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組織介紹|Visa

大家都說“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草臺班子”。但你見過虧了兩千萬美元的草臺班子嗎？

後來這個草臺班子改了個名字，叫Visa。

在走進這個故事之前，我們得先退一步，看看信用卡這東西，到底是怎麼來的。

1915年之前，美國市面上流通的支付工具大多是借記性質——存多少用多少，不提供賒賬服務。1915年前後，大型零售商開始向特定客戶發行記賬用的金屬牌或優惠卡。1928年，百貨商店推出凸印客戶信息的“簽單金屬牌”，石油公司發行加油“優惠卡”。這些卡更像是今天商超裏的儲值卡，只能在本行業使用，用完爲止。

美國早期宣傳圖（好像是後面的信用卡時代的圖）

真正把“通用”這件事做起來的，是大來（Diners Club）。1950年，紐約商人Frank McNamara與好友Ralph Schneider、Matty Simmons共同創立大來俱樂部，發行了世界上第一張多商戶通用籤賬卡。這裏面還有一個流傳很廣的故事：McNamara有次在餐廳喫完飯，結賬時發現自己忘帶錢包。場面一度非常尷尬，差點被當成喫霸王餐的請出去。還好朋友及時趕到，他才體面地走出了那家餐廳。這件事之後，McNamara開始琢磨：能不能有一張卡，走到哪兒都能用？

大來卡最初在紐約14家餐廳簽約使用，1951年持卡人數已達4.2萬人。但請注意，此時的卡還不是信用卡，而是籤賬卡——持卡人必須在還款日全額還清，不提供分期和循環信貸業務。

它解決了一個問題——一張卡能在多家店用。但它沒有解決另一個問題：如果一個人月底還不清怎麼辦？大來的回答很乾脆：那你就別用。

Bank of America不這麼想。它的邏輯是：如果你這個月還不清，我可以讓你下個月再還——當然，利息另算。這個今天聽起來平平無奇的想法，在1958年是革命性的。它把消費從“你現在有多少”變成了“你將來能還多少”。

早期的BankAmericard

Joseph P. Williams，41歲，Bank of America“客戶服務研究部”負責人。二戰期間曾擔任陸軍步兵軍官，戰後從新澤西開車到舊金山，向Bank of America創始人A.P. Giannini求了一份工作。他給這個革命性的想法加上了金融內核：不僅延遲還款，還提供循環信用。持卡人只要還清最低還款額，剩下的債務可以滾到下個月——利息另算。

這位打過仗的負責人，做事風格很直接。他一上手，就搞了一場史無前例的豪賭——弗雷斯諾空投。

Williams將這場“作戰”的進攻方向選在了加州弗雷斯諾。他事先搞過“火力偵察”：這裏人口25萬，Bank of America的客戶佔比45%，地理上相對孤立。他判斷，就算翻車，損失也大不到哪兒去。

——記住這句話。

進攻目標有了，怎麼打？Williams是二戰老兵，他搞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市場花園行動”——跳過申請，跳過審覈，直接把卡空投到居民信箱裏。

1958年9月18日，“作戰”開始。Bank of America向弗雷斯諾的6萬名居民直接郵寄了BankAmericard，拿到就能用。Williams此前已祕密簽約300多家本地商戶，確保卡片落地就有戰場。

Bank of America宣傳圖

開局很漂亮。三個月內，戰線北擴到Modesto，南推到Bakersfield。13個月覆蓋全加州，髮卡量200萬張，簽約商戶2萬家。

然後，翻車了。沒想到真的復刻了市場花園行動。

逾期率衝到22%，比Williams戰前預估高了整整18個百分點。犯罪分子發現複製一張卡比申請一張還容易，“李鬼卡”遍地開花，Bank of America爲這些假卡買了上百萬美元的單。神職人員和時評人也沒閒着，紛紛譴責這種“不道德的信用導向經濟”——在他們看來，鼓勵普通人透支消費，本身就是一種道德敗壞。

總指揮部一查賬，虧損2000萬美元。

1959年12月，Williams負領導責任，離開了這片他親手選定的戰場。

一個項目，負責人引咎辭職，公司虧了兩千萬美元，還被全國追着罵。正常人都會說：趕緊關了。

Bank of America沒有。他們內部評估了一圈，結論是：BankAmericard本身不是錯，錯的是髮卡的方式。於是管理層做了三件事——收緊財務管控、優化信用審覈、向全加州數百萬家庭公開發道歉信。

