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變質
方旭出來的那天,寧江市在下雨。
不是多大的雨,就是那種綿綿的、黏糊糊的細雨,落在身上感覺不到,但站久了衣服會溼透。看守所的鐵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金屬咬合的一聲悶響。他站在門口,手裏拎着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馬德勝留給他的本子和阿坤送的那五千塊錢。雨落在他肩膀上,慢慢洇出深色的水漬。
沒有人來接他。
他站了大概兩分鐘,然後沿着看守所門口的馬路往東走。走出一百多米,回頭看了一眼。灰色的高牆被雨淋成了深灰色,牆頭上的鐵絲網掛着一排細密的水珠。十四天前他從這道門被帶進來的時候,手銬硌得手腕發酸,心裏想的是怎麼解釋那些生產日期全是今天的方便麪。十四天後他走出來,手銬沒有了,手腕上的印子也消了,但手心裏那條麻感還在,像一根埋在皮膚下面的弦,一直在微微震顫。
他回了城中村。
十五平的隔斷房,推開門一股黴味。桌上的泡麪碗還沒洗,是他被抓那天晚上喫剩的。碗裏的殘湯已經幹了,結了一層油膜,邊緣翹起來,像乾涸河牀上的泥皮。牀單還是走之前的樣子,枕頭凹下去一個人頭的形狀,枕套上有一小片頭油印出來的淺黃色痕跡。
一切都沒有變。水龍頭還是擰不緊,隔三秒滴一滴。**的情侶還是在吵架,女的說男的又去網吧了,男的說女的管得寬。樓下的電動車防盜器還是那麼靈敏,過一輛大車就嗚嗚叫。一切都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樣,精確到每一個細節。
但方旭坐在牀沿上,覺得這間屋子變小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變小,是某種更說不清的東西。十四天前他住在這裏的時候,這間屋子是他的整個世界。物流園搬一天貨回來,往牀上一躺,刷會兒手機,泡包面,睡覺。日子就這麼過,不覺得擠,也不覺得小。現在他坐在同一張牀上,膝蓋幾乎頂着牆壁,天花板低得伸手就能夠到,窗戶只有半平方米大,望出去是**樓的牆皮和一根永遠晾着內褲的晾衣繩。他突然覺得喘不過氣。
他把馬德勝的本子從塑料袋裏拿出來,放在膝蓋上。
本子的封面是那種最普通的軟皮抄,褐色的,邊角已經磨毛了。他翻開第一頁,馬德勝的字跡密密匝匝地鋪滿了紙面。第一行寫着:“老劉,三監區,胃病,香菇燉雞。弟在市場監管局。”第二行:“張胖子,五監區,規劃局副處,紅燒牛肉加滷蛋。城中村改造。”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三百七十二個名字,每一個後面都跟着備註。有些備註很長,寫滿了半頁紙;有些只有寥寥幾個字。有些名字被劃掉了,旁邊標註着“已出所”或“已還清”。
方旭一頁一頁地翻。翻到張胖子的那頁時停下來。馬德勝在張胖子的名字下面寫了一行小字:“這人可惜。不是貪,是蠢。但他腦子裏的東西是真的。寧江市未來五年的城市規劃,全在他腦子裏。哪片要拆,哪片要建,哪條路要拓寬,哪個地塊要改性質,他比誰都清楚。”
翻到阿坤那頁,馬德勝寫的是:“可用。重情義,但要讓他覺得你對他有用。擔保公司的命門是壞賬,他缺穩定。”
翻到最後一頁,是馬德勝走之前寫給他的一段話。方旭已經看過很多遍了,但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又讀了一遍:“方旭,我做了十二年生意,見過很多人。大部分人手裏有東西,想的是怎麼用這個東西給自己換最大的好處。你不一樣。你在物流園半夜刷新那一百多包面的時候,沒有人知道你做了這件事,沒有好處。但你做了。記住這個感覺。以後你會遇到很多選擇,每次不知道怎麼選的時候,就想那天晚上。路是走出來的,不是算出來的。”
方旭把本子合上。
