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磁時代的奠基人——邁克爾·法拉第的傳奇一生
一個只讀了兩年小學的鐵匠之子,如何憑一己之力將人類帶入電氣時代?
電磁時代的奠基人——邁克爾·法拉第的傳奇一生一、倫敦街頭的報童二、僕人、助手、被壓制的天才三、1831年:電流計的指針微微一動,世界從此不同四、力線、場,以及麥克斯韋的登場五、化學成就:被電磁學光芒遮蔽的另一半六、晚年:磁場中的光與"新生的嬰兒"七、拒絕封爵的人八、信仰、愛情與最後的時光九、遺產:每一個燈泡裏都住着法拉第
一、倫敦街頭的報童
1791年9月22日,薩里郡紐因頓巴茨一個鐵匠家庭迎來了他們第三個孩子
這個孩子就是後來的“電磁學奠基人”邁克爾·法拉第(Michael Fara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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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詹姆斯·法拉第是個手藝精湛的鐵匠,但體弱多病,收入微薄,一家人常年在飢餓邊緣掙扎。
父親雖然貧窮,卻極爲注重孩子的品格教育——他教導法拉第"勤勞樸實、不貪圖金錢地位、做正直的人",這幾句話成了法拉第一生的信條。
法拉第全家信奉一個基督教團體——桑德曼教派。
這個教派由蘇格蘭牧師約翰·格拉斯於1730年創立,要求信徒嚴格遵循《聖經》字面教義,生活極度簡樸,道德上追求完美。正是這種家庭氛圍和宗教信仰,塑造了法拉第日後那種近乎苛刻的自律和淡泊名利的品格。
由於家境貧困,法拉第只讀了兩年小學——學會了基本的拼寫和算術後便輟學了。
1804年,13歲的他到倫敦一位名叫喬治·雷伯的書商兼裝訂商那裏當跑腿工,負責給訂戶送報紙。
每天清晨,天還沒亮,倫敦街頭就能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腋下夾着一摞報紙,穿梭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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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伯很快注意到了這個孩子的勤奮和機靈。
1805年,他決定免收學費,將法拉第收爲正式的裝訂學徒。
這份爲期七年的學徒生涯,改變了法拉第的一生。
在裝訂書籍的工作臺上,法拉第發現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他不僅裝訂書籍,更是在裝訂的間隙如飢似渴地閱讀每一本經手的書。
有三部著作對他的影響最深:《大英百科全書》中關於電學的條目;以撒·華滋的《悟性的提升》教會了他一套終身受用的學習方法;而簡·瑪西女士的《化學閒聊》,用通俗的對話形式爲他打開了化學世界的大門。
許多年後法拉第回憶說,正是《化學閒聊》讓他第一次意識到,科學不是高高在上的學問,而是可以通過簡單的實驗和觀察來親近的。
1812年,法拉第21歲,學徒期將滿。他的人生本應沿着裝訂工的軌跡平穩地走下去:成爲一名熟練的裝訂匠,也許開一間自己的小鋪子,娶妻生子,老死倫敦。
但命運在這個節點上爲他打開了一扇窗。
一位名叫威廉·譚斯的書店老顧客,注意到了這個年輕人眼中對科學的渴望。
譚斯送給他幾張門票,讓他去聆聽皇家研究院漢弗裏·戴維爵士的系列演講。
戴維當時是全英國最耀眼的科學明星,電解法發現者、鈉、鉀、鈣、鎂元素的分離者,被後世尊爲"無機化學之父"。
他的演講不僅內容精彩,更因他本人英俊挺拔、風度翩翩,吸引了倫敦上流社會的大量女性聽衆。
法拉第坐在演講廳裏,感覺自己就像一隻飛進了太陽的飛蛾。
他聽了全部四場演講,用極其工整的筆跡記下了三百多頁筆記,並給每個實驗裝置配上了精美的手繪素描。然後,他發揮裝訂技藝,將這些筆記裝訂成了一本精美的冊子。
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把這本筆記寄給戴維,並附上一封求職信。
這是一個極其不尋常的舉動。
在階級森嚴的攝政時代英國,一個底層裝訂工給皇家學會會長寫信求職,在當時的社交禮儀中幾乎是不可想象的無禮之舉。
法拉第此前曾給皇家學會主席約瑟夫·班克斯寫過信,結果石沉大海——一個紳士收到裝訂工的信,自然是直接扔進廢紙簍的。
結果,心神不寧的法拉第等了整整一個星期,卻沒有任何回覆。他忍不住跑到皇家學院去打聽,得到的迴音只是冷冰冰的一句話:“班克斯爵士說,你的信不必回覆!”。
但命運再一次眷顧了法拉第。
就在他寄出信件後不久,戴維在一次三氯化氮實驗中發生了爆炸,碎片飛入眼睛造成暫時性失明,急需一名助手幫助記錄實驗。
幾天後,戴維看到了法拉第寄來的那本精美筆記,爲之深深打動。
1813年3月1日,戴維正式推薦法拉第成爲皇家研究院的化學助理。法拉第毫不猶豫地辭去了裝訂工作。
多年以後,晚年的戴維被人問起一生最大的科學發現是什麼,他給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回答:
"我一生最大的發現,就是發現了法拉第。"
"My greatest discovery was Michael Faraday."
