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髮打藥整容的硬漢們,搞了場顏值排名賽

“男人騷起來真沒女人的事”

美國亞利桑那大學,“硬漢排位賽”的雙方嚴陣以待。

一方率先發難,只見他充血雄起、五臟六腑超負荷運轉,片刻間整個皮膚化做一層不斷排出蒸汽的烙紅鋼鐵。對手也不甘示弱,兩側肩三角肌帶着胸肌啓動,背心之下肋骨一節接着一節顯現,就彷彿巨龍正在展開雙翼。

“龍吼而鐵融”——排位賽勝負已分。

敗者連帽子都被薅掉,露出禿頭,自信灑碎一地。

以上堪比《龍珠》那美剋星篇的死鬥,是正在進行的“Mog戰爭”。

不是武俠小說,不是《一拳超人》英雄排位,而是比誰更帥,誰更像硬漢。

不是開玩笑,硬漢榜真實存在,上面所進行的對戰就是第三打第二的“準硬漢王決定戰”。它的積分規則和拳擊的排名類似,雙方會先約戰再直播,輸家將成爲贏家的墊腳石,讓出排名。

決定勝負的原理,和蠢萌的雄性生物喜歡比身高、比大小、比誰尿得遠一樣。即使規則並不像傳統競技那般嚴謹,但觀衆卻很容易從姿態、表情和說話語氣裏,感受到是哪一邊在心理上認了輸,率先軟了下來。

因此,“硬漢排位賽”引入了一個生理學概念“皮質醇”。皮質醇分泌過高,代表一個人尷尬、侷促、破大防。於是,“硬漢排位賽”的錄像和切片,被外網UP主做成了格鬥集錦,雙方的皮質醇錶盤相當於角色血條,輸家皮質醇指數爆表腿軟,贏家低皮質醇指數濃度遊刃有餘。

比如“準硬漢王決定戰”的前一場:第三的老哥在直播時被粉絲把帽子和假髮一把薅掉,就可以說他皮質醇狂飆、醜態盡顯,接着便在“硬漢榜”上嘎嘎掉排名。

比如“禿頭哥被薅掉假髮”之前的一場:原第二的兄弟在亞利桑那大學,被現第二的兄弟突襲。正在直播的原老二猝不及防盡顯自卑,硬不過也帥不過人的他,只能露出一副便祕般的尷尬表情。

像這種“把對手帥破防”的行爲,被稱爲“Mog”。而圍繞“硬漢排行榜”,男人間你“Mog”我,我“Mog”你的一系列約戰,就被稱爲“大Mog賽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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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一個大問題:“誰更像硬漢”這怎麼比?

因爲,我們聊男性魅力,並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有人覺得里昂帥,有人喜歡奎爺的有型,金城武、吳彥祖那無疑是顏值標杆,但也有人認爲黃渤和馬東錫有自己的男性魅力。

但玩“Mog”的這羣人相反,他們拿出了一個嚴格的打分體系。PSL評分體系全稱PickUPArtist Hate、SlutHate、Lookism——翻譯過來就是“反浪蕩子反浪蕩女的容貌主義”。

在這套標準中,膚色、眼距、牙齒、中庭比例、眉毛粗細,都有“正確答案”。強壯高大的軀體不可或缺,瘦弱矮小就是三等殘疾。面部輪廓必須刀鑿斧琢,完美的下顎弧度與兩側的荒木線是絕對上品……意外的是湯姆·克魯斯和小李子那種向下耷拉的眼角被看作缺憾,反而像大力王和範馬勇次郎向上吊的眼角,才被認爲是頂級型男的眼睛。

不難發現,歐美互聯網梗圖中的“GigaChad”形象,最符合PSL中“帥”的定義。如果有女讀者無法理解這種審美,可以參考同一套評分體系之下女演員的最高分之一,“小丑女”瑪格麗特·羅比。

在“硬漢榜”原排名第二現排名第四的“鎖骨哥”,在他最近的一次播客採訪中介紹了他們的哲學:“美是一種客觀標準,它近乎斐波那契數列。它甚至無關個人魅力,它是一種數學。”

