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2日，在上海交通大學徐匯校區人工智能學院的主題報告現場，米哈遊聯合創始人、總裁劉偉做了主題演講，具體內容可參考我們上一篇推文。
在演講分享環節結束後，大偉哥於問答環節中，針對師生們感興趣的問題一一做出解答，問題內容主要圍繞米哈遊創業情況、AI技術發展、後來者從業建議等話題展開。回想剛剛做出《崩壞學園》時，米哈遊團隊上下加上創始人也不過才六個人，大偉哥也不禁感慨萬分。除了“頭鐵死磕”的韌性，大偉哥多次提到，正因爲團隊走在一條自己喜愛、內心認可的道路上，才取得了今天的成績。
以下爲問答環節整理（有刪改）。
篳路藍縷，米哈遊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Q：創業有過至暗時刻嗎？怎麼熬過來的？
大偉哥：最難的是 2013 年，剛做出《崩壞學園》，公司只融了 100 萬，加上創始人一共 6 個人，沒錢沒人，對未來也很迷茫。支撐我們走過來的，就是一句話：不是看到希望才堅持，而是堅持了纔看見希望。那時候週一到週五正常開發，週末就聚在一起頭腦風暴，琢磨怎麼優化產品、規劃公司發展，下半年才確定做《崩壞學園 2》。
那段時間沒人能給你指引，很多問題只能自己解決。往前走未必有答案，但停下一定沒有。後來 2019、2023 年也遇到過不少難關，回頭看都是硬着頭皮扛過來的。所以有一件真心想做的事格外重要，它能讓你不輕易放棄。
Q：創業最初幾年很艱難，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大偉哥：創業分兩種：一種是真心熱愛，想做自己執念的事，我和蔡浩宇就是這樣，早期很多對未來的想法都來自他，我們整個團隊一起支持他，這是最理想的狀態；另一種是把創業當成時髦，覺得比讀博、保研更厲害，是功利性選擇，這也無可厚非。如果是真心熱愛，又有一羣志同道合的夥伴，堅持下去沒那麼難；如果是功利性創業，最後自然會權衡取捨，覺得達不到世俗成功，可能就會選擇進大廠。
很多人迷茫，是因爲還沒找到內心的答案，沒真正面臨抉擇。等你必須做選擇的時候，答案自然就清晰了。創業是一段直面真實自我的旅程，也是一場修行，來不得半點虛假，所有成果都會被現實檢驗。剛開始迷茫很正常，大膽去做就好，哪怕起步只有一點點成績，開始行動就已經贏過猶豫了。
Q：做《原神》的時候是 all in 投入，是什麼讓你們堅定做下去的？
大偉哥：最開始其實沒想那麼清楚。做完《崩壞 3》賺了不少錢，我和蔡浩宇都有點 “膨脹”，想把所有錢投進去，做一款手機上最頂尖的開放世界遊戲。真正做起來才發現難度極大，2017、2018、2019 年，每年都覺得快撐不下去了，但還是死磕到底，最終 2020 年把原神做了出來。
現在我們做新領域（比如 AI 大模型），起步也完全落後，但我們有信心：一是對技術有信仰，願意持續突破；二是核心創始人一直紮根一線，蔡浩宇親自帶隊攻堅。把命運握在自己手裏，真心想做、堅持死磕，就一定能有結果。
Q：未來十年，原神有可能做成國際主題遊樂園嗎？
大偉哥：我們內部認真研究過。一個 IP 要做成可持續運營、不斷更新的主題樂園，至少要跨越兩三代人，才能形成健康的生態。我們也在朝這個目標努力，等原神真正影響兩代人的時候，就是可以做主題樂園的時候。
AI時代，最重要的是“想象力”
Q： AI 時代，最重要的超能力是什麼？
大偉哥：我覺得是想象力。現在 AI 的執行效率已經遠超人類，所以這個時代，人最核心的就是敢想。不會做沒關係，你跟 AI 互動，它能給你答案、幫你做出 demo；但要是連想法都沒有，一切都無從談起。
只有做出真正不一樣、獨屬於你自己的東西，帶着你腦子裏獨特的想象，才能給世界創造增量價值，世界也纔會反過來回饋你。
