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那些在作品集裏焦慮的大學生。

又到一年畢業求職季。對那些想走設計這條路的同學來說,作品集大概是最讓人頭疼的一件事了。我當年也是一路這麼過來的,所以想聊聊這個話題。

其實在做作品集之前,有幾個問題值得先問問自己:你想進什麼樣的公司?希望在什麼方向上成長?五年後、十年後,想成爲什麼樣的設計師?這些事兒想得越清楚,作品集的方向就越明確。

當然,想這些的同時,你還得面對那個最現實的問題。作品集怎麼做。它確實是個大工程,花時間,花精力,還特別容易讓人焦慮。尤其是看到別人的作品集,翻着翻着就開始懷疑自己:“我這水平是不是不行?”這種心情,我太理解了。

更讓人不安的是現在的就業環境。雖然都說現在是賣方市場,企業搶着要人,但真正有底氣的學生其實不多。加上AI越來越強,有些公司也在收緊設計崗的招聘名額,這些消息疊加起來,難免讓人心裏沒底。

學生和公司之間,其實存在一種信息差。對學生來說,應屆生身份只有一次,機會成本很高。但公司這邊,每年都在招人,看過無數作品集,標準也相對穩定。我在設計公司待了七八年,年年參與校招,看過太多作品集了。說真的,很多同學不是能力不行,而是不知道怎麼把自己的東西呈現出來。

所以我寫這些,是想盡量幫學生和企業之間建立起更好的連接。如果學生能更清楚作品集的本質,也更瞭解自己想去的地方,那對雙方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最後說一句,這些只是我個人的觀察和體會,不代表我所在的公司,也不代表什麼行業標準。能對你有那麼一點點啓發,就挺好。

沒有什麼標準答案

接着聊作品集這事兒。先說一個挺重要的前提:其實沒有什麼標準答案式的作品集,能讓所有公司都覺得完美。不同行業的公司,看作品的眼光確實不太一樣。

舉個簡單的例子。廣告公司可能更看重你的創意夠不夠亮眼、視覺表現有沒有衝擊力。但IT公司就不一樣了,他們更想知道你是怎麼分析問題的、在團隊裏怎麼協作的。製造業、媒體、諮詢公司、設計公司,各有各的側重點,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公司規模也會影響他們對作品集的看法。大廠申請的人多,篩選時間短,你得讓人一眼就注意到你的特點。中小公司就不一樣,他們往往是從頭到尾認真看完每一份作品集,這時候你更得讓人覺得讀得進去。雖然不用專門爲此大改特改,但心裏有數總是好的。

還有一個更現實的點:就算進了同一家公司,每年的招聘口味也不一定一樣。有時候他們更看重亮眼的成果,有時候又特別在意你思考的深度和分析的邏輯。這些東西,說實話,很多時候只有進了面試你才能感受到。所以做作品集的時候,最好能讓它抗造一點,不管對方從哪個角度來評價,都能接得住。

當然,說了這麼多沒有標準答案,也不是說就可以隨便來。有幾個基本功是通用的。比如別光把成果往上堆,得把你的思路串成一條線,你當時面對什麼挑戰?做了哪些研究,得出了什麼判斷?最後怎麼推導出這個方案的?以後還能怎麼往下走?把這些講清楚,在任何行業都是加分項。

但問題是,每個公司重視的點不一樣。所以你得花點心思去研究,不光研究你想去的公司,還得研究他們所在的行業。看看他們喜歡什麼樣的作品集,瞭解他們平時的風格和調性。至少,你得對你投的那個行業心裏有個譜。

作品集到底是給誰看的?

說白了,作品集就是個溝通的工具。

它不是拿來給你炫技的,也不是等着別人打分的美術作業。公司那邊,是想通過你的作品集,先跟你聊一聊。看看你是怎麼思考的、怎麼做事的,然後才決定要不要給你面試機會。反過來,其實你也應該通過這個過程,去判斷這家公司適不適合你。

那問題來了:你做的這本東西,到底是給誰看的?誰在翻它?

我覺得,要是能把讀者想成三類人,做起來可能會更有方向。

先聊聊第一種人,HR,也就是負責招聘的同事。

說實話,HR大多不是設計背景出身,所以他們對作品集的看法,和設計師不太一樣。他們不會死磕你的技法有多牛、軟件用得有多溜,更多是在看另外幾件事:這人的邏輯清楚嗎?溝通起來順不順暢?做事主動不主動?有沒有那股想往上走的勁兒?

