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堂妹養了十年的小狗，被隔壁的大狗咬死了。
那隻小狗叫天天，從小到大脾氣都很差，每次我去堂妹家，它總是不認識我，得圍着我大聲叫喚很久，小小的身軀裏好像積蓄着巨大的力量，我一有什麼不軌的行動，它就會撲上來和我同歸於盡。
天天的叫聲是如此放肆嘹亮，以至於我習慣了前腳跨進堂妹家，後腳就被它罵的情境。很多次，堂妹和我在村上散散步，它就不近也不遠地跟在後頭，用短短的腿努力跟上我們的步伐。
大概是19年的時候，我節日裏回到老家，堂妹和我一起去看我們的小侄子，回來的路上，她忽然跟我說，天天沒了。
我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那個跟她形影不離的小小身影不見了，我問是怎麼回事。她說前幾天她回到家，她媽媽，也就是我嬸嬸告訴她，天天在家門口玩，剛好撞上了隔壁家的大狗，那隻大狗二話沒說，把天天咬死了。
我很震驚，說那不找隔壁賠償嗎？
堂妹低着頭說，我家和隔壁關係挺好的，我媽說反正也死了，沒有辦法。我就只好把天天埋起來了。
堂妹照片，經允許發佈
她說，我都不敢去那裏看。可能以後也不會想再養寵物了。
那時候我剛養貓，推己及人，感覺痛心，卻又笨拙地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來，只能一聲長嘆。
這之後每逢過年，我都會帶着我的貓貓麪條回家，有時候堂妹過來玩，我就建議她，要不要試着養只小貓咪。她看看撒嬌的麪條，沒有回答我，不知道是不是心裏還記掛着上一次離別。
去年9月，她忽然跟我說，準備養一隻小貓，問我有什麼推薦的品種。我說，你第一次養貓，又在村裏，不如試試狸花貓吧，找找附近的寵物醫院，有領養的最好，也不用特意花錢去買。
10月，我和妻子回家準備婚禮，婚禮前兩天，我倆路過村口的超市，忽然聽見了奶貓叫聲，很小很尖銳，我找了一陣，在超市門口的紙箱子裏看到了一隻還沒有睜眼的小奶牛貓。彼時外面下着雨，小奶貓可能被雨淋了，感到不適，才喊叫求救。我問超市老闆，這隻貓貓是你們家的嗎？老闆瞥了一眼，說，是別人的，臨時放這裏放一下。
我哦了一聲，想了想，把紙箱子橫過來放置，避免小貓被雨淋，看了一陣，左右等不到人，就先回家了。
到了晚上我倆出去散步時，發現超市口圍着一羣人，好像在商量着什麼，從隱隱約約的人聲裏，還夾雜着熟悉的奶貓叫聲——更虛弱，也更尖銳。我連忙過去，奶貓已經從紙箱裏爬出來了，由於什麼都看不到，它掙扎着在超市門口摸索，努力地仰起頭去聞熟悉的味道，然後不可避免地陷入巨大的恐慌裏。
幾個大人圍成一團，有個人說，不知道是誰扔的小貓。我連忙蹲下護住小貓，找來箱子給它放進去，而後問超市老闆，這不是有人臨時放在這裏的嗎？老闆搖搖頭說我看見有個孩子放下來，不過不知道他是不是不要了。
圍觀的人七嘴八舌議論開，紛紛猜測大概是熊孩子從貓媽媽身邊搶了這隻小貓，然後扔在這裏。有個阿姨看了很久說，這隻小貓眼睛都沒睜開，養不活的，踢踢死算了。說着作勢要踢，旁邊的阿姨攔住她，說，扔村口河裏也就行了，哪要踢死。
我腹誹了一陣農村常見的寵物功利論，對他們來說不能抓老鼠看家的寵物和桌上的飯菜是沒區別的，抬起頭笑着說，沒事，我來處理。
我想到了堂妹，給她打電話，她掛掉以後回我消息，說在洗澡，啥事兒。
我說你想養貓，養了嗎。她說還沒有。我說我在村口超市，這裏有一隻小奶貓，你要不要，不過我話說在前頭，還沒睜眼，不太好養。
她愣了一下，說有多難養。我說估計這貓還沒斷奶，你得給她餵羊奶，而且還得幾小時一次。她沒回我，我補充說，主要是我平時不在老家，不然我自己收養了，你如果不要的話，我找附近的寵物醫院救助下。
剛被撿到的小貓