Q：AI 大模型除了聊天對話，還有別的用處嗎？
大偉哥：其實對話只是 AI 很小的一個應用，屬於上一代聊天機器人的範式。現在智能體（agent）出現後，幾乎你能想到的軟件工程，AI 都能參與。Claude code 推出後，大模型的整個範式都變了。
以前大模型分幾類：第一個叫做chatbot，第二個叫reasoning，第三個叫agent，第四個叫innovator，第五個叫organizer。我們現在已經到了第三階段，大部分非圖形界面的軟件工程，AI 都能在一定程度上實現。
現在，遊戲裏的 AI 分兩塊：一是遊戲製作，現在 3D 美術、動畫這類資產還在全行業探索階段，難度比較大，但軟件工程相關的工作，AI 基本都能幫忙，我們公司內部也在探索 AI 原生的遊戲開發流程；二是遊戲體驗，對話只是很初級的形式。未來兩三年，“千人千面” 的遊戲體驗一定會出現，AI 能調動遊戲裏的各類資源，根據你的反饋實時組合生成，給每個人不一樣的玩法和劇情。
Q：AI 越來越像人，人類和 AI 的本質區別到底是什麼？
大偉哥：這是個好問題，我也沒有標準答案。我習慣分成兩個階段看：超級人工智能（ASI）出現之前，以及出現之後。
超級人工智能到來後，人和 AI 可能真的沒本質區別了，這事什麼時候發生、會是什麼樣，現在很難想象。我主要說說現在這個階段：AI 現在只是解題者，你給它命題，它能解出來，但它不會自己出題，而出題能力，是人類獨有的。
人類有想象、有慾望、有愛，有很多獨一無二的情感和特質，這些是 AI 體會不到的，也是最有價值的。很多科幻電影裏，人類最後戰勝機器，靠的都是愛、正義和勇氣，這就是人類。我們看似弱小，但這些情感和信念，能讓我們做出截然不同的選擇，這也是人類的偉大之處。
Q：AI 時代對文科生意味着什麼？怎麼保持不可替代性？
大偉哥：首先別再糾結文科、理科的界限了，現在大部分事藉助 AI 都能做，別給自己貼標籤。最重要的還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保持想象力。其次不管什麼專業，都得有基本的邏輯思維。AI 擅長執行，但需要你把目標拆解清楚，一步步告訴它怎麼做。現在很多沒編程基礎的人，靠着清晰的需求，都能用 AI 做出東西。
不管文科理科，核心是學會和 AI 協作，發揮自己的長處，也用好 AI 的優勢，別拿自己的短板和 AI 比。只要能和 AI 配合好、把事做成，你就是這個時代最有價值的人。
Q：AI coding agent 讓開發者效率大幅提升，只有頂尖人才能做出好產品，學生和中層開發者很迷茫，你怎麼看這種激烈競爭？
大偉哥：這種情況確實正在發生，國內外都是如此，單純寫代碼的執行工作，被 AI 替代的越來越多。但這並沒有大幅影響計算機專業學生的就業，因爲 coding agent 降低了很多事情的成本和試錯成本。
以前一個項目要一羣人做三個月，現在一兩週就能搞定。真正有想法、有計算機背景的人，能理解 agent 架構、能根據需求調整，價值反而更大。不是編程需求變少了，是需求變了。比如做 coding agent 最厲害的 Anthropic，最近招了很多計算機背景的產品經理 —— 他們既懂技術，又能轉化客戶需求，還能快速做出 demo 對接客戶，比傳統崗位更喫香。
所以時代的需求變了，關鍵是順應變化。如果只埋頭寫代碼，完全不關心產品用途、用戶需求和商業價值，衝擊會很大；但如果你既能寫代碼，又懂需求，在這個時代會更有價值。
Q：隨着AI 技術不斷突破，你心中下一代理想的遊戲體驗是什麼樣的？
