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嫁到婆家的第三十七天......

今天是我嫁到婆家的第三十七天。

天还没亮透,我就起来了,蹲在灶台前烧火。柴是湿的,烟直往眼睛里钻,呛得我直咳嗽。火苗好不容易蹿起来,映得灶壁上红彤彤的,我盯着那团火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事来。

我叫马百娟,今年十六岁。

图1

三年前我也蹲在地上看火。不过那时候是在学校的教室里——说是教室,其实就是一间土坯房,窗户用塑料布糊着。冬天冷得要命,老师让我们生个炉子取暖。炉子是铁皮做的,烧的是捡来的干柴和牛粪。烟大,火小,我们几个娃娃围在一起,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烤,手背上全是裂口,一烤就发痒。

但那时候我心里是热乎的。

那年我十二岁。

老师让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我趴在桌上想了一会儿,写:我要去北京上大学,然后打工挣钱,每个月挣一千块,给家里买面、买油、打水窖。

图2

一千块钱。那就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大的数目。

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背着我妈缝的布书包,沿着塬上的土路走。路是黄的,天也是黄的,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冒出来,先是一道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然后整片塬就被照得发亮,像铺了一层碎金子。风从沟底往上灌,带着干土和蒿草的味道,刮在脸上像砂纸。但我不怕。我走得快,脚底下的土踩起来扑哧扑哧响,像是在给我打拍子。

到了学校,我们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撞来撞去,又从破窗户钻出去,飘到塬上,被风带到更远的地方。我念得最大声——我觉得那些字是有力量的,像种子一样,念出来了就会生根发芽,总有一天能长出一棵大树,大到把我托起来,托出这道沟,托到北京去。

图3

后来有摄像机来拍我们。那个叔叔举着机器蹲在我面前,问我长大想干啥。塬上的光照得他眯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我大声说要去北京上大学。他笑了,我也笑了。露出了我的两颗虎牙。

那时候我觉得,被拍照是一件光荣的事。

好像我说的那些话,被那个圆圆的镜头一照,将来就真的能实现了。

图4

事,是从十四岁开始变的。

爹的腰越来越弯,地里的活干不动了。

我妈坐在门槛上冲着太阳发呆,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弟弟还要念书,钱只能紧着一个花。我爹蹲在院墙根底下抽旱烟,烟雾绕着他花白的脑袋,半天才散。他说,女娃娃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念多了浪费。

烟散了,他的话却落定了。

我没有哭。在我们这塬上,哪家女娃娃不是这样?隔壁的春花比我早一年辍学,已经定了亲。沟那边的巧巧也是,嫁到了更深的山沟里去......

我以为,我会跟她们不一样——我写过作文,我上过镜头,我说过要去北京。

但到头来,我跟她们没有什么不同。

图5

塬上的路还是那条路,黄的还是黄的,风还是那么大。只是我一个人走的时候,觉得路比以前长了很多,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我去镇上的小旅馆打工:扫地、铺床、倒垃圾,一天挣几块钱。旅馆在一排平房的最里头,门口堆着脏被单,苍蝇嗡嗡地转。老板娘嫌我手脚慢,说话也不好听。我低着头不吭声,手里攥着拖把,脏水顺着杆子淌进袖子里,凉浸浸的,一直凉到心里头。

傍晚,我干完活从旅馆出来,站在镇子的街道边。太阳正往西边的山沟里沉,先是半个,再是一条线,最后整个不见了。天边烧起一片红,像谁打翻了红墨水,从这头一直洇到那头,把半边天都染了。塬上的风还是跟以前一样大,带着干草和黄土的腥味,吹得人眼睛发酸。

远处有人骑着摩托突突突地过去,扬起一道土龙。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我作文本上写的那句话——"我要去北京上大学。"

那几个字,像是上辈子写的东西了。

然后就是十六岁,就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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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以上内容为《出路》纪录片里的马百娟剧情线的内容创作概览,以下内容为本人延伸,内容虚构,仅供娱乐。

嫁给表哥。

两家大人坐在炕上商量好的。我坐在灶台边烧火,听见他们在里屋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塬上远远的雷声,听不清,但知道它在那里。我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我脸发烫。我没有什么意见,也没有什么高兴。就是觉得,日子到了这一步,就该这样了。水往低处流,人往命里走。