鎖骨哥很坦誠,他們確實把“美”當成了一種績效。

因爲,這套評分體系實際相當殘酷,它共8分總分附帶段位評級,得到6至8分的少數是人間Chad;得到3至5分的,分別是下、中、上位普通人;最過分的是得2分的人類,會被歸類到類似魚人、獸人、歐格林人的亞人族;而1分則會被其他人建議原地重開:“活在世上就是在污染人類基因”。

亞當·德賴弗和Mr.Beast被打分3分,PSL認爲3分佔總人口30%,4分佔50%

看到這裏,大家肯定有很多疑問。

爲什麼GigaChad能成爲評分標準?因爲,制定這套標準的羣體確實有很強的白人中心傾向。當我們把收集到的一批亞洲人照片放入PSL的打分AI,答案不難預料:亞洲人PSL容貌評分普遍偏低,即使是最帥的男明星,也很少能過5分。

韓國男團的田柾國被認爲是標準的4分男

爲什麼這一套評分體系是8分,而不是10分?因爲,總分確實是10分沒錯,但另外2分所代表的,是一個男人的職業、財富和社會地位。但換句話說,職業、財富和社會對男人來講,重要性就不高了——因爲按這羣人的想法,掙錢可以靠個人奮鬥,但帥不帥是基因定的。

互相“Mog”比誰帥的目的之一,就是證明自己比對手擁有更好的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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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ce》曾採訪過一名17歲學生,他身高1米93,家境優渥、金髮碧眼、相貌英俊。結果,卻在“Mog”亞文化論壇得到了鋪天蓋地的尖銳回應:“你的基因糟透了”。回帖建議他類固醇增肌、隆鼻、做下頜假體植入,但他卻沒有生氣。他說,他搞明白了自己迷戀的女生爲什麼會拒絕自己,他回帖謝謝了網友的意見,準備攢錢整形。

另一個帖子也表達了類似的沮喪。樓主說,自己的痛苦是身高不足1米83,體重不到150斤,並且父母迷信宗教和僞科學,不支持他注射生長激素和肽類藥物。這種原生家庭,讓他感到深深的無力。

有需求就會有市場,各種焦慮的贖罪券,永遠是互聯網最不缺的商品。

“厭倦被拒絕?厭倦在女人眼裏隱形?厭倦被高等基因的男性奪走屬於你的東西?”一位博主介紹起自己的私人社羣,它提供全面的血肉改造和生物飛昇計劃,不過只針對渴望成功不惜代價的個體,因此有入場費,需要花49美金。

這位博主,正是上面反覆提到的鎖骨哥。他是“男性美顏”KOL的代表,他也許有害人,但不會向觀衆賣自己都不相信的東西。因爲,他確實親身實踐過各路邪修,他用鐵錘砸臉來塑造下顎線,用重物綁襠來鍛鍊海綿體。換句話說,他相當於“Mog”人羣的神農氏,曾靠吸食藥物壓抑食慾,服用睾酮提高雄激素水平——視頻裏,他談“藥理學”時漫不經心,滔滔不絕地列舉着各種據說能瘦腰或美黑的化合物和肽,說得比化學教授還流利。

鎖骨哥直播修下巴錘

正如福樓拜所說:“偉大的成就需要狂熱。”鎖骨哥能憑不算高的資質在“硬漢榜”中廝殺,其中的一個很大原因,就是他真的通過自己的那套科技與狠活,把自己從一個醜哥們,變成了一個大帥皮。

而這類在LSP系統裏上分的行爲,在玩“Mog”的這羣人中有個專門的詞彙叫“顏值提升”(Looksmaxxing)。它既包括理髮、增肌、修眉等溫和手段,也包括整形、類固醇和骨骼粉碎等激進措施,他們相信憑這些手段倪大紅可以變成吳彥祖,趙本山也能練成陳冠希。

哪怕,在鎖骨哥的例子中,變帥的代價是不孕不育。鎖骨哥的態度卻是把不育當成一枚勳章,向粉絲吹噓。因爲外貌變好看,就是他們眼裏唯一重要的事情。

3

海外版知乎Quora有個問題是“亞洲人的哪些行爲最無法讓人理解”?其中一個高贊回答,是亞洲人會用動畫、遊戲、網圖,做自己的聊天頭像。有這種文化差異並不奇怪,因爲中國最早最大的社交平臺是QQ,而海外最早最大的平臺是Facebook(以下簡稱臉書)。