大偉哥：未來遊戲肯定會發生很多變化，其中很關鍵的一點，就是完全個性化的體驗。現在的遊戲，所有玩家玩到的內容都一模一樣。但有了 AI 之後，它能讀懂你的行爲，爲你量身打造體驗，還能實時生成內容。接下來一定會出現 AI 主導的 “千人千面” 遊戲。到時候遊戲會有一個基礎世界觀，但每個人深入玩下去，體驗都會完全不同，背後有 AI 實時給你編排、生成專屬劇情。其實互聯網早就做到千人千面了，遊戲也一定會走到這一步。
Q：國內 AI 技術該怎麼突破瓶頸，引領全球發展？
大偉哥：目前 AI 領域只有中美能形成大的勢能。實事求是說，我們在模型、芯片等尖端領域，和頂尖水平還有差距，現階段還談不上超越和引領。但中國團隊一直在緊跟節奏，芯片和模型都在穩步追趕。AI 發展就像一場馬拉松，需要時間沉澱。中美各有優勢，也都有對應的人才和資源儲備。對我們這一代做科技的人來說，做出領先世界的成果，就是使命和責任。別人能做到的，我們沒理由做不到。
一些給後來者的建議
Q：你之前說 “技術宅拯救世界”，怎麼平衡 “宅” 和社交入世的關係？
大偉哥：我覺得根本不用刻意平衡，這個世界沒有所謂的標準答案。我們總容易被世俗眼裏 “更好的選擇” 誘惑。要是問蔡浩宇，他肯定會說：我爲什麼要不宅？不宅有什麼好的？只要是你內心真正向往的狀態，能獲得內心自洽，對自己的生活滿意，就不用執着於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
活成標準答案太累了。宅或不宅、生活裏的各種平衡，都沒必要強求，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人終究只能做自己，內心不自洽，很難長久堅持。找到自己想要的方向，堅定走下去就行。
Q：現在遊戲市場大廠林立，小團隊或個人怎麼充分表達想法，讓更多人看見？
大偉哥：答案其實很簡單：你是真的執念於做一件事，還是隻是想通過做這件事讓別人覺得你厲害？
如果是前者，現在就動手做。我們很容易被社會帶偏，追求普遍認可的答案，但很多忠於內心的選擇，並不符合世俗標準，就像十幾年前我們創業做遊戲，在老師和旁人眼裏更是不被看好。想做就把想法寫下來，拆解目標，一步步推進，就一定能實現。很多優秀的學生習慣瞭解題，卻不習慣給自己的人生出題。
AI 時代就是這樣，能給自己出題、有獨特想象的人，AI 就能幫你一步步靠近理想。哪怕現在做不到，模型迭代這麼快，過幾年大概率都能實現。起點不重要，大廠有大廠的困境，小團隊有小團隊的位置，只要你對世界有獨特想象並付諸行動，世界就會回應你。
人的大腦很容易被自我暗示影響，只要你不斷告訴自己想做、能做成，堅持去做，最後真的能實現。哪怕最後沒成，活在期待和自洽裏，人生也是快樂的。人本就是活在自己編織的意義之網上的動物，只要知行合一、內心安穩，就值得。
Q：不被別人看到，還應該堅持下去嗎？
大偉哥：我一直說，要做自己熱愛的事、內心自洽，就算坐冷板凳，只要自己開心，不被看見又怎樣？我以前是典型的小鎮做題家，完全靠外界驅動，特別在意別人的看法，很容易內耗 —— 只要有比較，就有好壞，就會焦慮。2023 年開始我慢慢轉變，從外驅變成內驅，現在人生最重要的哲學就是：活在當下。
活在當下，就是哪怕明天就會離開，今天做的事我也心甘情願、絕不後悔。人生的每一天都是獨一無二的，不必非要等到功成名就才覺得快樂。很多人追求成功、追求財富，覺得那樣會幸福，但我身邊很多成功的人並不快樂，因爲他們總活在對未來的期待或對過去的悔恨裏，忽略了當下。
我現在不再在意別人的眼光，努力過好每一天，給自己編織一個未來十年的夢。不管最後能不能成，過程裏的期待感，已經讓我每天醒來都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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