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姬 | 文
我一直覺得，維多利亞式藝術是個很好笑的東西，因爲它對現代遊戲的美術影響深遠。但你去看那些被影響的作品，卻又發現互相之間好像沒啥關聯。
比如，這是《羞辱》，一個你扮演刺客的動作遊戲，採用了小衆的“鯨油朋克”風格，非常受維多利亞藝術影響。
然後，這是著名JRPG《王國之心》，其中重要城市暮光鎮，明亮大氣而浪漫，同樣是“維多利亞式”的。
接着，是你一定知道的《血源詛咒》，位列玩家最想重製卻不得的遊戲第一名，它也源自絕對徹底的“維多利亞式藝術”。
維多利亞，到處都是維多利亞——你看到一個蒸氣朋克遊戲？那也源自維多利亞藝術；看到類魂遊戲裏，那些陰森又巍峨的城堡？大概率也由維多利亞藝術啓發；或是《愛麗絲：瘋狂迴歸》這種黑童話？哦，大部分也帶着維多利亞藝術的影子……
在中國，同樣有許多受影響的遊戲。最知名的，可能就是《明日方舟》的維多利亞故事線，以及《重返未來1999》了。可以說，這種藝術風格無處不在。
所以維多利亞式藝術到底是什麼樣的？這問題實在太龐大了，它指代英國維多利亞女王在世的幾十年，不過從藝術視角看，還覆蓋更多時代。
今天，我們就來借一個新遊戲，聊聊關於那個時代建築、美術和城市風貌的趣事。遊戲叫《輝光之城1907》，是一款雙端互通的免費模擬經營類遊戲，今天剛公開預告，也開啓了首測招募，我先去試玩了一下，感覺很對胃口，而且，非常適合用來聊“維多利亞式藝術”。
其實我最開始被這遊戲吸引，是因爲裏面的角色太對審美了，我放幾張立繪給你們感受一下。但玩下來後，我反而開始沉迷城市建造，它就是那種典型的時間黑洞遊戲，可以輕鬆也可以硬核，會讓人迅速上癮並迷失。
其實，《輝光之城1907》（簡稱輝光之城吧）是完全架空的奇幻遊戲，而且它有很多其他歐洲藝術的影子，不是僅限於維多利亞風的。所以我們今天只是把遊戲裏，和維多利亞沾邊的部分挑出來說說。
沒有什麼比城市模擬經營遊戲，更適合這話題了，因爲維多利亞藝術的根源之一，就在城市上。
輝光之城的設定，大致是在一個奇幻世界裏，少數有“通感能力”的音樂家能把旋律化作現實，他們創造了輝光大地。而一天，災變降臨，讓城市化作廢墟，異物橫行。僅剩的12位音樂家，建造了12座新城，可這耗費了他們的精力，他們只得隱居療養。
而你扮演的主角，就是一個意外被拉入局，擔任政務官的街頭小提琴家，負責重建和擴張曙光轄區。遊戲裏，你還能和其他玩家一起合作建奇觀，比如曙光塔橋，以及繆斯女神像。
這個遊戲的城市，在具有一定規模後，顯得很有觀賞性，有濃郁的歐式風格，明亮舒適，有種喝下午茶的愜意感。像《紀元1800》這種，設定在同時代的城市模擬遊戲，也會給人這種感受，爲什麼呢？
很搞笑，部分原因是，這些遊戲都受當時的歐洲城市風景畫啓發，可那些畫不是真的。真實的維多利亞城市太髒了，全是污泥和煤煙，街上還有大量馬糞，更像你在《大偵探福爾摩斯》裏看到的景象。
於是，當時的富豪們受不了了，他們需要逃避現實，便讓畫師去畫美化的城景，把街道打掃乾淨，讓煙囪幾乎沒煙霧……後來，這些手工上濾鏡的畫作傳下來，反而奠定了維多利亞城市那種幻想的美感。
在歐洲漫畫界，有一種叫“城市建築幻想”的風格，就深受這種畫作啓發。這些畫師往美化過的城市，再加上自己的幻想創意，做出恢宏的奇觀。我尤其喜歡的Schuiten兄弟，就是這種風格的大師，給你欣賞一下他們的畫作。
輝光之城的城市，也是如此，它是幻想式的，帶着維多利亞藝術裏，那些美化過的城市景觀。同時，它又融入大量幻想元素。因爲遊戲裏的轄區由音樂家建造，所以很多功能性建築都和音樂有關，你還能在噴泉、房屋和街道上，看到大量的音符類裝飾。