還有一個他們特別在意的點:合不合適。也就是你這個人,跟公司的調性搭不搭。你的做事方式、你說話的方式、你表現出來的狀態,是不是他們公司能接受、能融合進去的那種。

當然,最後拍板要不要你,HR一個人說了不算。但有一點你得知道,他們是貫穿整個招聘流程的人,從篩簡歷到安排面試,再到和用人部門溝通,影響力不小。所以,千萬別小看他們那一票。

再看第二種人,現場的設計師。

這類人看作品集,看得特別細。他們不光看結果好不好看,更想知道你當時是怎麼想的、怎麼一步步走到最後的。對他們來說,視覺表現力當然重要,但他們更在意的是:你爲什麼要這麼做?這個選擇背後的邏輯站得住腳嗎?

有時候他們也會留意作品集本身的排版和設計。我知道有些行業,比如廣告圈的某些方向,喜歡看到不一樣的結構和玩法。但我覺得,沒必要爲了“看起來不一樣”犧牲掉最基本的東西,比如讓人讀得懂、讀得順。設計得用心、乾淨、真誠,就已經很加分了。

這類人還會看一件事:合不合拍。說白了,就是一種直覺上的感覺,“我想和這個學生一起工作嗎?”除了價值觀對不對得上,他們也會琢磨,這人帶起來順不順手,緊急的時候能不能扛事。如果你的做事方式和組織平時的節奏差得太遠,他們可能會猶豫。

最後還有一種人,是管理層,或者能拍板的人,比如總裁、總監、部門負責人這種。

他們的視角又不一樣。他們看你不是看眼下,是看十年後。你現在的作品夠不夠成熟,經驗夠不夠豐富,反而是其次。他們更想知道的是:這人再過五年、十年,能長成什麼樣?有沒有那個潛力?

如果說現場設計師看的是一種短期的合作感覺,那管理層看的,是更長遠的契合度,就算以後業務變了、方向調了,這個人還能不能跟公司一起走下去?(公司願意花高薪招應屆生,其實就是衝着這個長遠去的。)

他們對學生是有期待的,希望你帶來新東西,成爲那個讓公司往前走一步的人。所以哪怕你現在的專業方向跟他們不完全對口,或者經驗還差點意思,只要你讓他們看到,你身上有那股勁兒,能跟他們一起往一個方向走,那你就很可能被看中。

前面聊了三種讀者,HR、現場設計師、管理層,視角都不一樣。那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這些角色想得再具體一點,最好是能看見他們。

其實很多公司都會在網上發文章,或者做一些分享。你可以去找來看看,讀的時候帶着一個問題:這篇文章是誰寫的?這個人是什麼風格?他說的話、用的詞、關注的點,跟你想象中的那類角色對得上嗎?

如果光看文章還不夠,那就爭取在線下見面。招聘會或者一些非正式交流的機會,都是好時機。去見真人,感受一下對方的說話方式、思考方式,甚至是他怎麼對待一個陌生學生的提問。把這些印象記下來,慢慢你會發現,原來作品集那頭的讀者,不是一個模糊的公司,而是一個真實的人。

等你對他們有了感覺,再回頭看自己的作品集。站在他們的角度翻一翻,哪些地方他們可能會多看兩眼,哪些地方可能會覺得繞?語言夠不夠清楚?信息有沒有給到位?這時候你心裏就有數了。

反過來,如果你一直模模糊糊,不知道對面是誰,那作品集做出來也容易飄,東拼西湊,想誰都討好,結果誰都沒抓住。而且這種模糊感,還會讓人焦慮,因爲你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

但要是你能清楚地想象出那個人,想象他在看你作品集的樣子,甚至想象他點了點頭,這種感覺,其實挺安心的。你知道自己不是在往一個黑洞裏投東西,而是在跟一個真實的人對話。

聊完作品集是給誰看的,接下來得想想。他們到底是怎麼看的?

如果你能想象出那幾個角色,HR、設計師、管理層,在什麼場合、什麼狀態下翻你的作品集,那準備起來就有方向了。

作品集真正派上用場,其實就兩個地方:一個是簡歷篩選,一個是面試。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張入場券,但光是知道這個還不夠,最好能想象出那張篩選桌上具體發生了什麼。

在大廠,初篩那關通常是HR和一線設計師在看。中小公司可能管理層一開始就會過目。不管哪種,有一點你得知道,他們花在每個人身上的時間,真的不多。

大多數公司,審完一個人的所有材料,也就20分鐘上下。這意味着,你的作品集,能分到的時間頂天了也就10分鐘。

所以,如果把這個場景當成一個10分鐘的使用案例,那你的作品集就得設計得讓人一眼能看懂大概,然後還能順着往下看,找到他想細看的地方。

這事兒靠什麼實現?就是排版。

標題要清楚,照片和插圖大小要有層次,留白要用得舒服。因爲大多數時候是在筆記本屏幕上打開,字號也別太小,再精緻的排版,如果看得費勁,就輸了。

照片這塊,我得特別說一句。清晰、好看,不只是爲了展示作品本身,它也反映你做事的認真程度。哪怕是請朋友幫忙拍,也別湊合。

排版上還得注意字體、字間距、行距這些細節。尤其是想進廣告或傳播方向的同學,這些地方要是露了怯,容易讓人對你的基本功打個問號。

還有個常見問題,文字太少。

很多人覺得作品集就是看圖,字越少越高級。其實不一定。你是設計專業出身,對方也是。你那幾行簡潔的說明,在他們眼裏,可能不是精緻,而是沒什麼可說的。該寫的思考過程、背景信息,還是得寫清楚。