1961年5月，BankAmericard第一次盈利。

這筆盈利，Bank of America沒有急着宣傳。他們把它藏了五年，直到1966年纔拿出來——因爲那一年，他們準備把這張卡授權給外州銀行。需要一張漂亮的成績單。

Dee Hock，1929年出生在猶他州，家庭條件一般，學歷是社區學院。換算到中國的語境，差不多就是個大專。

1966年，他坐在了兩張椅子上——一邊是西雅圖National Bank of Commerce的BankAmericard部門副總裁兼總經理，另一邊是BankAmericard髮卡行全國執行委員會主席。這家銀行是Bank of America首批授權髮卡的六家之一，換句話說，Hock當時是信用卡這攤事上最能說上話的人之一。

但他看到的不是一片藍海。他看到的是髮卡行之間標準不一、系統不通、壞賬不斷，開會就是互相甩鍋。Hock後來自己回憶，他非常擔心整個行業會崩潰。

於是他推動授權銀行們做了一個決定：把BankAmericard從Bank of America手裏剝離出來，成立一家由所有髮卡行共同擁有的新公司。

1970年，National BankAmericard Incorporated——簡稱NBI——在特拉華州正式成立。Bank of America交出了BankAmericard的控制權，Hock出任首任總裁兼CEO。

這就是Visa的前身。

不過按照現在目光來看，NBI不能說是盡善盡美吧，也是一種快摞挑子不幹的景象。

技術上還是老一套——壓卡機手工拓印，把卡片上凸起的卡號壓到複寫紙單據上。這套東西的毛病我們在銀聯上篇講過：效率慢，還容易丟件。更要命的是，壓卡機是“離線”的。你拿着一張卡去買東西，商家拿壓卡機一壓，單據一式三份，你籤個字就走人。但直到這筆單子送到銀行清算之前，沒人知道你這張卡里還有沒有錢。等於商家先把貨交給你，再回頭問你“你到底付得起嗎”。這在今天不可想象，但當年全是這麼幹的。

小額交易還能賭一把，大額不行。如果你想用BankAmericard買一臺蘋果手機，商家不敢賭。必須打電話給NBI確認。平時還好，一旦撞上黑色星期五，電話直接打到佔線。

有人問：磁條呢？磁條救一下啊！

救不了。磁條技術1969年才由IBM工程師Forrest Parry發明，NBI成立初期，這東西還沒到能大規模商用的地步。另一邊，犯罪分子複製卡片的手法越來越嫺熟，各家銀行卻連一套統一的預警機制都沒有。

Hock接手的就是這個爛攤子。有多爛呢？打個比方，你面前是一盤散沙的盟軍，對面是已經打瘋了的德軍。你要打贏，不是多招幾個兵的問題，是把整個作戰體系從頭建一遍。

但他還真有一套作戰思路。Hock當時的理念是：建立一個“無摩擦商業”——任何人，任何地方，24/7，都能安全地交換價值。這個說法在1970年代，聽起來跟科幻差不多。

他不是光說的。

第一刀砍在授權上。Hock推出了歷史上第一個電子授權系統——Base I。商戶刷卡，系統自動向髮卡行發起授權請求，幾分鐘內返回批准或拒絕。電話授權的時代，結束了。

第二刀砍在清算上。商戶和銀行之間的單據往來全部線上化，壓卡機拓印的四聯單據變成了數據包，丟單風險清零，結算速度從按天算變成了按分鐘算。

系統升級完，卡也得跟上。第三刀，IBM的磁條技術被Visa採用並標準化。磁條卡逐步取代純壓卡機，卡面信息用機器讀取，交易速度翻倍，欺詐門檻也被拉高了。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信用卡從“手工軋卡”一腳跨進了電子支付網絡。

商家舒心，銀行放心。

美國市場站穩腳跟之後，NBI把目光投向了海外。

1974年，NBI成立子公司IBANCO，全稱International BankAmericard Company，專門管理美國以外的BankAmericard業務。到1970年代，BankAmericard已經鋪進了多個國家——其中1970年香港東亞銀行加入，發行了首張BankAmericard信用卡。

但往歐洲推的時候，碰了釘子。問題出在名字上：BankAmericard，有點疑似太美國化了。歐洲人一看到這個名字就不買賬。

怎麼辦？改名。

Hock在內部搞了一場徵名比賽。一個員工交上來的提案讓他當場拍板。這個名字，就是Visa。

在所有語言裏發音相同，指向“簽證”——通用、通行、跨越國界。和Hock那個“無摩擦商業”的理念嚴絲合縫。（這讓我在查找資料時喫了不少苦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