二、僕人、助手、被壓制的天才
進入皇家研究院後,法拉第的人生並非一帆風順。
1813年10月,戴維夫婦展開了一次爲期近兩年的歐洲學術巡迴。
法拉第以"助手"身份隨行——但他很快發現,自己實際上被當作僕人使喚。
戴維的妻子簡·亞普莉絲是個富有的寡婦,階級觀念極重,她不願與一個鐵匠的兒子平起平坐。
旅行途中,她要求法拉第坐在馬車外面,與傭人一同用餐。
在巴黎,因爲實在找不到替代者,法拉第甚至被迫同時兼任戴維的貼身男僕和科學助手。
法拉第曾痛苦到考慮獨自返回英國、放棄科學事業。
他在日記中寫道,這段經歷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但這次旅行也讓他拜訪了巴黎、日內瓦、羅馬、佛羅倫薩等地的頂尖科學家——伏特、安培、蓋-呂薩克、德拉里夫……這些名字日後都會出現在電磁學的發展史上。
歐洲之旅極大拓寬了法拉第的學術視野。正是在巴黎,他親眼看到戴維如何利用新發明的伏打電池分析碘元素;
在佛羅倫薩,他見證了科學院用巨大的凸透鏡聚焦陽光灼燒鑽石,從而證明金剛石的成分是純碳。
逆境最終沒有打敗法拉第。
回國後,他的科學才能迅速綻放。
1821年他成爲皇家研究院實驗室總監,1824年當選皇家學會會員,1825年接替戴維成爲實驗室主任。
1833年,他獲任首任富勒化學教授——這是由富商約翰·富勒捐資設立的終身職位,使他從此免於繁重的授課義務,得以專心於實驗。
但這段上升之路中隱藏着一段鮮爲人知的"至暗時刻"。
1820年,丹麥物理學家奧斯特發現了電流的磁效應。
當他讓導線通電時,旁邊的小磁針會發生偏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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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拉第後來在評價奧斯特實驗時曾說:
它猛然打開了一個科學領域的大門,那裏過去是一片漆黑,如今充滿光明。
這一發現轟動了整個物理學界。
幾個月後,畢奧和薩伐爾找到了電流在空間中產生磁場大小的定量規律,這就是著名的畢奧-薩伐爾定律。
有了畢奧-薩伐爾定律,就可以算出任意電流在空間中產生磁場的大小,但是這種方法在實際使用的時候會比較繁瑣。
又過了兩個月,安培發現電流之間的相互作用力規律。
消息傳到英國後,戴維和他的朋友沃拉斯頓嘗試製造一臺電動機,但失敗了。
法拉第在與他們討論後,獨立設計了一種裝置:將導線一端浸入含有磁鐵的水銀池中,通電後導線便繞着磁鐵持續旋轉——這就是世界上第一臺電動機的雛形。
法拉第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在沒有通知戴維和沃拉斯頓的情況下,獨自發表了這項成果。
在當時的英國科學界,這被視爲對前輩的嚴重冒犯。
沃拉斯頓公開指控法拉第剽竊了他的想法,戴維雖然沒有公開發難,但從此對這位得意門生態度陡轉。
此後的幾年,戴維開始有意識地邊緣化法拉第。
最典型的舉動發生在1825年:戴維指派法拉第參與一個"光學玻璃質量改進委員會"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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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項目耗時漫長、收益甚微,本質上是一項行政性任務而非前沿研究。
