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不能成爲你的追求者——屠格涅夫的《初戀》

個人拙見。

屠格涅夫的《初戀》是本非常不錯的小說，短短一個十六歲少年的初戀故事，卻蘊藏着令人難以形容的浪漫與殘酷。

說到初戀，就算沒有在一起，只要是自己第一個喜歡上，愛上的人也能叫初戀。

也許是被朋友的提議搞的心緒複雜，弗拉基米爾就這個話題講述了他的初戀的故事。

一開始，他和父母住在鄉間別墅，後來他從父母那裏得知，附近搬來了公爵夫人一家，母親好像不喜歡公爵夫人，父親則暫時看不出來什麼態度。

之後，出門的弗拉基米爾見到了這樣一幕：

“離我幾步遠的樹林間的草地上，還未結果的樹莓叢中站着一位高個兒、身材姣好的少女。她身穿粉紅色的條紋連衣裙，一塊潔白的手帕包在頭上，四個年輕人擠在她的周圍，她手裏拿着那種我叫不上名字可孩子們又都很熟悉的灰白色小花，挨個兒輕輕敲打他們的額頭。這些花骨朵帶着小花囊，一旦你用它去敲某種硬物時，花囊就會噼裏啪啦地開放。年輕人都如此殷勤地奉上自己的額頭—
少女的步履（我能看見她的側面）如此迷人、威嚴、溫柔、諧戲和可愛，以至於我差一點因爲驚奇和興奮而驚呼出來，彷彿我可以瞬間拋棄世上的一切，只爲了讓她美麗可愛的小手指也敲打我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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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戀
屠格涅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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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一個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感情湧了上來，被另一個人打斷後，弗拉基米爾匆匆逃離。

後來，母親讓他去給公爵夫人捎口信，在公爵夫人貧瘠的家裏，他再一次見到了那個二十一歲，大他五歲的華麗奔放的少女，並知道了她的名字——吉娜伊達。

接下來的發展便是，弗拉基米爾受到吉娜伊達邀請，加入她和一羣男人的遊戲，這羣男人都是吉娜伊達的追求者，有貴族，詩人，醫生，有年輕人，中年人，他們的共同點就是都比弗拉基米爾更年長，閱歷更多，對感情好像要更遊刃有餘，弗拉基米爾在他們之中跟一個新兵蛋子一樣，與其說他也是吉娜伊達的追求者，不如說他是被吉娜伊達寵愛的一個孩子。

漸漸地，弗拉基米爾在醫生盧申的暗示下，發現了吉娜伊達似乎在戀愛，在此之前，吉娜伊達已將弗拉基米爾視爲她的守衛，這對吉娜伊達來說或許只是個遊戲，但對弗拉基米爾而言，他想盡到守衛的責任，守在她的身邊，拒絕這個讓他的心上人難過的男人。

而有一晚，弗拉基米爾擅自爲吉娜伊達站崗，這一次，他見到了那個讓吉娜伊達心心念唸的人，不是那羣各有千秋的追求者之一，而是他的父親。

弗拉基米爾難以接受，倉皇逃去。

他沒有去質問父親，也沒去向吉娜伊達哭訴。

他沒有第一時間想到父親背叛了母親，因爲在平時的相處裏，父母之間早有隔閡，母親大了父親十歲，二人的婚姻並不愉快。

吉娜伊達對他的寵愛，只是念在他是那個人的兒子，又是一個未經世事的孩子，她將他視爲分享難過事的對象，卻從不把他列入追求者之一。

他的愛，他的喜歡，他的感情，對吉娜伊達而言不過都是少年人的衝動。

哪怕是他的嫉妒與哭喊，于吉娜伊達來說也不會有任何波瀾。

而父親與弗拉基米爾的關係，則更爲遙遠。

“父親對我的影響很神奇，我們父子之間的關係也很奇特。他對我的教育幾乎放任不管，但也從不傷害我的自尊心。他尊重我的自由，他甚至，如果可以這樣表述的話，對我很客氣……只是他不讓我跟他過於親近。我愛他，我欣賞他，我當他就是男人的榜樣—
唉，我的上帝，倘若他不是總讓我感覺到他那雙推開我的手，我會多麼依戀於他。可只要他願意，用一句話，一個手勢，他幾乎立即就能復活我對他無窮的信任。我的心扉已敞開，就像跟一位理性的朋友和一位寬容的導師一樣地談心……可他隨後還是突然丟“下了我，用手一把推開我，輕輕地、溫和地，但還是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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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的慈愛，才讓他們有點父子的樣子。而弗拉基米爾也早就告訴過自己，父親的心思一直都不在他和家庭身上。他是爲了金錢和地位，才和母親結婚。