這些東西，讓整座城市放眼望去，有種濃郁的藝術氣息。確實如此，那個年代的歐洲，在藝術成就上，是非常輝煌的。
這種藝術氣息來自何方呢？玩《輝光之城1907》，你肯定會和我一樣拉近畫面，觀察建築細節，然後你就會看到答案：除了大量音樂相關的佈景外，還有很多纖細、起伏的金屬裝飾，以及彩繪玻璃窗。
遊戲裏，每棟建築的內部都能解鎖房間。你可以在這些房間，和角色展示界面的背景，看到大量金屬器皿、樹枝花紋牆紙。它們都來自19世紀末的歐洲，合在一起，就構成了那種獨特氛圍。
不過你可能會意外，因爲這些東西其實源自完全相反的兩場運動。首先，19世紀的歐洲迎來了大規模工業革命，製造業飛速發展，導致金屬和玻璃工藝品可以量產了。
這讓那個時代的建築有了顯著的特徵。你看，19世紀，萬國博覽會著名的水晶宮，以及聖潘克拉斯火車站（沒錯就是哈利波特里那個），都有大量的玻璃和鑄鐵結構。
輝光之城裏，像“花與書開庭院”這種建築，以及那些樹枝狀的鐵柵欄，就明顯源自此類風格，它們本質上是製造業工業化的產物。
可同時，很多藝術家也在萬國博覽會上提出了批評，他們認爲當時工業製造物太氾濫了，於是想回歸自然，乃至中世紀和手工藝品的審美。就這樣，一種叫“工藝美術運動”的風格誕生了，站到了工業化的對立面。
這種風格首先會突出植物元素，用紙漿作爲原料，催生了現代裝修的壁紙文化。輝光之城裏，很多房間內飾都有這種風格，實際上，這遊戲的ICON，就是最標準的工藝美術運動風格——綠色調背景，紙漿的質感，以及藝術感十足的花卉裝飾。
不過其實，那個時代的很多裝飾品，都是有毒的：二氧化鈾、含砷的謝勒綠染料、鉛塗料……咳咳，總之你懂。所以感受歷史，還是在遊戲裏更安全。
爲什麼維多利亞時期的城市風格，在遊戲圈出場這麼頻繁呢？首先，那個時代的倫敦，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而且從某種程度上，它催生了現代城市生活的概念。
它是怎麼變這麼大的？
答案可能依舊複雜且意外，而且你都能在輝光之城裏看到痕跡。首先，實際上沒有嚴格的“維多利亞式建築”，因爲那個時代的建築風格是混雜的，很多幾百年前留下的房屋依舊佇立，大雜燴一樣並排站着。
同時，倫敦在17世紀發生過大火，燒燬了半座城。導致隨後的重建，一方面能保留過去的房屋風格，一方面又能進行統一。可以說，這場悲慘的大火從側面塑造了當時的倫敦，有點像是遊戲背景裏的災變。
於是我們首先有宏偉的哥特式建築，帶着大量尖塔和玻璃，在尖拱結構和新建材的加持下，成了那個時代的摩天大廈。細長的骨架結構，增加了建築的垂直感，有種磚石在下雨的感覺，讓它成爲魂遊最常見的建築風格。
然後，你還能看到大量相似的民房，雖然它們其實不是一種風格。比如都鐸王朝時期的黑白建築，有煙囪和三角形屋頂；隨後在安妮女王時期風格的影響下，外露的紅磚和大飄窗出現了；再後來，又有了仿巴洛克的愛德華式建築，以及迴歸古羅馬的復興建築……
一言蔽之，就像輝光之城裏那些房屋，首先它們有區別，有些紅有些黑，但都有一致性：比如帶着煙囪，有三角屋頂，以及外露的木框和牆面的不對稱結構。
值得一提的是，遊戲做了一些藝術化處理。比如現實裏，很多這些房屋只有門面好看，但遊戲裏卻是多面美觀的。同時爲了不遮擋視線，製作組特地削減了源自哥特式建築的尖頂數量。所以他們其實不是在僵化地挪用藝術元素。
另一個城市變大的重要原因，在街道上。