婚礼那天穿的红衣裳是我婆家买的,有点大,袖子空一截。院子里摆了几桌席,亲戚们吃肉喝酒,划拳的声音一阵一阵的,震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我坐在炕上,窗户纸被风吹得啪啪响。外面隐约能看见塬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老牛,一动不动。

有人掀开帘子进来,问我还想不想去北京。

我愣了一下。灶膛里的火、作文本上的字、镜头前的笑、塬上的风,一齐涌上来,又在瞬间散了。像灶膛里的火星子,蹦了一下,灭了。

北京。

这个词离我已经很远很远了。远到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够不着。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不是不想了。是不敢想了。想多了,心里会难受。还不如不想,日子还好过一些。人不能老抬头看天,低头看路,才不会摔跤。

灶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火小了下去,剩一堆红通通的炭。我把锅坐上去,水咕嘟咕嘟地响。婆家的猪在圈里哼哼唧唧地等食,我舀了泔水倒进去,它们就把头扎进槽里,吧嗒吧嗒地吃,吃得心满意足。

天亮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塬上的风卷着黄土刮过去。风经过的地方,草都往一个方向倒,像是在给谁鞠躬。远处的山路上有个小娃娃背着书包走过去,一蹦一跳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我盯着那个小黑点看了很久,一直到他消失在山梁的那一边。

不知道他念的是哪篇课文。不知道他写不写作文。不知道他的作文里写没写北京。

我转身回屋。锅里的水开了,该下面了。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会爬起来站在院子里。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多得像谁撒了一把碎芝麻,密密匝匝地铺了满天。塬上的沟壑在星光下隐约可见,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大地老人脸上的皱纹,不知道刻了多少年。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什么鸟的叫声,干涩、短促,叫完了就没了,四下里更显得空旷,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风从沟底慢慢爬上来,凉飕飕的,带着夜露和泥土的气息,吹得我头发丝在脸前飘。

我抱住胳膊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这片地真老啊。老得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代人,多少年——我爹在这塬上长大,我爷爷也是,我爷爷的爷爷也是。一代一代的人在这片黄土地上刨食、生娃、老去,最后埋进土里,变成塬的一部分。就像塬上的草,春天长出来,秋天枯掉,明年春天又是一茬,谁也分不清今年这棵和去年那棵有什么不同。

我的那点事——没念成书,没去成北京——在这片老地面前,算个啥呢?

塬上的风那么大,从东边刮到西边,从这代人刮到那代人,早把我那点不甘心吹散了。吹散了就散了吧,散了心里还轻快些。

我有时候想:等以后有了娃娃,是女娃娃的话,我会不会让她念书?我不知道。也许会吧。也许她能走出去。也许她走不出去。也许她的娃娃能走出去。这塬上的日子,不就是一代一代地磨,磨到哪天算哪天吗?

我不去想,不去探究,我只知道,这片塬还会在。风还是会刮,土还是会扬,太阳还是会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又从西边的沟里沉下去。沟底那条小水沟还是那么细,那么慢,绕着塬根走了千百年,也没见走到哪里去。但它还在走。

而我,只是这漫长岁月里的一粒土,被风扬起来,又落下去。起起落落,都由不得自己。但落下来的时候,下面是千年的黄土,厚实着呢,接着就是了。

日子长了,什么痛都不算痛了。塬大得很,天高得很,时间长得没有头。我那点事,搁在里面,就跟沟底那一粒沙搁在整片塬上一样,看不见了。

塬这么大,我这辈子的苦撒进去,连一捧土都染不黄。日子这么长,我没念成书、没去成北京的那点疼,拉到一辈子的头里头看,也就跟灶膛里蹦出来的一颗火星子一样,亮了一下,就灭了。 我不识几个字,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但我站在那片塬上,风从耳边过,星在头顶亮,脚下是千年的黄土,远处是走不到头的路——我心里,就是这个意思。

图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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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出路》简介

《出路》是导演郑琼耗时六年(2009—2015)跟踪拍摄的一部纪录片。她跟拍了三个来自不同阶层的中国年轻人:

  • 马百娟,甘肃农村女孩,家境赤贫,十二岁时在村小读书,梦想去北京上大学

  • 徐佳,湖北小镇青年,连续复读三年高考,承受着全家改变命运的期望

  • 袁晗寒,北京女孩,家境优渥,从央美附中辍学后,在艺术与自由之间随意选择

片名叫《出路》,对有些人来说,到处都是出路;对有些人来说,从来就没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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