早期版本QQ並不支持用自己的照片做頭像,但臉書之所以叫臉書,在於它2003年的最早版本,是一個專門給朋友、同學、陌生人的顏值打分評價的網站。因而可以想象,海外互聯網的底層邏輯之一,就是看臉社交。故而,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用照片做頭像是一種基本的互聯網禮儀。但從另一方面講,這種禮儀卻也突出了社交的殘酷性。

正是在這種“看臉”的風氣下,上一代歐美男性運動裏的亞文化“PickUP Artist”,逐漸被新的理論所取代。其中,PickUP Artist的首字母P,也是PSL評分體系中PickArtist Hate中的P。聽不懂也沒事,因爲更熟悉的名字大家肯定都聽過——PickUP Artist就是PUA技術,它最原始的含義,其實是教男性怎麼搭訕,哄異性歡心。

但現在最激進的男性運動,否認PUA。他們認爲接受主流敘事,相信政治正確、人人值得被愛的態度,是喫下“藍藥丸”裝睡。玩PUA的那幫人,本質依舊是在女性主導的戀愛遊戲中耍滑頭、鑽空子,等於喫下的是“紅藥丸”,也沒有醒。

他們提出的“黑藥丸”,要求男性認清現實。結論卻在拔除一切人類的社會性,偏執得令人困惑——他們認爲,外貌是決定一切的唯一因素,人類的生物本能註定了,異性會首先通過顏值來篩選優秀基因。

後來,“黑丸世界觀”最終在互聯網的角落發展出了兩種亞文化。

第一種是“非自願獨身者”,他們覺得自己看清了世界,由於顏值和其它因素,認定個人永遠無法獲得“性體驗”。裏面的代表人物是“埃利奧特·羅傑”,他的選擇是在學校殺死6人後自盡,在“非自願獨身者”社區裏被奉爲聖人,足以見得這幫人的偏激。

另一種就是今天這羣“顏值提升”愛好者,他們接受外貌決定命運的理論。區別是他們沒有“非自願獨身者”的逆來順受,而是把所有時間和金錢投入到“顏值的提升”——這本身聽起來不像壞事,但因爲指導理論的底層邏輯,同樣走偏得令人生疑。

像是代表人物“鎖骨哥”,他就坦言自己並不享受搞定女性。相反,他說自己享受的是那種自己“能輕易搞定”女性的感覺。甚至,被男性追捧、評價其他男性的外貌,並用自己的外貌“Mog”碾壓其他男性的外貌,讓他離高潮更近。

換句話說,這些人一定程度上能印證早年間“洋男比國男更會打扮”的互聯網傳言。但從根本上講,他們只是把異性視作戰利品。在這場由“基因焦慮”所塑造的排位賽遊戲中,硅膠假體和玻尿酸是氪金道具,LSP評分系統是段位等級,而女性不過只是賽季皮膚裝飾,其他男性的破防纔是勝利結算動畫,是他們“基因優越性”的證明。

於是,鎖骨哥和他的朋友們喫下了“貝黑萊特”。

在男人的世界你“Mog”我,我“Mog”你。

“真男人”網紅鎖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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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看出,排位賽這幫人的意識似乎來自史前。

因爲,只有在動物世界裏,纔有“顏值決定命運”的絕對規則,比如雄獅互相炫耀鬃毛、雄孔雀開屏、雄極樂鳥鬥舞,都能算作是一種“Mog”,漂亮的雄性基因更優越,展示顏值是爲了爭奪繁衍權。

但他們的行爲,卻又彷彿來自賽博朋克世界。

因爲他們執迷於肉體改造,用藥物、義體、器官插件,替代自然身體,將數字世界輸出的“審美病毒”奉爲唯一自我認同的賽博宗教,匍匐於他者的評價體系,淪爲抽象奇觀。

意識與行動的左右腦互搏,給他們帶上一抹離譜抽象的喜劇色彩。這樣的他們越是沉溺於虛幻的“真男人”排名,越會被圈外人視爲“假男人”——看他們出醜,遠比看他們自戀發癲要更加有趣。