作品集的頁數,我見過多的50頁,少的10頁。頁數本身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有沒有把每頁的內容想清楚。10頁做紮實了,跟50頁理清楚了,效果都好。

最後想說一句,別太刻意追求有個性。這是重點。

個性這東西,不是你硬凹出來的。你是什麼樣的人,做事什麼風格,職場裏的人翻幾頁就能感覺到。用力過猛,反而容易讓人誤會你不好溝通。自然一點,真誠一點,就夠了。

接着聊另一個學生常問的問題:投那麼多家公司,作品集到底要不要改?改多少?

這事兒的關鍵,其實還是回到那兩類人,現場設計師和管理層。他們的視角不一樣,期待也就不一樣。

對現場設計師來說,他們最想知道的是:這個人進來能不能直接上手幹活?所以你得讓他們覺得靠譜。做過跟我們類似的項目,流程也熟,來了就能跟得上節奏。這種情況下,針對公司做些定製,突出相關經驗,把你在那個領域裏的思考和做法講透,是很有用的。

但問題來了,如果你把作品集做得太對口,每一頁都是衝着這家公司去的,那在管理層眼裏,可能就會變成另一個印象:這人是不是隻能做我們現在做的事?以後方向變了,他還能跟得上嗎?他們看的不是眼前,是長遠。

換句話說,太貼合當下的作品集,反而可能讓人覺得同質化,跟我們現在的人沒什麼區別,看不出什麼新鮮的東西。

這不意味着對口不好,而是說,你得留出一些空間,讓管理層看到你的“異質性”,你身上那些不一樣的地方、可能帶來變化的潛力。

所以一個比較穩妥的思路是:七分通用,三分定製。

我個人的感覺是,80%的內容可以保持通用,那是你核心的能力、風格、思考方式。剩下20%,可以針對每一家公司做些調整,比如把某個項目的順序往前放,或者在描述裏多提一點跟他們業務相關的方向。哪怕時間再緊,只調整一下項目的排序,效果也會不一樣。

既讓他們覺得你能幹活,又讓他們覺得你有點不一樣,這個度拿捏好了,作品集就活了。

再說說面試這個環節,作品集在這兒,其實是個聊天的工具。

面試之前,面試官通常會再翻一遍你的作品集,大概花個兩到三分鐘,不是爲了打分,而是找線索,找那些能跟你聊起來的地方。

面試不是審判,是一場對話。兩邊可能都有點緊張,但面試官也想打破僵局,找到一個能自然聊開的話題。我自己也經常做面試官,最常看的就是作品集裏那些說明文字,你寫自己怎麼想、怎麼做的那些地方。

往往就是在那兒,能看出點東西來。你獨特的視角,你做事的那種勁兒,你對某個問題的執念,甚至是你用詞的方式,都可能成爲那個話頭子,順着它,就能聊進去,聊出你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樣子。

反過來,如果那部分寫得太正了,像那種優秀學生範文,或者像套模板寫出來的,看不出你在哪兒、想過什麼,那面試官也很難找到抓手。聊不起來,對話就容易乾巴巴地走流程。同樣,如果作品集裏只有圖、沒解釋,也會讓人不知道怎麼開口。

還有個特別常見的坑:小組作業。

你要是隻說“我們做了個什麼”,不說清楚“你負責什麼、你想了什麼、你怎麼做的”,面試官就懵了,他到底在跟誰說話?不是說小組作業不好,而是你得幫他把“你”從“我們”裏摘出來。

最後想說一句:面試不是來抓你毛病的。

誰都有短板,面試官也有。做設計本來就是一個試錯的過程,

我的思考

如果一場面試,聊到最後面試官心裏冒出一句話:“這人我真想招進來。”那這場面試大概是什麼樣子?

