這樣,舅舅是這樣,到了表弟這一代,詛咒依然沒有鬆手。
想到這裏我就有點生氣,又有點傷心。這個社會養育男孩的方式,是不是哪顆螺絲從一開始就擰錯了?從小到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些“有用”的東西上——成績要有用,特長要有用,將來賺錢的能力要有用。可是愛一個人有沒有用呢?難過的時候能不能好好哭出來有沒有用呢?看到晚霞、聞到桂花、想握住誰的手的時候,能不能把這些感覺說出口,有沒有用呢?好像沒人在乎。
他們把一個小男孩心裏最柔軟的那塊地方丟在一個角落,不澆水,不施肥,由它自己長。長出來了是運氣,長不出來,也就沒了。
我是去年夏天第一次發現這件事的。那天家裏聚會,一大屋子人鬧哄哄的,表弟照例是那個被長輩們輪流誇讚的對象,成績好,工作好,有禮貌,長得又精神。我偶然經過陽臺的時候,看見他一個人站在那裏,背對着滿屋子的熱鬧,手機屏幕有消息提示,應該是女朋友發來的消息。他沒有回,就那麼看着,大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懸了很久很久。最後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窗臺上,抬頭去看天。
那個動作讓我的心裏硌了一下,我能看得出他的茫然。那是一種面對洶湧而來的情感時,完全不知所措的茫然,像一個人站在齊腰深的河水裏,知道該遊,卻沒有人教過他划水。
那天晚上散場的時候,舅舅一反常態,非要拉我一路散步回去。舅舅這個人啊,和大院出身的所有人一樣,冷靜,剋制,站如松坐如鐘,是很多人口中“值得學習的榜樣”。表弟和他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可那天晚上路燈底下,他忽然提起表弟,語氣軟的得不像一個軍人。
我把陽臺上看見的那一幕告訴他了。我說,我第一次發現他其實沒那麼會愛人,我覺得他很可憐,我有點傷心。
舅舅沉默了。那個沉默好長好長,長得我認爲這個話題會像以往一樣石沉大海。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沙的。他說:“我其實也發現了,但我沒有辦法。我知道我有責任,你外公也有責任,可是我幫不到他。我已經五十歲了,依舊是這樣的。你覺得,我有這樣一個爸爸,我還有能力幫我小孩去愛嗎?”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正好走到一棵槐樹底下,路燈被樹葉篩成碎碎的影子落在他的臉上。我忽然覺得舅舅老了。不是說臉上的皺紋或者鬢角的白髮,是他身體裏那個從來沒有學會愛的小男孩老了。五十歲了,和他二十歲的兒子一樣,站在同一片齊腰深的河水裏。
我回家以後把這段話原原本本講給哥哥聽,講完就覺得鼻子有點酸,爲表弟酸的,也爲舅舅酸的,還爲自己那點小小的幸運酸的。我抬頭看哥哥,他在玩遊戲,屏幕光照着他的臉,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謝謝你身上沒有那個詛咒。”我小聲嘟囔,也不管他有沒有聽清。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又轉回到屏幕上,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又不完全是在笑,等到一局結束,他才慢吞吞的說:“大概是因爲,”他慢吞吞地說,“我小時候不用當‘別人家的孩子’,我只需要當你哥哥。”
我把臉埋進胳膊裏,趴在桌上不說話了。窗外的晚風灌進來,把桌上的紙巾吹得翻了個面。
晚上喝小甜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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