觀察一下輝光之城的街道，你會看到什麼？注意到了嗎，這座城市裏有各種混雜的交通工具造景，你可以看到馬車、老爺車，甚至是飛艇。同時，火車在遊戲裏是必不可少的一環，你需要靠火車在各個轄區間運送物資，所以遊戲的載入界面就是火車車廂。
正是因爲有了這些公共交通，人們纔可以把城市向郊區擴張，靠馬車去市中心，於是城市越來越大。當時旅館都有自己的接駁馬車隊，有些馬車還得提前幾周訂票，而且是雙層的，窮人只能坐車頂，慘吶。
輝光之城中，展現了當時那幅其實很奇特的場景：你可以同時看到火車和汽車、馬車行駛，此外，還有如今已經絕跡的飛艇——這種超現實的奇幻感，是獨屬那個時代的，它催生了蒸汽朋克和發條朋克的幻想。
所以那個時代背景的遊戲，常常避不開飛艇。你知道曾經的cult傑作《薔薇守則》嗎？這遊戲就發生在一艘巨大的飛艇上，而《羞辱》這些遊戲，也總是和飛艇有關。
但岔開說一句嗷，英國國寶樂隊齊柏林飛艇的名字，倒是和這時代無關，他們的隊名其實是“灌鉛飛艇”的錯誤翻譯，表明註定失敗的嘗試，也算是給那個時代，遺落的神奇創造蓋棺定論了。
假如你再仔細研究，還有更多有趣細節。比如廣闊的郊區，讓房屋有了更多空間，於是人們可以開始擁有花園了。有了花園，就會開始聚會，於是，那時候的歐洲人，把過去的“皇家網球”平民化，變成一種叫草地網球的經典娛樂。
爲什麼輝光之城裏，能見到許多網球場？原因就是如此。
同時，房屋的擴大，使功能分明的房間湧現，人們開始注重隱私和正式感。就這樣，出現了閱覽室、冬季花園和門廳……你看，又回到剛纔所說的，你在遊戲裏，建造一個個單獨房間的事了。
《輝光之城1907》明顯花了很多精力，去展示那個時代的城市風貌。很多細節都很考究，只是涉及太多無法一一展示。
比如注意公寓裏的廁所，出現馬桶了，這正是那個時代的新玩意兒。實際上馬桶一度導致泰晤士河變得超臭，催生了叫作“The Great Stink”的著名事件，而這一事件，又啓發了部分魂遊那骯髒黑暗的設定。
爲了解決水污染，防止霍亂，怎麼辦呢？大家便開始造噴泉，沒錯，當時很多噴泉其實是爲了給人喝水的，由慈善家建造，所以很華麗。噴泉就這樣成了城市景觀之一——現在你知道爲什麼輝光之城裏有這麼多噴泉，且有的就叫“公共飲水池”了。
以及遊戲初期，會引導你建長椅和路燈，這是你最早接觸的裝飾，爲什麼？
因爲這就是維多利亞時代，倫敦的標籤，它們是專門給市民看報紙用的。一個有意思的冷知識是，維多利亞時代早期的報紙是沒有裁剪的，所以大家得隨身帶裁紙刀。
很多電影都還原了當時人們隨身帶裁紙刀的習慣，但很少有作品還原過當時報紙的這個小細節。
所以透過這遊戲，你可以看到當時歐洲生活的方方面面，從鬱金香和鳶尾花壇，到下午茶桌、報刊亭和紅色的電話亭……細節之多，讓你很容易就沉浸在其街景中，彷彿魂穿到了那個時代的歐洲小城——
——只不過，不是現實中那種骯髒混亂，充滿不平等的地方。現實中的維多利亞倫敦，你可以在狄更斯的《霧都孤兒》裏窺見一角。或者，你可以去看看如今在中國很火的版畫大師多雷晚年的作品，他專門畫過一系列展示當時倫敦街景的《倫敦：一次朝聖》——180幅畫會告訴你，絕對沒有多享樂。
輝光之城裏的城市，則是完全藝術化和潔淨的，像一個去除了糟粕的烏托邦。
這遊戲玩久了，會讓人有種田園牧歌式的愜意，這其實也是維多利亞藝術式的，當時的倫敦和田園沒半點關係。
歐洲藝術史上，有一對著名“冤家”：威廉·透納和約翰·康斯特布爾，他們都是風景畫的大神。維多利亞時代前，大部分繪畫的主題，都和宗教、歷史事件有關，風景畫往往上不了檯面。
然而，這兩位卻把風景畫拔上了天，他們給雲和曠野注入恢弘的氣質，用水和天空的光影對照，田野與雲的靜動對比，讓風景畫有了獨特的寓意與壯闊。