“有時他也會表現出活潑的一面，那個時候跟我一起他就會既放鬆又調皮，像個小孩子一樣（他喜歡所有劇烈的身體運動）。有一次，唯一的一次！他親切地撫摸了我，以至於我都快哭了……但無論他的活潑還是他的溫存都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
而我們之間發生過的一切，也不曾給予我什麼對未來的指望
—
所有這一切跟我做的一場夢一樣。有時，當我望着他那睿智、俊美、光彩照人的臉部輪廓，我的心開始顫動，我整個身
心都趨向了他……他似乎能感覺到我的內心活動，路過的時候揪一下我的臉蛋，就走開，或再去做什麼事情，或忽然又愣在那裏，像呆住了一樣，此時，我的心也會立即緊縮一下，心情也會冷靜下來。我的默不作聲從來都無法喚起他本來就難得表露的慈愛，除非我直截了當地懇求他。慈愛總是突然地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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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那一晚上起，對自己來說十分重要的兩人都變成了陌生人一般，他到底有多瞭解他們呢？對成年人的世界有多瞭解呢？

小說裏並沒有說父親與吉娜伊達是什麼時候戀愛上的，也沒有說原因，只有透過弗拉基米爾的視角展示零散的相處的片段。

最後，母親好像知道了這件事，要求搬回莫斯科。

但是在一次騎馬途中，弗拉基米爾看到父親偷偷幽會吉娜伊達，父親站在小房子的窗外，吉娜伊達坐在房子裏從窗戶那探出身子，他們爭論着什麼，吉娜伊達還伸出手臂，父親用馬鞭使勁抽了她的手臂一下，吉娜伊達還吻了傷痕，然後父親進了房子。

父親回來後，弗拉基米爾沒有詢問父親，而是側面問道：

我想到那根剛剛揮舞過的馬鞭，還有它重重的鞭打聲，不禁全身也隨着戰慄起來。
“你把馬鞭怎麼啦？”停了一會兒，我問父親。
父親沒回答我，一直打馬往前走。我追上他，我就是想看看他的臉色。
“等我讓你悶得發慌了吧？”他從牙縫裏蹦出一句。
“有一點。你到底把鞭子掉到哪裏去了？”我又問他。
父親飛快瞥了我一眼。
“我的鞭子不是掉的，”他說，“我把它扔了。”
他沉吟片刻，低下了頭……就在此時，第一次，幾乎也是最後一次，我看見了，他那嚴厲的臉上也能表達許多柔情與憐憫。他又策馬疾跑，我再也攆不上他。我比他晚了一刻鐘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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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心照不宣。