窗外,**的情侶終於吵完了架,男的摔門走了,女的在屋裏哭。電動車的防盜器又響了,嗚嗚嗚地叫了十幾秒才停。雨還在下,從窗戶望出去,對面的牆皮被雨水洇溼了一大片,顏色從灰白變成了深灰。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裏那條麻感還在。
他把手伸進塑料袋,摸到一包方便麪。是他在裏面沒喫完的,紅燒牛肉味的。包裝袋上印着的生產日期還是十四天前——他進來之後就沒再刷新過任何東西。他把面拿出來,放在桌上,和那個沒洗的泡麪碗並排擺着。
然後他試了一下。手心貼上去,集中注意力。麻感湧出來,比十四天前更順暢了,像一條被疏通過的河道。包裝袋在他掌下微微發熱,生產日期的數字跳了一下,變成了今天。整個過程不到兩秒,他幾乎沒感覺到任何消耗。
在裏面的時候,刷新十箱面會讓他的手抖得像抽筋。現在只刷新一包,輕鬆得像呼吸。
方旭盯着那包面看了很久。
然後他拆開包裝,把麪餅拿出來,掰成兩半。一半放回包裝袋裏,另一半拿在手上,幹嚼着喫。麪餅在牙齒間碎裂,發出細碎的咔嚓聲,味精和牛肉香精的味道在口腔裏炸開。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馬德勝說過的話——“一個人在外面跑,兜裏揣包面,走到哪裏都不慌。”
他把那半塊麪餅喫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
五千塊在兜裏。本子在兜裏。手心裏的麻感在。
不慌了。
第二天,他去了城西。
城西二手車市場在寧江市西三環邊上,佔了半條街。門口一排泡水車和事故車翻新後的樣品,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引擎蓋上用白色油漆寫着“精品車況”“原版原漆”之類的字。方旭在市場裏轉了大半圈,纔在最裏面找到阿坤的擔保公司。門面不大,夾在一家二手車行和一家汽修店中間,玻璃門上貼着紅字:坤達擔保,主營汽車抵押、短期拆借。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正規資質,手續簡便。
方旭推門進去。
裏面比外面看着深。前廳擺着一組沙發和一個茶几,牆上掛着營業執照和幾張錦旗。一個扎着馬尾的姑娘坐在前臺後面,抬頭看了他一眼。
“找誰?”
“阿坤。”
“坤哥不在。”
“跟他說方旭來了。”
姑娘猶豫了一下,拿起座機撥了個號,捂着話筒說了幾句。掛了電話,態度明顯變了,站起來給他倒了杯水。
“坤哥讓您等一會兒,他在路上了。”
方旭坐在沙發上等。茶几上放着一包拆開的瓜子,還有一本翻了一半的汽車雜誌。牆上那幾張錦旗,有的寫着“誠信經營”,有的寫着“急人所急”,落款都是個人名字。方旭盯着那些錦旗看了一會兒,想起馬德勝本子上寫的那句話——“擔保公司的命門是壞賬,他缺穩定。”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阿坤推門進來。穿着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領口敞着,手裏攥着車鑰匙。看見方旭,先是笑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挺重。
“出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讓人去接你。”
“昨天剛出來。”
阿坤把他讓進裏屋。裏屋比前廳小,一張辦公桌佔了大半面積,桌上堆着文件、計算器、半條煙和一個紫砂茶杯。牆上貼着一張寧江市地圖,上面用紅藍兩色的記號筆畫了不少圈。阿坤讓方旭坐,自己繞到辦公桌後面,從抽屜裏拿出一包茶葉,泡了兩杯。
“嚐嚐,我一個客戶送的,說是武夷山的。”
方旭喝了一口,喝不出好壞。阿坤也喝了一口,然後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很直接的眼神看着他。
“兄弟,你來找我,是想跟我做事?”