我的經驗是,這種面試往往聊得很過癮。不是那種一問一答的過場,而是真的在聊東西。你聊你的想法,我聊我的判斷,話趕着話,越聊越深。

一開始可能只是個小小的切入點,比如作品集裏某句話、某個細節。順着那個點,聊着聊着,就往下走了一層。再往下,又走一層。大概聊到第三層的時候,你會發現真正有意思的東西出來了。那是學生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藏在最下面的那種想法和勁兒。

到那個份上,面試就不是在考覈了,兩邊都忘了緊張,聊得帶勁兒,笑得也自然。作爲面試官,那種時候你會覺得:今天見這個人,值了。

有意思的是,這種深度跟會不會聊天沒什麼關係。有的人特別能說,但聊來聊去都在表面轉。有的人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是自己想過的、琢磨過的,反而能把你帶進去。

所以關鍵是,你到底有沒有認真想過那些問題。你做的這個設計,背景是什麼?你在乎什麼?你爲什麼這麼想?這些東西如果自己沒想透,光靠臨場發揮、靠話術撐着,聊到第二層就空了。

我在公司面的大多是產品設計方向的崗位,這麼多年下來,越來越覺得,有沒有認真想過事兒 這個能力,是判斷一個人能不能長起來的最重要的信號。

那些真正會想事兒的學生,聊天的時候會冒出一些自己的觀察,一些你沒想到的角度。這時候作品集就不只是你遞上去的一份材料了,它變成了一個可以來回對話的東西。你問我,我也問你。你瞭解我,我也在打量你。

有時候聊着聊着,你會感覺氣氛輕輕鬆鬆的,但又有一點點緊張——因爲你意識到,對面這個年輕人,其實也在判斷你、判斷這家公司。偶爾還會聊成一場小範圍的爭論,誰也不讓誰。

那種感覺,挺好。

注意你的語言

前面聊了面試裏那種 聊到第三層 的感覺,那問題就來了:怎麼才能聊到那個深度?

答案其實挺樸素的,你得能用你自己的話,把那些想透了的事兒說清楚。

所以回到作品集本身,有一個事兒值得花時間:那些項目描述、設計說明,最好是你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的。不是套模板,不是湊字數,是你真的想過的、琢磨過的。

還有一個技巧是,挑幾個你特別能聊的項目。不一定是成果最牛的,但一定是你自己說起來有感覺的。面試官其實也看得出來,哪些項目你是真的投入了、真的在乎。聊到這些項目的時候,你話裏的那股勁兒,是藏不住的。

有時候學生會問:那我最得意的作品,他們會不會看不懂?其實不用擔心。成果好不好,對方一眼就能判斷。他們更想看到的,是那些能看見你的項目。你是怎麼想的,你在乎什麼,你爲什麼這麼做。這些纔是讓你被人記住的地方。

那如果你自己也不太說得清楚那種感覺呢?

有個辦法是,試着從用戶的角度、從社會的角度,重新看看你做的東西。它到底給誰帶來了什麼?有什麼意義?有時候換個視角,自己也會清楚。或者找一個信得過的朋友聊一聊,對方的提問可能幫你把那些模糊的東西理清楚。

還有一個辦法是,養成隨手記的習慣。創作的時候那些一閃而過的念頭、那些小小的糾結和興奮,記下來。回頭再看,你會發現很多當時沒意識到的東西。那是你思考的痕跡。

當然,說到底,作品集再怎麼打磨,也改變不了你作品本身的質量。那是你大學幾年一點點攢下來的,到了這會兒,已經是既成事實。

但有一點你可以做,用語言去呈現那些 看不見的東西。不是去粉飾,而是去審視:當時的你和現在的你,有什麼不一樣?你是怎麼走到今天的?這個成長的軌跡,用你的話寫出來,公司是能看見的。

你爲什麼那麼設計?

哪怕只是學校作業,你當時肯定也有點興奮,有點期待。把這些找回來,寫下來。那就是你的語言。

後記

這篇東西,其實兩年前就開了個頭,一直沒寫完。

原因說起來也簡單:我一直有點猶豫,到底該不該從一個公司單位的角度,去聊“作品集”這件事。畢竟,我說的話,可能會影響一些大學生怎麼想、怎麼做,甚至可能影響到他們求職的路。所以這些年,我一直沒太碰這個話題。

但這兩年,陸續發了一些設計相關的文章,後臺私信、學生聊天,越來越多地聽到他們的焦慮。作品集怎麼做、面試怎麼聊、怎麼才能被看見……這些問題反反覆覆地被提起。看着看着,我就在想,也許我這點經驗,哪怕只是一點視角、一點思路,可能對他們來說,多少有點用。

就這麼着,那個想寫點什麼的念頭,慢慢壓過了之前的顧慮。

所以這篇東西,算是一個嘗試。不一定對,也不一定全,但都是我這十幾年看下來、想下來的一些實話。

這應該是我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後一次,這麼系統地聊這個話題了。

謝謝你看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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