在結尾，父親去世，弗拉基米爾遇到了曾經的追求者之一的醫生，醫生說了吉娜伊達嫁給了另一個男人，當弗拉基米爾去打聽吉娜伊達消息的時候，他得知吉娜伊達已經難產而死了。

《初戀》從一個十六歲少年的角度，講述了一個關於少年的初戀的故事。

但初戀並不愛少年，令人意外的是，全篇也沒有多少描述弗拉基米爾的憤怒或嫉妒的文本，相反，他的心裏滿是他對吉娜伊達的喜歡。

在看到父親打了吉娜伊達後，他第一反應是爲什麼父親要打她？沒有對他們仍在私通的憤怒，沒有對吉娜伊達從來沒愛過他的恨意，只有對他所愛的人的心疼與無奈。

弗拉基米爾意識到，大人們的感情世界裏還會出現暴力，甚至還會與這份暴力妥協，然後親吻。

孩子的感情是獻祭式的，當他們有了喜歡的人，會想着把一切都給ta，比如喜歡的玩具，零食，甚至自己。就算沒有在一起，也還是喜歡對方。

當吉娜伊達讓他來路上時，他便來。

“您坐在那麼高的地方做什麼？”她問我，帶着一種怪異的笑。“您看，”她接着說，“您總是說您愛我，如果您真的愛我，那麼就跳到路上到我這裏來。”
還沒等吉娜伊達說完話，我已經縱身飛躍下去，就好像有人在背後推了我一把一樣。這堵牆高約兩俄丈。我的雙腳先着地，但由於衝擊力太大我沒站穩。我摔倒在地，瞬間失去了知覺。等我恢復了知覺，眼睛還沒睜開，已感覺吉娜伊達就在身邊。
“我親愛的孩子，”她一邊說着話，一邊向我俯下身—
她的聲音帶着一種焦急萬分的溫柔，“你怎麼能這樣做，你怎麼能聽我說的呢……你知道我愛你……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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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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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拉基米爾喜歡吉娜伊達，但吉娜伊達只是跟他玩過家家。

弗拉基米爾喜歡父親，但父親溫和地推開了他。

當他所愛的兩人在一起時，他還是喜歡他們，在最後的文字裏爲他們祈禱。

他沒有怨恨吉娜伊達的輕佻，沒有厭惡父親的離開，他不求等價的回報，也不奢望絕對的忠誠。

我想到在現在很多小說裏都被詬病的一點，那就是主角太戀愛腦了太愛一個人了，簡直異想天開的不像話，像是青春期的無病呻吟一樣。

那麼，經典文學裏的這樣的獻祭式的愛是如何讓人動容又讓人理解的呢？

首先就是作家們的流暢自然的文筆，然後是角色情感的塑造，就拿弗拉基米爾舉例，《初戀》不僅在說他對吉娜伊達的愛，也在說他對父親的愛，在許多經典文學裏，作家們不止描寫愛情的關係，也在致力於描繪親情的不同形態，給角色們豐富一個完整的社會關係網。比如杜拉斯的《情人》，薩岡的《你好，憂愁》，乍一看是愛情故事，實則很大篇幅都在描寫家庭和親密的人（家人，友人，愛人）的複雜關係，孩子們的愛混雜着對家人的，對異性的，對朋友的，天真但並不可笑，專情但並不幼稚。優秀的文學作品不會只專注一段感情，人本身就是複雜的，人與人之間的聯繫也是多種多樣的。尤其是——首先我不把《初戀》定義爲愛情小說——《初戀》的故事裏，這般孩子的視角下所描寫的，忽遠忽近的愛，以及被敬畏，憐憫，困惑裹挾住的愛。

弗拉基米爾似乎是幸運的，跟其他追求者比起來，他好像距離吉娜伊達最近，也受到了她的偏愛，但是後來他也發現，吉娜伊達的偏愛並非無緣由，因爲她愛他的父親，或許一開始吸引吉娜伊達的就是弗拉基米爾的天真爛漫，但是後來，吉娜伊達又讓他履行着孩子不該履行的義務，向他展露悲傷，又將他當作他的父親的延伸，又憐憫他，可憐這個被她破壞了家庭的孩子。不管是吉娜伊達還是父親，都沒有正視弗拉基米爾的愛，他們始終站在更年長一方的位置，沒有與他真正傾心過。

而不只弗拉基米爾，吉娜伊達和父親，似乎也是標題裏的初戀，也許他們互相都是對方的初戀，吉娜伊達是第一次戀愛的女人，父親是結婚後第一次主動愛上別人，說不定對於弗拉基米爾的母親而言，父親也是她的第一段初戀，他們似乎彼此都是第一次說到愛這個字眼，但除了弗拉基米爾，他們的愛受到太多因素的影響了。

當然，無論對於誰來說，這個初戀故事絕對過於殘酷了。

也可以把初戀說成十六歲少年第一次認識世界，未經世事仍然全心全意相信真心的他第一次見到真心之外的世界。依舊殘酷，得不到回應，也不奢求回報的初戀故事。

直到最後，他也沒有恨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