方旭點頭。
阿坤沉默了幾秒,把茶杯放下。
“行,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你在裏面幫過我,我阿坤記着。但外面的事跟裏面不一樣。裏面講人情,外面講規矩。”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這裏現在不缺人。周明遠把日常業務撐起來了,加上幾個老業務員,夠用。你要是想進來,我得給你找個位置。但說實話,你能做什麼?”
方旭沒有回答。他早就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在外面,他能做什麼?物流園搬貨?月薪四千二?他的手心裏的麻感,在外面的人看來什麼都不是。方便麪在這裏不值錢,超市裏隨時隨地能買到,生產日期是今天的面到處都是。他的能力,在外面貶值了。
“我可以從最基礎的做起。”方旭說。
阿坤看着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是看不起,是某種更接近於“爲難”的東西。他想還方旭的人情,但他也確實不知道該怎麼用方旭。
“這樣吧。”阿坤最終說,“你先回去,讓我想想怎麼安排。過兩天我讓明遠聯繫你。”
方旭聽懂了。過兩天,讓明遠聯繫——翻譯過來就是:我現在不知道拿你怎麼辦,你先回去等着,等我想到辦法了再說。這不是拒絕,但離拒絕也不遠了。
方旭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阿坤在後面叫了他一聲。
“方旭,你那個面——你還能做嗎?”
方旭停下來。
“能。”
阿坤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方旭走出坤達擔保,站在二手車市場門口。雨已經停了,但天還是陰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灰色的鐵板蓋在城市頭頂。市場裏不時有人進進出出,看車的、賣車的、辦貸款的,每個人臉上都帶着一種相似的、精於算計的表情。方旭站在門口,忽然覺得很遠——離看守所裏那個世界很遠,離馬德勝本子上的三百七十二個名字很遠。
在裏面,他是七號監室的核心。不是因爲他強,是因爲他手裏有所有人都需要的東西。在外面,他什麼都不是。
他沿着西三環往南走。走了大概兩站路,路過一家包子鋪。蒸籠冒着白氣,老闆娘正在給一個客人裝包子。方旭停下來,不是因爲餓了,是因爲他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包子鋪該有的那種豬肉大蔥的香。是另一種味道——酸的,腥的,帶着蛋白質變質時特有的那種甜膩。很淡,被醬油和五香粉的味道蓋住了大半,但他聞到了。
他站在包子鋪對面,盯着那摞蒸籠看了十幾秒。老闆娘注意到了他,以爲他要買包子,衝他招呼了一聲:“帥哥,要什麼餡的?豬肉大蔥,韭菜雞蛋,還有牛肉粉絲。”
方旭搖搖頭,走了。
他繼續走。走過一家超市的時候,冷櫃的壓縮機嗡嗡作響。他隔着玻璃門,看見裏面擺着的一排排牛奶。其中有一盒,在第二排左數第三個的位置,他感覺到它已經壞了。包裝盒上印着的保質期還有三天,但裏面的液體已經變質了。他不知道爲什麼會知道,但他就是知道。
走過一個公交站的時候,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從他身邊走過。男人身上帶着一股味道——不是汗味,不是煙味,是某種更深的、從內部散發出來的腐敗氣息。方旭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的背影,西裝剪裁合體,皮鞋擦得很亮,走路的時候步子很大,像所有在這個城市裏有位置的人一樣。但他身上在爛。方旭能聞到。
他不知道這個能力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
在物流園的時候沒有。在看守所裏的時候也沒有。是出來之後纔出現的——或者說,是他在冷庫裏嘗試刷新那箱過期雞翅之後纔出現的。那次他只讓日期跳了一天,卻幾乎把全身的力氣都抽乾了。手心裂了一道紅痕,到現在還沒完全消。但從那以後,他的鼻子就變了。他開始能聞到“變質”。不只是食物的變質,還有一些更抽象的東西。走在街上,這座城市在他鼻腔裏呈現出了完全不同的面貌——每家餐館的後廚,每個超市的冷櫃,每個從他身邊走過的行人,都在散發着各自的“新鮮度”。
方旭蹲在路邊,翻開馬德勝的本子。翻到編號二百一十七的那一頁。
陳東昇,凍品批發,欠四包老壇酸菜,老婆在教育局。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來,往城北走。
老鄭頭的菸酒店開在城北一條老街上。門面不大,門口擺着一個冰櫃,裏面是各種飲料。店裏暗暗的,貨架上擺着煙和酒,櫃檯上放着一臺老式的座機電話。方旭推門進去的時候,老鄭頭正戴着老花鏡看報紙。聽見門響,抬起頭,眼鏡滑到鼻尖上,從鏡框上方看了方旭一眼。
“馬德勝說的那個小夥子?”