那之後，維多利亞的藝術，就染上了一抹治癒的田園色彩。輝光之城中，那大片的原野，碧藍的河流和雲層，應該就受這兩位大神的藝術啓發，至少它們顯然不會來自現實倫敦的下水道。
最後，還不能忽視這遊戲裏的角色們。遊戲裏有大量的靈光樂手，他們算是你的幫手，同時還有許多劇情NPC和市民。許多市民都有自己的生平和家族，乃至莊園裏，那些幫你幹活的“小綠人”格萊姆林，也有不同性格，經常說一些搞笑臺詞。
這些角色有很多劇情，會參與到主線故事和劇情探索，以及副本中。不論男女，很多角色都很美型，而且，他們身上同樣全是維多利亞時代文學的痕跡。
比如，你可以看到致敬福爾摩斯和馬普爾小姐的偵探，前者可能是維多利亞時期最著名的虛構角色了。
如果說誰能爭一下知名度，那應該就是《愛麗絲漫遊仙境》。這遊戲裏，你同樣能看到可能與它有關的角色——手拿蛋糕的柴郡貓小姐，同時又有愛麗絲的氣質。
在主線裏，你還能遇到許多和吸血鬼，以及亞瑟王圓桌騎士有關的角色。爲什麼這些中世紀的角色，會出現在這遊戲裏呢？其實他們也不是突兀的，因爲正是在19世紀，歐洲興起的浪漫主義，讓吸血鬼從民俗怪物，變成了有貴族氣質的傢伙，著名的《德古拉》正是誕生在1897年。
所以後來，吸血鬼才進一步演化成安妮賴斯《夜訪吸血鬼》中的帥哥，乃至《暮光之城》裏的青春偶像，以及最終——變成了蝙蝠俠。
同理，浪漫主義改變了圓桌騎士團的傳說，丁尼生的《夏洛特夫人》就是當時著名的詩篇。可以說，它是在亞瑟王變成女孩前，最出名的圓桌騎士二創。
所有的角色，都帶着那個時代的藝術氣息，而且他們會和你討論生活日常，和你開玩笑，談論孤獨與情感，一步步成爲你交心的朋友。也正是有了他們，這座城市纔會有生活的氣息——
——算了，太正式了，反正這些角色好看又討喜，且設定很契合時代感，也像是對現實的藝術化提煉。我尤其喜歡他們的衣服，因爲你應該知道吧，維多利亞時期的服裝設計是非常強悍的，它有從巴洛克到洛可可等各種宮廷禮服的積累，深遠影響了如今盛行的哥特長裙和Lo裙文化。
最後，自然還要給這種帶着維多利亞美學的奇幻，點上英倫腔配音。
所以，不論你是對那段藝術蓬勃發展的時代感興趣，抑或是單純想營造一片自己的小天地，在其中找到治癒、一點情感歸宿，避開忙碌的現實生活，都可以試試《輝光之城1907》。
但是要注意嗷，雖然這遊戲的美術，會讓你起初覺得它像個休閒的觀景遊戲。但實際上，它有不少硬核內容藏在玩法裏。比如雖然城市的日常收菜很簡單，但真要造景，能研究的就多了，你得關注佈局，乃至改變地形。
同時，除了城市外，遊戲裏還有兩個玩法不同的莊園模塊，分別負責農業和工業生產。它們和城市建造息息相關，你得規劃生產效率，分配資源，照顧工人，就像那些較硬核的城市模擬單機遊戲。最終，需要讓莊園的生產和城市建造達成自洽的循環。
不能忽視的是，測試階段的它，有一些地方得改善下。比如遊戲缺乏引導和內置百科，以及部分文案的人機感略重。實際上游戲的不少對話很有意思，可它們表達出來的方式，還是僵硬了點。
不過，它依舊是一個用心、放鬆又帶着烏托邦建造幸福感的遊戲。我想，我們在這個時代的生活，一定是全方位爆殺維多利亞時期的，但閒暇之餘，來點提純、淨化過的維多利亞藝術幻想之城，感受其獨特氛圍，也確實極爲上頭；難怪它會成爲最影響當代遊戲藝術設計的時代之一。
至少，這肯定比歷史課有趣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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