法拉第被迫將大量精力投入到熔煉爐前,調整玻璃配方、反覆測試透光率,一干就是整整六年。
直到1829年戴維在日內瓦去世,法拉第才得以從這個"支線任務"中脫身。
這就是科學史上著名的"十年之謎"——法拉第在1821年就發明了電動機,卻直到1831年才發現電磁感應併發明發電機。這十年間,那個本該解開自然界最深奧祕的人,大部分時間被困在熔爐旁。
命運的殘酷與慷慨並存。戴維的壓制雖延遲了法拉第的突破,但也讓他積累了紮實的化學經驗(正是在這段時期他發現了苯)。
更重要的是,當他終於在1831年重返電磁學研究時,十年來的思考已經在他腦中醞釀成了成熟的實驗方案。
三、1831年:電流計的指針微微一動,世界從此不同
法拉第始終堅信自然界應當存在一種"對稱美":既然電能生磁(奧斯特效應),那麼磁也應當能夠生電。
這個信念驅使他在整個1820年代不間斷地思考和嘗試,但所有實驗都失敗了——他把磁鐵放在線圈旁邊,用電流計長時間監測,指針始終紋絲不動。
他和當時所有研究者犯了同一個錯誤:他們受奧斯特實驗的啓發,認爲電磁感應應當是一種穩定的、持續的現象。
1831年8月29日,法拉第設計了一個全新的實驗。他把兩個獨立的線圈纏繞在同一個軟鐵環上:一個線圈接電池和開關,另一個線圈接電流計。
就在他合上開關的那一瞬間,電流計的指針忽然偏轉了一下,然後迅速歸零;斷開開關時,指針又向相反方向偏轉了一下。
法拉第在那一瞬間明白了一切:
電磁感應不是穩定狀態,而是瞬變現象。 只有在磁場發生變化的那個短暫瞬間,纔會產生電流。此前十年的失敗,不是因爲他找錯了方向,而是因爲所有人都等錯了——他們等的是一個永不出現的恆定電流。
這個認知一經確立,法拉第便勢如破竹。
同年10月17日,他用一塊磁鐵在線圈中反覆插入和拔出,產生了持續的脈衝電流。
10月28日,他製造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發電機——圓盤發電機:讓一個銅圓盤在磁鐵兩極之間旋轉,從圓盤的邊緣和軸心引出導線,電流便源源不斷地流向外部電路。機械能到電能的轉化,第一次在人類手中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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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1年11月24日,法拉第向皇家學會正式宣讀了他的發現。他將產生感應電流的情形歸納爲五類:變化的電流、變化的磁場、運動的穩恆電流、運動的磁鐵、在磁場中運動的導體——這五種情形後來被統一概括爲"閉合迴路中磁通量的變化產生電流",即法拉第電磁感應定律。
一位科學史家後來這樣評價這一天:"法拉第發現並揭示了自然界的一個偉大奧祕,它意味着工業革命的結束和電氣時代的開端。"
有一個廣爲流傳的軼事很能說明法拉第的眼光與幽默。
據說當時的英國財政大臣格萊斯頓在參觀法拉第的實驗室時,看着簡陋的圓盤發電機問道:"這東西有什麼用呢?"
法拉第回答:
“先生,我不知道,但總有一天你可以對它收稅。”
Why, sir, there is every probability that you will soon be able to tax it.
