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擾中國幾千年的蝗災，到底是怎麼消失的

你可能根本沒見過真正的蝗災。那種遮天蔽日的景象，現在只能在紀錄片裏看到。但就在幾十年前，它還是中國人揮之不去的噩夢。從殷商甲骨文中的"蝗"字記載開始，兩千多年裏，中國有記錄的蝗災就超過800次，平均每三五年就要來一次大的。蝗災和水災、旱災並稱古代三大自然災害，而且往往是最致命的那個——旱災之後跟着蝗災，莊稼被啃得精光，然後就是餓殍遍野。1942年河南大饑荒，先旱後蝗，導致近300萬人死亡，300萬人流離失所。清代更誇張，268年裏只有14年沒有蝗災記錄，連咸豐皇帝在位的11年，年年都有蝗災。

飛蝗蔽天實景

古人不是不想治蝗。唐代姚崇就力排衆議，組織百姓用火攻、挖坑掩埋的辦法滅蝗；宋代有了世界上最早的治蝗法規；明代徐光啓還專門研究過蝗蟲的習性。但這些辦法都治標不治本。蝗蟲繁殖能力太強了，一隻雌蟲一次能產幾百個卵，而且卵埋在土裏，很難被發現。更要命的是，古人根本不知道蝗災爲什麼會爆發。他們以爲是上天降罪，建了無數八蜡廟祭祀蟲神，結果該來的還是來。

明代稷益廟《捕蝗圖》壁畫

新中國成立的時候，蝗災依然猖獗。1954年，河北、山東、河南等省的蝗災面積達到840多萬畝，有些地方每平方米有幾千只蝗蟲幼蟲，踩上去咯吱作響。那時候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發動羣衆。上億人扛着鋤頭、掃帚下地，翻土挖卵，捕捉還不會飛的幼蟲。國家也動用了寶貴的外匯，從蘇聯買來農藥和十幾架飛機，哪裏有蝗蟲就往哪裏噴。但問題很快就暴露了：農藥用多了，不僅污染土地，連青蛙、鳥類這些蝗蟲的天敵也一起毒死了；而且老百姓天天忙着滅蝗，地裏的莊稼都耽誤了。

清代《捕蝗圖》冊・搜挖蝻子

真正的轉折點，來自一位叫馬世駿的科學家。他帶着團隊深入洪澤湖、微山湖這些蝗災重災區，一待就是十幾年。他翻遍了中國幾千年的蝗災記錄，又實地測量了無數次水位和土壤，終於發現了一個驚人的規律：蝗災從來都不是憑空出現的，它總是跟着水災和旱災走。大旱之後，河流乾涸，露出大片鬆軟乾燥的河牀；大水過後，退水的地方留下一層淤泥。這些裸露的灘塗，就是蝗蟲最喜歡的產卵地。而且旱災會把青蛙、鳥類都渴死，蝗蟲沒有了天敵，數量自然會爆炸式增長。

蝗災過後赤地千里

這個發現徹底改變了中國治蝗的思路。原來滅蝗不能只盯着蝗蟲本身，要從根上改造它的生存環境。馬世駿向中央提出了"改治結合，根除蝗害"的方案：通過興修水利，控制河流的水位變化，讓那些季節性裸露的灘塗變成常年積水區，蝗蟲就沒法產卵了。

蝗蟲卵塊

從那以後，中國開始了規模空前的水利建設。黃河小浪底工程建成後，下游裸露灘塗面積減少了82%；淮河臨淮崗工程把水位波動控制在0.5米以內，原來的7個主要蝗蟲產卵區面積縮小了九成。那些曾經的蝗災重災區，有的變成了水庫，有的變成了魚塘，有的種上了棉花、冬棗這些蝗蟲不愛喫的作物。山東渤海灣的鹽鹼地，過去是蝗蟲的天堂，現在通過"蓄水養葦"、植樹造林，變成了溼地保護區，不僅沒有了蝗蟲，還吸引了大量鳥類棲息。

治蝗核心科學家馬世駿

光改造環境還不夠，還要能提前發現蝗蟲的蹤跡。現在中國已經建成了"空天地"一體化的監測網絡。天上的衛星給大地做"CT"，能發現植被的異常變化；空中的無人機進行地毯式偵察，連土裏的蟲卵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地面上還有成千上萬的測報員，定期在蝗區巡查。只要發現蝗蟲密度超過警戒線，就會立即採取行動。

現在的治蝗早就不是漫天撒農藥了。科學家發明了很多綠色環保的辦法。比如金龜子綠僵菌，這種真菌專門感染蝗蟲，幾天之內就能讓蝗蟲死亡，對其他生物卻沒有傷害。還有蝗蟲微孢子蟲，能讓蝗蟲生病，而且會在蝗蟲種羣中傳播，達到長期控制的效果。在草原上，人們還會放養牧雞和牧鴨，一隻雞一天能喫180克蝗蟲，一隻鴨子能喫更多。每年夏天，新疆的草原上都會迎來大批粉紅椋鳥，它們專門以蝗蟲爲食，一隻鳥一個夏天就能控制兩畝地的蝗災。

黃河小浪底水利工程

當然，化學農藥還是會用，但已經變得非常精準。只有在蝗蟲密度很高的時候，纔會用飛機或無人機進行小範圍、低劑量的噴灑，而且會選擇對環境影響最小的農藥。現在中國的治蝗目標已經從"消滅蝗蟲"變成了"可持續控制"，只要蝗蟲數量不超過危害閾值，就不用管它，讓它成爲生態系統的一部分。

東亞飛蝗成蟲

很多人以爲蝗災已經徹底消失了，其實不是。蝗蟲還在，只是已經被我們牢牢控制住了。現在中國每年還有大約2.8億畝次的蝗蟲發生面積，但已經實現了"飛蝗不起飛成災、土蝗不擴散危害、入境蝗蟲不二次起飛"的目標。2020年非洲沙漠蝗災爆發的時候，聯合國糧農組織向全球發出預警，很多國家都陷入了恐慌，但中國因爲有完善的防治體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