“是。”
老鄭頭把報紙放下,摘下老花鏡,指了指櫃檯旁邊的一把椅子。方旭坐下來,從隨身的袋子裏拿出十包方便麪,紅燒牛肉味的,整整齊齊碼在櫃檯上。老鄭頭看了一眼那些面,又看了一眼生產日期。
“今天的。”
方旭點頭。
老鄭頭拿起一包,在手裏掂了掂,然後拆開。麪餅金黃飽滿,油炸的氣泡分佈均勻,邊緣沒有一丁點乾裂的痕跡。他把麪餅湊近鼻子聞了聞,然後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裏嚼。
“馬德勝跟我說過你。”老鄭頭嚼着面,聲音含混,“他說你能做新鮮的面。我當時不信。在裏面做新鮮的面和在新鮮的面,是兩回事。”
他把剩下的麪餅放回包裝袋裏。
“他讓我幫你。說吧,要什麼?”
方旭從兜裏掏出馬德勝的本子,翻到陳東昇那一頁,放在櫃檯上。
老鄭頭看了一眼,沒說話。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個手機,翻通訊錄翻了很久,然後撥了一個號。
“東昇?我老鄭。嗯。馬德勝的人要見你。明天下午,你來我店裏。”
他掛了電話。
“明天下午三點。”
方旭站起來。
“鄭叔,我能問一件事嗎?”
“問。”
“馬哥說你是幫他認路的。寧江的路,你認識多少?”
老鄭頭摘下老花鏡,看了方旭一會兒。
“你聞到什麼了?”
方旭愣了一下。他沒告訴過任何人這件事。
“你進來的時候,”老鄭頭說,“在門口停了一下。你聞了聞空氣,然後才推門進來。你的鼻子在動,像狗一樣。”
方旭沒有說話。
“我在這條街上待了十幾年,什麼樣的人都見過。你這種,我頭一回見。”老鄭頭把老花鏡摺好,放進胸前的口袋裏。“馬德勝把本子給你,不是因爲你手能熱方便麪。是因爲你這種人,遲早會走到那條路上去。他給你本子,是讓你走的時候有地圖。”
“什麼路?”
“你明天見過陳東昇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三點,陳東昇準時出現在老鄭頭的菸酒店裏。
他是一個四十出頭的胖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口有點緊,脖子上的肉擠出來一圈。進門的時候帶着一股冷庫的味道——那種冷凍肉類和冰霜混合在一起的氣味,普通人聞不出來,但方旭隔着三米就聞到了。而且在那股冷庫味底下,還壓着另一層味道。腐敗的,變質的,大量的。
陳東昇看見方旭,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看見了桌上放着的四包老壇酸菜面。生產日期全是今天。
“馬哥的面。”陳東昇說。
“現在是我的面。”方旭說。
陳東昇坐下來。老鄭頭給三個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後退到櫃檯後面,繼續看他的報紙。陳東昇盯着那四包面看了很久,然後拆開一包,把麪餅拿出來幹嚼了一口。
“馬德勝在裏面的時候,我欠他四包面。”他嚼着面,聲音含混,“那時候我胃不好,裏面的飯喫了就吐。馬德勝給了我四包老壇酸菜,說是最新鮮的。我喫了四天,沒吐過。出來之後我一直記着這個事。但馬德勝進去了,後來又走了,我想還也還不上。”
他把面嚥下去。
“你來找我,是要我還這四包面的情?”
“不是還。”方旭說,“是換。四包老壇酸菜,換一個消息。”
“什麼消息?”