事實上,那年秋天實驗室裏那個簡陋的轉動銅盤,日後將孕育出整個現代文明:從發電廠到電動機,從變壓器到無線電,從高鐵到智能手機——一切需要電的地方,都要追溯到1831年電流計指針那微微的一偏。
四、力線、場,以及麥克斯韋的登場
如果說電磁感應的發現證明了法拉第作爲實驗家的天才,那麼"力線"和"場"概念的提出,則證明了他作爲思想家的深度。
在法拉第之前,物理學界信奉的是牛頓的超距作用(action-at-a-distance)——即力和力之間不需要任何介質,可以瞬間越過空間傳遞。
牛頓本人對這個觀念其實並不滿意,但他找不到更好的解釋。
法拉第提供了一個革命性的替代方案。
他把鐵屑撒在磁鐵周圍的白紙上,輕輕一敲,鐵屑便自動排列成一條條從北極延伸到南極的曲線。
這些磁力線(lines of magnetic force)像地圖上的等高線一樣,直觀地勾勒出了磁場的空間結構。

最初,法拉第自己也只是把力線當作"幫助思考的直觀工具"。
但隨着研究的深入,他的看法逐漸改變——他越來越確信力線不只是思維工具,而是真實存在的物理實體。
他認爲電力和磁力不是瞬間跨越空間傳遞的,而是通過連續分佈於空間的"場"(field)介質來傳遞的,力線就是這個場結構的可視化表達。
這是一個真正革命性的觀念。
它意味着宇宙最基本的相互作用不是隔着虛空瞬間發生的,而是通過一個瀰漫在空間中的物理實體——場——來傳遞的。
按照這個思路,帶電體和磁體不是直接對彼此發生作用,而是各自在周圍空間中創造了一個場,然後這個場再去影響其他物體。
1843年,法拉第用有名的“冰桶實驗”,證明電荷位於導體表面;
1845年,在經歷了無數次失敗之後,他終於發現了“磁光效應”。
他用實驗證實了光和磁的相互作用,爲電、磁和光的統一理論奠定了基礎。
1852年,他又引進了磁力線的概念,從而爲經典電磁學理論的建立奠定了基礎。
然而法拉第遇到了一個致命的障礙:他的數學太弱了。
他只懂最簡單的代數,連三角學都不熟悉,更不用說微積分了。
他的論文中幾乎沒有公式——這在當時的物理學界看來幾乎不算是物理學。
安培等歐陸數學派物理學家對法拉第的力線概念嗤之以鼻,認爲那不過是一個沒有受過正規教育的人畫出來自我安慰的圖畫。
但也正是在這一點上,法拉第的"弱點"反而成就了他的獨特天才。
因爲他無法用數學來表達,所以他必須用更原始、更直觀的方式來思考——這恰恰逼迫他觸碰到了物理學的本質,而不是在方程的表面滑行。
愛因斯坦後來評價說:"場的思想是法拉第最富創造性的思想,是自牛頓以來最重要的發現。"
法拉第需要一個人來爲他的直覺披上數學的外衣。
這個人恰好在法拉第發現電磁感應那一年——1831年——出生於蘇格蘭愛丁堡。他叫詹姆斯·克拉克·麥克斯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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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克斯韋比法拉第小整整40歲,卻成了法拉第最知心的伯樂和傳承者。
1855年,年僅24歲的麥克斯韋發表了第一篇電磁學論文,題目就是《論法拉第力線》。
在論文中,麥克斯韋將法拉第的力線類比爲流體力學中的流線——每一根力線就像一根裝滿不可壓縮流體的力管,力管的方向就是場的方向,力管的截面大小對應場的強度。
藉助流體力學的成熟數學框架,麥克斯韋把法拉第的直覺翻譯成了精確的數學語言。
1864年,麥克斯韋在他的巔峯之作《電磁場的動力學理論》中提出了20條方程(後經後人濃縮爲今天所熟知的4條麥克斯韋方程組)。
這組方程不僅統一了電與磁,還預言了一個結論:電磁場中可以存在以波動形式傳播的擾動——電磁波,而電磁波在真空中的傳播速度正好等於光速。
光就是電磁波。
這個結論將光學併入了電磁學,是人類知識史上最偉大的統一之一。