片刻後，她說，好的，我養，你等我一會兒。
妻子在超市門口看着小奶貓，我在手機上點了個外賣，把羊奶粉針筒之類的東西買齊了，過了一會兒堂妹頂着溼漉漉的頭髮，帶着一個鋪了衣服的小鞋盒跑過來了。我們把小奶貓放進盒子裏，陪堂妹回家，一路上我說了一下要注意的事情。回到堂妹家以後，嬸嬸看到了小奶貓，臉色就變了，尖叫着說扔掉扔掉！你把這玩意兒撿回來幹嘛！
堂妹說我想養它。嬸嬸說你養不活的！最後還不是要把爛攤子給我們！我連忙打圓場說我養過小貓，不用擔心，我會幫忙的。嬸嬸不喜歡寵物，和堂妹爭執許久，最後是叔叔在旁邊聽了半天，說，既然你說你能自己照顧好它，那你就試試。
從那以後堂妹就過上了照顧小奶貓的生活，爲了保證每隔兩三個小時給小奶貓喂泡好的羊奶，定了好幾個深夜的鬧鐘。國慶結束，她也要開始上班了，就偷偷帶着小奶貓到公司，放在一個透氣的鞋盒裏，小奶貓倒也爭氣，也許是習慣了她的味道，覺得有安全感，在公司裏很少叫，沒有對周圍的人有太大影響。
但是公司還是發現了她帶貓上班的事情，領導暗示不滿，要她別再帶貓上班，堂妹跟我說，本來也想跳槽了，趁着這機會先辭職，把小貓養大一些，再找份新工作。
那時候小貓已經睜眼了，和別的貓咪不同，她睜眼看到的，是堂妹。
當然，養小貓的過程也有過意外，有次小貓半夜突然變得軟綿無力，頭都抬不起來，堂妹醒來餵奶看到這一幕嚇壞了，連忙送到醫院，醫生說還好發現及時，不然小貓多半要沒了。掛了水以後，第二天小傢伙又活蹦亂跳的了。
過了一個月，堂妹給我發視頻，小貓很健康，在屋子裏走來走去，像其他貓貓一樣，對這個世界有強烈的探索欲。堂妹給她起了名字，叫滿月。也許是起名字的時候恰逢滿月，也許這名字早就起了，堂妹只是希望它能活過滿月。
滿月長得很快，過年我和妻子回家時，它已經能趴在堂妹肩膀上跟着出門散步了。不過我注意到孩子膽子不大，我嘗試去抱她，她四個爪子死死扒拉着堂妹，就是不想下來。我打趣說，外面壞人太多了，就是不捨得離開媽媽，對不對？
滿月雖然小，但是表現出了奶牛貓超絕的戰鬥力，當我們以“看姐姐咯”的名義讓她和我家貓咪麪條共處一室時，四歲的麪條被四個月的滿月追得抱頭鼠竄。
布偶真是純純小廢物……
年後，時不時地，堂妹會給我發滿月的視頻，看着她越來越大，越來越活潑，我也感到開心。滿月平時不關在籠子裏，就和堂妹睡在一起，而且非要睡在堂妹枕頭上，堂妹跟我抱怨，我說，這是孩子信賴你，依戀你。
家裏的晚輩也很喜歡滿月，幾次到堂妹家，他們都會圍着滿月，小心翼翼地梳她的毛。大概是堂妹吩咐過滿月膽小，這幾個熊孩子也就特別安靜。
後來的滿月
前幾天，堂妹給我發來的照片裏，只有幾片羽毛，我問號還沒發出去，她就發了個笑哭的表情，說，滿月今天上了家裏三樓，不知道怎麼的給他掏了一個鳥窩，這是她喫剩的羽毛。
我大感震撼，只能說不愧是戰鬥力爆表的奶牛貓。
幾周後表哥一家來看我，我們喫飯的時候談到堂妹，他說，哦喲，她那隻貓，滿月，還把喫剩的鳥叼到牀上分她喫，家裏人都要笑死了。
我去跟堂妹求證，她又發了一次哭笑不得的表情，說是的，嚇都要嚇死了。
我說看看，孩子多重視你，喫到好東西都要分你一半。
堂妹再次苦笑，隨後發來了照片，滿月肚皮朝上，緊貼着睡在她的頭一側，光滑油亮的身軀，竟然隱約有了一點發福的跡象。
我想對於滿月來說，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如果是媽媽的話，那堂妹也就是她的媽媽。
面對着一把屎一把尿給自己帶大的母親，又怎麼可能不生出孺慕之情，依戀之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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