“孫國良。佳禾餐飲。過期肉。”
陳東昇嚼面的動作停住了。他慢慢地把手裏剩下的半塊麪餅放回包裝袋裏,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燙,他喝得很慢。
“你怎麼知道我跟孫國良有往來?”
方旭沒有回答。他其實不知道。他只是從陳東昇身上那股冷庫味和腐敗味裏,判斷出這個人跟大量的凍品打交道。而孫國良的過期肉,在寧江的凍品批發圈裏,不可能沒有風聲。
陳東昇沉默了很久。老鄭頭在櫃檯後面翻了一頁報紙,紙張嘩啦響了一聲。
“孫國良的貨,一部分是我供的。”陳東昇最終說,聲音壓得很低,“但我不是源頭。我只是中間轉一道手。真正的貨源在城郊一個冷庫,叫盛達倉儲。那個冷庫專門囤過期凍品,重新打碼改日期,然後走佳禾餐飲的渠道出去。”
“佳禾餐飲供應多少學校?”
“十七所。小學初中都有。一天幾千份午餐,雞腿、雞翅、肉排,大部分是過期肉。”
方旭的手在桌子下面握緊了。手心裏的麻感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從掌心一直燒到指尖。
“冷庫在哪?”
陳東昇報了一個地址。城郊結合部,靠近老國道。
“你打算怎麼辦?”陳東昇問,“報警?”
方旭沒有回答。
“我勸你別。”陳東昇說,“孫國良的配餐公司開了三年,供十七所學校。能開三年不出事,你知道意味着什麼嗎?”
方旭知道。意味着有人罩着。意味着正規渠道走不通,或者即使能走通,等走通的時候,又有不知道多少孩子喫了不知道多少頓過期肉。
陳東昇站起來,把那包拆開的老壇酸菜面揣進兜裏。
“四包面的情,我今天還了。剩下的事,跟我沒關係。”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小夥子,馬德勝的人情不好欠,但也不好還。你拿這四包面換了一個消息,你覺得值,我也覺得值。但後面的事,你要想清楚。”
他推門走了。
老鄭頭放下報紙。
“你打算怎麼辦?”
方旭站起來。
“鄭叔,幫我一個忙。幫我查一下盛達倉儲最近一批出貨的時間和路線。”
老鄭頭看了他三秒,然後點了點頭。
三天後,老鄭頭打來電話。盛達倉儲有一批貨明天凌晨出庫,走老國道,進城北,終點是佳禾餐飲的後廚。冷鏈車,車牌號寧C開頭的。
方旭掛了電話,坐在出租屋的牀沿上。桌上放着馬德勝的本子,翻開到張胖子那一頁。張胖子還有三十多天出來。阿坤說讓他等消息,等了幾天沒有動靜。陳東昇的消息拿到了,冷庫的地址拿到了,出貨的時間路線也拿到了。
他手裏有證據,有人證,有路線。他可以舉報,可以找媒體,可以走正規渠道。但他也知道,陳東昇說的是真的——能開三年不出事,意味着有人罩着。正規渠道走得通嗎?也許能。但要走多久?走通之前,又有多少批過期肉被送進那十七所學校的食堂?