而這一切的邏輯起點,正是法拉第在1854年撒在磁鐵上方的那把鐵屑。
愛因斯坦在他柏林書房的牆上掛着三幅畫像:法拉第、麥克斯韋和牛頓。
他曾這樣評價法拉第的思想遺產:
"法拉第引入了新的、革命性的觀念,它們打開了一條通往新的哲學觀點的道路。……這是自牛頓以來物理學中最深刻、最富有成果的變革。"
1931年,在麥克斯韋百年誕辰紀念會上,愛因斯坦將麥克斯韋的電磁理論稱爲"自牛頓時代以來最深刻、最富有成果的一場革命"。
他沒有說的是,點燃這場革命的第一個火花,來自那個不會微積分的鐵匠之子。
五、化學成就:被電磁學光芒遮蔽的另一半
法拉第在電磁學上的貢獻如此耀眼,以至於他在化學領域的成就常常被遮蔽。
但事實上,如果法拉第從未碰過電磁學,僅憑化學貢獻,他仍然足以在科學史上佔有一席之地。
1825年發現苯。
19世紀初,英國城市照明普遍使用煤氣。
煤氣生產後殘餘一種油狀副產品,長期無人問津。
法拉第對這種"廢料"產生了興趣,通過蒸餾法從中分離出一種無色液體。
他將其命名爲"雙碳化氫"(bicarburet of hydrogen),實際上就是後來有機化學中最基礎的化合物之一——苯。

苯的發現不僅是一種新物質的鑑定,更標誌着法拉第首次將定量分析方法引入有機化學研究,這在當時是開創性的方法論貢獻。
1925年,倫敦舉行了盛大的慶祝活動紀念苯發現100週年。
1834年提出法拉第電解定律。
他系統研究了電解過程中電流大小與析出物質量之間的定量關係。他總結出兩條定律:第一,電極上析出的物質質量與通過的電量成正比;第二,相同電量電解不同物質時,析出質量與化學當量成正比。
這兩條定律至今仍然是電化學的基本定律,它不僅爲電解工業、金屬提煉、電鍍技術提供了理論基礎,更成爲後來發現電子電荷數值的關鍵線索。
此外,法拉第在1823年首次成功液化了氯氣——他將氯氣密封在一根彎曲玻璃管的一端,加熱產生氯氣的一端,同時用冰冷卻另一端,氯氣在冷卻端凝結成了黃色的液體。這是人類歷史上首次通過加壓和冷卻實現的氣體液化,開創了低溫物理學的先河。他還與冶金學家斯托達特合作研究合金鋼,首創了金相分析方法——用顯微鏡觀察金屬的微觀結構以判斷其性能。他發明了本生燈的前身——一種可以用在實驗室中提供穩定熱源的加熱工具。他提出了氧化數的概念,並與劍橋學者威廉·惠威爾合作,創造並推廣了陽極(anode)、陰極(cathode)、電極(electrode)、離子(ion)、電解質(electrolyte)、電解(electrolysis)等術語——這些詞至今仍刻在每一個化學系的第一本教材扉頁上。
六、晚年:磁場中的光與"新生的嬰兒"
1840年代,49歲的法拉第開始出現記憶力衰退的跡象,身體狀況每況愈下。
多年高強度實驗的累積勞損、化學試劑的長年接觸,都在侵蝕着他的健康。他不得不開始安排定期休假,離開實驗室到海邊靜養。
但法拉第是不能被"退休"的——他骨子裏那團對未知的好奇之火從未熄滅。
1845年,法拉第參加英國科學促進會的年會時結識了年輕的威廉·湯姆孫(即後來的開爾文勳爵)。
湯姆孫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既然法拉第提出電力線和磁力線是真實存在的物理實體,那麼它們能否被探測到?他寫信給法拉第,建議用偏振光來探測磁場中的力線。
這封信像一根火柴,重新點燃了法拉第的研究熱情。
他回到實驗室,將一塊在光學玻璃改良項目期間親手熔鍊的重玻璃放入強磁場中,然後用一束偏振光穿過玻璃。他看到了一個震撼的景象:光的偏振平面發生了旋轉。
他成功了。
他"照亮了一條磁力曲線",也"磁化了一束光線"。
他在筆記中激動地寫道:
"I have at last succeeded in illuminating a magnetic curve or line of force and in magnetising a ray of light."