比如,最近鎖骨哥在直播間裏又哭了起來,僅僅是因爲他事先要求外賣的漢堡裏不要加奶酪,奶酪卻加入了他的漢堡裏。這種挑食寶寶的演出,引得衆人鬨堂大笑,女媽媽、男媽媽都留言調戲“硬漢哥”,說他激發了自己的母性,更有人諷刺道“鎖骨哥外貌至上的理論太對了,他僅僅只是撒嬌嘟個嘴,卻得到了小狗崽子一樣的歡迎。”

“看人出醜”是互聯網流量的底層邏輯。而就像前面所介紹的,“Mog戰爭”的前提是他們圈子內有一套公認的審美標準,那“吾與徐公孰美”時也就不存在“妻之美我”“妾之畏我”的不確定情況——“比誰帥”的判斷,其實就和屠夫用秤砣和尺子量哪塊豬肉更好無異。

但更關鍵的是,這羣人太脆弱、太容易破防了。或許太多人是用科技手段提升的顏值,即使氪金打上了MOD,內心也依舊把自己當成醜哥們,遇見帥不過的自然也就“醜人腳本”自動運行。

畢竟,那個脫胎於“黑丸”理論的顏值提升學說,從始至終都沒有解決它的內在邏輯矛盾。他們認定,男人的一切由外貌決定,又認爲外貌由基因決定那服藥、醫美、健身等等,皆不改變基因,那最終所謂男人氣質,也就只能是裝出來的,根本無法穩定成立。

但有沒有一種可能:“黑丸理論”和“PSL評級”都更像僞社會學,頂多算是小衆觀點?據我所知,以風流倜儻聞名,並一度掌握審美話語權的法國人,提出過一個詞語叫Jolie-laide。它用來讚美一些女性擁有獨特的美,更通俗講就是“既醜又美”。

恰好,男色這塊我實在不熟,也就只好舉幾個女性例子。典型如《後翼棄兵》女主安雅·泰勒-喬伊。她有着像“比目魚”一般寬的眼間距,卻因爲這份氣質帶來的獨特性,被好萊塢奉爲精靈系美色。

如果覺得這還算主流,那日本朋克樂隊UPlift Spice的女主唱,是個更極端的例子。作爲女性,她總把自己打扮得跟野狗一樣,但也把撕扯爆裂的音樂拿捏,被粉絲認爲“朋克女”就該這味。

安雅·泰勒-喬伊與UPlift Spice的女主唱

類似的,我也曾聊過雀斑、黑皮、肌肉女、小肚腩等XP,其實都有對應的受衆。哪怕也確實能感受到很多人把這些都當作某種“缺點”,但無所謂——因爲,任何人的任何魅力,都不能也沒必要,去取悅地球上的每種羣體。

然而,“Mog羣體”卻自認爲找到了完美公式,作繭自縛。而當直播平臺敏銳地抓住了這羣人作爲“人類多樣性奇觀”的潛力,創造出“硬漢榜”排位賽後,“男性出醜”便成了節目最大的賣點——美麗的小丑們內卷“服美役”,會持續帶來穩定的收視率。

當然,榜單裏也會存在那種配合演出逢場作戲的哥們。但像鎖骨哥這種自己用醫美產品而又靠醫美產品賺錢的,卻無疑已經把自己與圈子深度綁定,所謂“美貌決定命運”的激烈論調,他不信也得信。

“極化理論”認爲,由於隔絕外部聲音的內部討論,羣體討論總是比個人判斷做出更極端的選擇,審美也同樣如此。作爲男性,我無法確認他們所信奉的Chad形象,是否真的能受女性歡迎。但可以肯定的是,像“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服砒霜可美白”“裹小腳”這類爲美貌而自我獻祭肉體的“基因贖罪”行爲,並不是傳統文化的專利。

參考資料:

1. 《紐約客》:外貌提升運動的迷人怪誕。

2. 《GQ》:PSL評分體系詳解:青少年都在談論的顏值提升評分系統。

3. 《新美國》:從紅藥丸到黑藥丸

4. 《Know Your Meme》:Mog世界大戰

5. 《Vice》:揭祕“非自願獨身者”用來殘酷攻擊彼此外貌的令人不安的論壇

6. 《大都會》:Clavicular是誰?揭開“顏值提升”的黑暗世界,你爲什麼應該關注那些爆款梗的病毒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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