方旭蹲在出租屋裏,把馬德勝的本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翻到最後一頁,馬德勝寫的那段話。
“你在物流園半夜刷新那一百多包面的時候,沒有人知道你做了這件事,沒有好處。但你做了。記住這個感覺。”
他把本子合上。
凌晨三點,方旭騎着一輛從二手市場買來的電動車,停在老國道靠近城郊的一個路口。這條路夜裏幾乎沒有車,路燈隔一盞亮一盞,路面被大車壓得坑坑窪窪,積水裏倒映着昏黃的燈光。
他把電動車支在路邊,打開後備箱。裏面是一箱方便麪,二十四包,紅燒牛肉味的,生產日期全是今天。他把面一包一包拆開,麪餅掰碎,撒在地上。麪餅碎裂的聲音在夜裏格外清脆,像踩進凍住的雪地。
然後他等。
四點二十分,遠處傳來柴油發動機的聲音。兩束車燈從老國道的彎道後面轉出來,越來越近。是一輛白色的冷鏈車,車廂上印着藍色的字:盛達倉儲。車牌號寧C開頭。
方旭騎上電動車,擰滿油門,衝了出去。
冷鏈車的司機顯然沒想到凌晨四點的老國道上會有一輛電動車從側面衝出來。剎車聲尖銳地劃破夜空,輪胎在路面上拖出兩道長長的黑色痕跡。方旭的電動車撞上了冷鏈車的保險槓,他整個人從車座上飛出去,摔在路面上,滾了好幾圈。
肩膀先着地,然後是後背,然後是後腦勺。天旋地轉。手肘和膝蓋在瀝青路面上蹭掉了一層皮,火辣辣地疼。他躺在路面上,看見冷鏈車的司機跳下來,臉色煞白,嘴裏罵着什麼。看見滿地都是方便麪的碎屑,麪餅的殘骸散落在黑色的瀝青上,金黃色的碎片在車燈下亮得刺眼。
看見冷鏈車的車廂門在撞擊中鬆開了一條縫。一股腐爛的臭味從那條縫裏湧出來,濃烈到幾乎有了實體,像一記重拳砸進鼻腔。是那種他熟悉的、在物流園倉庫裏聞過的、在陳東昇身上聞到過的味道。蛋白質變質的甜膩,脂肪氧化的酸臭,大量凍肉在密閉空間裏緩慢腐爛時產生的、無法被任何香料掩蓋的氣味。
司機報了警。
交警來了。派出所的人來了。方旭坐在路邊,手肘和膝蓋上的血已經凝固了,肩膀腫起來一塊。一個民警蹲在他面前,問他有沒有喝酒,他說沒有。問他爲什麼凌晨四點騎電動車在老國道上,他沒有回答。問他是不是故意的,他說是。
民警皺起眉頭。
處理事故的時候,冷鏈車的車廂門被完全打開了。那股味道瞬間擴散開來,現場的幾個人同時捂住了鼻子。車廂裏堆着幾十個泡沫箱,箱子上印着“冷凍雞腿”的字樣。一個民警用警棍撬開其中一個箱子的蓋子,裏面的血水已經化了,雞腿泡在粉紅色的液體裏,表面覆蓋着一層灰綠色的黴斑。
事情超出了交通事故的範疇。
食藥監的人來了。市場監管的人來了。天亮的時候,現場已經拉起了警戒線。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採樣,有人在打電話。方旭坐在警戒線外面,手銬重新戴回了手腕上。一個市場監管的工作人員走過來,蹲在他面前。
“你知道這批貨是哪來的嗎?”
方旭抬起頭。手心裏的麻感還在,像一根弦,一直在震。
“盛達倉儲。”他說,“老闆叫孫國良。這批貨要送去佳禾餐飲。佳禾給十七所學校供午餐。不是第一次,是第無數次。”
那個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怎麼知道的?”
方旭沒有回答。
他被帶上了警車。車窗外面,老國道上的人越來越多,閃光燈在晨曦裏此起彼伏。冷鏈車的車廂敞着,腐爛的臭味在晨風中擴散開來,飄過警戒線,飄過圍觀的羣衆,飄向正在醒來的城市。
方旭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 手心的麻感加劇。
警車發動,駛向城區的方向。方旭睜開眼,透過車窗看見天邊正在泛白。路燈次第熄滅。滿地方便麪的碎屑被晨風吹得到處都是,金黃色的碎片滾過黑色的路面,像某種無人認領的貨幣。
他被行政拘留十五天。
消息比他的人先到了。
十五天後,他從拘留所轉入看守所。走進七號監室的時候,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蹲在最靠裏的鋪位上,面前擺着一包香菇燉雞面。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個撞孫國良車的人?”
方旭把箱子放在鋪板上。
“貴姓?”
“姓宋。宋知遠。”
日光燈嗡嗡作響,跟十五天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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