這就是法拉第效應——人類第一次在實驗中證明光和磁之間存在真實的物理關聯。
這一發現爲麥克斯韋後來的"光就是電磁波"預言鋪下了最後一塊磚。
法拉第趁熱打鐵,製造了巨大的電磁鐵,系統測試各種材料對磁場的反應。
他發現,世界上的材料可以分爲兩類:被磁鐵吸引、沿磁力線排列的稱爲"順磁性",被磁鐵排斥、垂直磁力線排列的稱爲"抗磁性"。他進一步證明,幾乎所有物質都具有某種磁性——即便是木頭、水、甚至人體肌肉組織。
1845年是他科學生涯的第二個高峯,此時他已經54歲。
1848年,在王夫阿爾伯特親王的引薦下,法拉第獲得漢普頓宮的一套"恩典之屋",免繳一切費用。
1858年正式退休後,他和莎拉定居於此。
晚年的法拉第雖然記憶力持續衰退,甚至有時轉頭就忘記自己剛纔說過的話,但他仍然保持着驚人的實驗直覺。
1860年的聖誕節,69歲的法拉第登上皇家研究院的講壇,開始了他連續第19年的聖誕少年科學講座。
這一年的主題是——"蠟燭的故事"。
面對座無虛席的講堂(連阿爾伯特親王都帶着兩位小王子坐在第一排),法拉第以"一個少年跟一羣小夥伴們談心的身份"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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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一支最普通的蠟燭的燃燒出發,用簡單的實驗和通俗的語言,帶領小聽衆們穿越了氫、氧、氮、二氧化碳的物質世界,揭示了"所有支配天地萬物的法則和定律"。
火柴一劃,燭焰升起,水汽凝聚成珠,二氧化碳使石灰水變渾……每一個孩子在走出講堂時都帶走了對科學的一份終生熱愛。
這個講座的講稿後來被整理出版,取名《蠟燭的化學史》。
今天這本書已經有幾十種語言的譯本,被全世界的科普作家奉爲教科書級別的範本。
聖誕講座的傳統從1825年延續至今,已有近200年曆史,英國皇家研究院聖誕講座(Royal Institution Christmas Lectures)現在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科普節目之一,每年都在BBC黃金時段播出。
七、拒絕封爵的人
法拉第一生的品格之高尚,在科學史上幾乎是一個孤例。
1835年,英國內閣首相羅伯特·皮爾爵士提議設立一種年金,專門獎勵對科學作出傑出貢獻的人。
法拉第的名字無疑名列榜首。
但法拉第起初推辭不受——他覺得科學不是爲了報酬而做的,接受年金會讓他感覺自己的研究動機不再純粹。後來在朋友勸說下才勉強同意。
1857年,皇家學會會員們一致推舉法拉第繼任會長——這是英國科學界至高無上的榮譽,之前坐在這個位子上的是戴維和牛頓。法拉第拒絕了。他說:
"到死我都只是個普普通通的邁克爾·法拉第。如果我接受了皇家學會希望加在我身上的榮譽,那我就不能保證自己的誠實和正直,連一年也保證不了。"
後來學會第二次提出請求,他再次拒絕。
1864年,英國皇室考慮冊封他爲爵士——這在英國社會意味着從平民躍升爲貴族。
法拉第再一次婉拒了。他的回答至今仍令人動容:
"我以生爲平民爲榮,並不想變成貴族。"
與拒絕榮譽相應的是他對金錢的態度。
法拉第一生做出了可以申請無數專利的發明——電動機、發電機、變壓器——但他從未申請過任何一項專利。在那個工業革命如火如荼、專利競賽白熱化的年代,人們爲了一個燈泡的專利就可以打上幾十年的官司,而法拉第手握人類歷史上最具商業價值的幾項發明,卻把它們免費送給了全人類。
他將大部分收入捐贈給窮人,終生住在皇家研究院那間不算寬敞的宿舍裏。
直到晚年受賜漢普頓宮的恩典之屋,他和莎拉纔算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住所。
在道德原則上,法拉第同樣不容妥協。
1850年代的克里米亞戰爭中,英國政府曾徵詢法拉第是否願意參與化學武器的研製。
法拉第斷然拒絕——他認爲用科學來製造殺人工具是對科學精神最大的背叛。
這個決定令當局頗爲不滿,但法拉第毫不動搖。
八、信仰、愛情與最後的時光
若不瞭解法拉第的宗教信仰,就無法真正理解他的人生。
桑德曼教派不是法拉第生活中的一個標籤,而是貫穿他一生的全部行爲準則。
這個教派沒有專職牧師,由選舉產生的"執事"和"長老"管理。
法拉第本人曾三次擔任教派職務:1830年代任執事,1840至1844年和1860至1864年兩度擔任長老。每個星期天都有幾乎全天的禮拜和聚餐,星期三也有聚會,出席是強制性的——缺席就意味着可能被逐出教派。
據說1844年法拉第曾被桑德曼教派驅逐,原因在於教義解釋上的分歧——而非傳說中"爲了參加維多利亞女王的午餐會而缺席禮拜"。
法拉第在請求恢復身份時對長老們說:"我是一個完全不值得你們同情的人。"
以他在英國社會的聲望和地位,他對這個只有幾百名信徒的小教派如此言聽計從,讓許多傳記作者都感到費解。
但也許答案很簡單:法拉第就是這樣的人。一旦認定了什麼是對的,他就用全部的生命去守護——無論是科學真理、道德底線還是宗教信仰。
