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清明感受的改變,是從長輩的逝去開始的(清明篇)

清明,在我們小時候,是不會感傷的。

師父帶着我們上山,走在田埂上,油菜花擦着褲腿,蜜蜂嗡嗡地繞。妹妹怕蜂,總躲在我身後,手揪着我的衣角,走幾步就要問一句:“還有多遠?”我不知怎麼答,師父便在前面說:“快了,翻過那道坡。”其實那道坡翻過去,還有好幾道。

祭拜的祖先,我全都不認得。墓碑上刻着陌生的名字,師父說這是他的曾祖,那是他的叔公,我點頭,心裏卻沒什麼波瀾。倒是墳頭周圍的野物更叫我惦記——松樹下的蕨菜,茶園邊的刺刺梗,還有坡下那片水庫裏叔叔網到的小鯽魚。妹妹那時矮,夠不着墳前的供桌,就踮着腳把果子往上堆,堆完便蹲下來,專心致志地摳碑座上的青苔。

我們其實是在等一頓飯。師父祭完祖,會尋一處空地,鋪開帶來的馬蘭圓、豬肉糯米飯,還有那鍋燜了一上午的野筍青豆火腿飯。三個人圍着喫,陽光從松針縫裏漏下來,落在碗沿上,碎碎的。妹妹喫相不好,嘴角沾着米粒,師父拿手帕替她擦,她就咧嘴笑,露出一排豁牙。

那時候覺得,死亡不管我們的事。隔着一層厚厚的黃土,隔着墓碑上模糊的字跡,隔着一個叫“祖先”的遙遠稱呼。而我們是活的,坐在墳頭喫果子,追小羊,嚼薔薇嫩莖,嘴裏酸酸甜甜,滿世界都是春天。

直到師父也埋進了土裏。

那個冬天,雪下得很緊。爺爺在檐下燒紙,火盆裏的光映着他的臉,沒有悲喜。我和妹妹站在門口,被煙嗆得眼淚直流。

舊屋也沒有太多需要帶走的東西,在老屋的座鐘底下,有一面和師父同歲的鏡子。紅色塑料殼,一面照人,一面放大。妹妹小時候塗了胭紅紙的嘴脣,總要湊到那面放大鏡前照了又照,照得臉像滿月,紅印子清清楚楚。鏡子在2007年的冬天摔碎了——妹妹翻轉的太頻繁,它終於不堪其擾,從桌上跌下去,碎成了花臉。

後來的日子也像是跌碎了,被爺爺用畚斗把碎片掃進鐵皮餅乾盒,我偶爾取一片出來,對着太陽看。有一塊倒映着夏天:楊樹綠得發亮,妹妹手指上裹着鳳仙花染的葉子,涼白粥上浮着雪菜肉絲。還有幾塊摔成了細砂,什麼也照不清,只剩下一些什麼也看不清的光斑,像語焉不詳的夢話。

師父走後,清明忽然變了味道。不再是春遊,不再是挖筍和摘蕨菜。那座墳離得很近——就是從前我們坐在上面喫果子、曬太陽、聽斬尾龍故事的那座嗎?不是的,那是別人的祖先。師父的墳在後山新闢的一塊地裏,沒有松樹,沒有茶園,只有新培的黃土,和風裏瑟瑟發抖的掛錢。

妹妹蹲在碑前,不摳青苔了。她安安靜靜地燒紙,火舌舔着冥幣的邊,灰燼飄起來,落在她的頭髮上。我伸手替她拂去,她沒動,只是輕輕說了一句:“哥,師父現在能喫到我買的青團嗎?”

我說:“能的。”

她點點頭,把一盒青團掰成兩半,一半放在碑前,一半自己喫了。嚼了兩口,又說:“還是他做的好喫。”

我沒有接話。想起從前師父做筍燜飯,她站在板凳上,鍋蓋一掀,蒸汽撲了她一臉,她就眯着眼睛笑。那些笑,都碎在鏡子裏了,只剩下幾塊大的,還亮閃閃的,能照出模糊的影子。

今年清明,妹妹剛忙完複試。我們沒回去山上,只在陽臺上點了三支香。煙氣飄向窗外盛開的玉蘭花。妹妹趴在窗臺上看,頭髮被風吹亂。我伸手替她攏了攏,她沒躲,只是偏過頭,蹭了蹭我的掌心。

小時候覺得死亡很遠,隔着厚厚一層土,隔着活生生的一個人。現在那層土變薄了,薄到曾經活生生的人就睡在下面,而我們還站在上面,替他看又一個春天。

餅乾盒裏的碎鏡片,我很久沒翻了。但偶爾想起,還會拿出來,挑最大的一塊,對着太陽。反射的光落在牆上,晃晃悠悠的,像那年清明,穿過梧桐葉落在師父背影上的光斑。

清明,不宜感傷,但也很難快樂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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