他的婚姻同樣是這種性格的體現。
1819年,28歲的法拉第在教派集會上認識了長老巴納德的三女兒莎拉·巴納德,當時莎拉只有19歲。法拉第展開了一場執着的追求。
他曾寫過"戀愛浪費人生"的詩句,但此刻似乎完全忘了這回事。莎拉的父母感到擔憂,一度將她送到海邊度假地拉姆斯蓋特以暫緩此事。法拉第毫不猶豫地追了過去。
兩年的堅持終於換來了莎拉的同意。
1821年6月12日,兩人在倫敦聖奧古斯丁教堂舉行了婚禮。
法拉第那一年同時完成了兩件人生大事:發明第一臺電動機,娶到了他一生的摯愛。
法拉第與莎拉相伴46年,膝下無子女,但婚姻極其幸福。
莎拉不是那種能與丈夫討論科學問題的知識型伴侶,她以一個妻子的方式守護着法拉第——悉心照顧飲食起居,讓他可以全身心投入實驗室。
常有侄兒侄女來家裏小住,皇家研究院宿舍裏孩子們的歡笑聲不絕於耳。
1867年8月25日,法拉第在漢普頓宮的家中安詳辭世,享年75歲。
英國政府提議將他安葬在西敏寺牛頓墓旁——這是英國科學家所能獲得的最高身後哀榮。
但法拉第生前明確表示過不願葬在西敏寺。
他最終被安葬在海格特公墓的桑德曼教派區域,墓碑上只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日期,沒有任何頭銜和榮譽的羅列。
但英國人終究沒有"放過"他——西敏寺牛頓墓旁,還是立起了法拉第的紀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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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遺產:每一個燈泡裏都住着法拉第
今天,當你在清晨醒來按下電燈開關,當你的手機屏幕亮起,當你坐上地鐵穿越城市,當你打開微波爐加熱早餐,每一次電能的流動,每一個磁場的旋轉,都在無聲地見證着法拉第在1831年那個秋天所完成的那次偉大發現。
科學史上有一種特殊的榮耀:你的名字變成一個單位,被每一代新人反覆書寫。法拉第獲得了這份榮耀——電容的國際單位被命名爲法拉(farad, F)。此外還有法拉第常數(一摩爾電子所帶的電荷量,約爲96,485庫侖)、法拉第效應(磁光效應)、法拉第電磁感應定律、法拉第電解定律、法拉第籠(靜電屏蔽裝置),以及歷史上第一臺發電機——法拉第圓盤發電機。
南極洲的前英國實驗室被命名爲法拉第氣候研究站,法拉第的肖像在1991年至2001年間被印在20英鎊紙幣上。

但這些以他命名的符號,只是他遺產的表層。
他更深遠的遺產是對物理學思維方式的革命。
在他之前,物理學是牛頓式的——粒子、力、超距作用;在他之後,物理學開始擁抱"場"——一種瀰漫在空間中、承載着相互作用的新型物理實體。
從麥克斯韋的電磁場到愛因斯坦的引力場,從量子場論到規範場論,現代物理學的整個大廈都建立在法拉第那場思想革命的地基之上。
愛因斯坦說:"場的思想是法拉第最富創造性的思想,是自牛頓以來最重要的發現。"
法拉第開創的聖誕講座傳統已經持續近兩百年,他的《蠟燭的化學史》至今仍然是科普寫作的黃金標杆。
他用自己的實踐證明了:科學不應該被鎖在象牙塔裏,而應當以最真誠、最美麗的方式呈現給每一個願意聆聽的人——哪怕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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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6年,法拉第(站在辦公桌後)在皇家學會向公衆發表聖誕講座
而他最動人也最難以歸類的遺產,或許是他作爲"人"的示範。
一個沒有上過大學的人,憑藉裝訂書籍完成了自學;一個不會微積分的人,憑藉物理直覺提出了場論;一個做出了足以富甲天下的發明的人,終生沒有申請一項專利;一個三次被授予最高榮譽的人,三次謙遜而堅定地說"不"。
他拒絕了爵士封號,拒絕了皇家學會會長的職位,拒絕了葬入西敏寺的哀榮。
他只想做"普普通通的邁克爾·法拉第"——一個在實驗室裏撒鐵屑、融化玻璃、擺弄線圈,然後登上講臺給孩子們講蠟燭爲什麼會燃燒的人。
1867年他去世時,75歲。
他從未上過大學,從未申請過專利,從未擁有過一塊超過他體面的土地。
但他留給這個世界上每一個人的,是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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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3日
本文使用AI輔助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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