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哲學史：康德——世界上最偉大的宅男（思想篇）

前言：上一期我們講述了康德的生平，算是讓大家初步走進了康德的人生，這一期，我們就聚焦核心，聊聊康德的哲學思想。

說到康德的哲學地位，日本學者安倍能成提出了一個著名的“蓄水池之喻”：康德就像一個蓄水池，西方哲學前兩千年的思想之水，盡數流入其中；而後世所有哲學流派的思想之水，又都從這個蓄水池中流出。

Ps：這個安倍和前日本首相的安倍沒有關係

這句話精準概括了康德哲學的承上啓下之力——它終結了舊的哲學爭論，也開啓了新的哲學方向。

一、人爲自然立法

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中指出，空間和時間並非外部世界獨立存在的實體，而是人類感官系統自帶的“先驗形式” 。

《純粹理性批判》初版扉頁

我們可以這樣理解：人類天生就佩戴着一副不可摘卸的“認知眼鏡”，空間和時間，就是這副眼鏡最核心的“過濾裝置”。

如果沒有這兩個裝置，我們接收到的所有感官信息，都會是混亂無章、無法理解的“噪點”，就像沒有信號的電視屏幕，只有雪花點，沒有任何清晰的畫面。

透過有色眼鏡看世界

用盒友們最熟悉的遊戲來舉例，這套“先驗形式+理性”的系統，就類似於電子遊戲的圖形渲染引擎。

底層數據（對應康德說的“物自體”）可能只是純粹的二進制流，枯燥又抽象，但在玩家（我們人類）看來，它必須被渲染成三維空間中的運動圖像（對應“現象”），否則遊戲就無法正常進行，我們也無法理解遊戲世界的規則。

虛幻6引擎

再舉一個更貼近生活的蘋果例子：我們看到一顆蘋果從樹上掉下來，會本能地認爲“因爲有重力，所以蘋果落地”。

但康德告訴我們，“因果關係”並不是蘋果本身自帶的屬性，也不是我們從多次經驗中總結出來的——經驗只能告訴我們“蘋果掉了”這個事實，卻無法解釋“蘋果爲什麼會掉”。

真正的答案是：“因果關係”是我們的理性自帶的“認知工具”（康德稱之爲“範疇”）。

我們用“因果關係”這副“鏡片”，去解讀“蘋果落地”這個經驗，才最終形成了“重力導致蘋果落地”的知識。

這就是康德的“哥白尼革命”：以前，人們認爲“人要去適應世界”，認知是對世界的“複製”；而康德認爲，“世界要去適應人的認知”，認知是對世界的“建構”。

我們之所以能理解這個世界，不是因爲世界本來就是這樣，而是因爲我們的理性，爲這個世界制定了“認知規則”——這就是“人爲自然立法”的核心。

就像遊戲的二進制數據流，要經過CPU和GPU的加工才能變成鮮活畫面；我們從經驗中提取的零散信息，也要經過“理性”的加工，才能形成有規律、可理解的知識。

康德將理性的這些“加工工具”，總結爲“十二範疇”

十二範疇

正是因爲我們的心智預先植入了了這些範疇，我們才能夠在經驗世界中觀察到必然的物理定律。這並非外界的恩賜，而是人類理性的自我運作。

二、物自體 vs 現象

理解了“人爲自然立法”，康德哲學中最具革命性、也最具爭議的一對概念——現象（Phenomena）與物自體（Noumena/Thing-in-itself），就很好懂了。

物自體和現象

所謂“物自體”（也叫“自在之物”），就是世界本來的樣子——它不依賴於我們的認知而存在，比如蘋果本身、地球本身、宇宙本身，不管我們是否去觀察、去認知，它都真實存在。但康德明確強調：我們永遠無法認識物自體。

因爲我們一旦試圖去認識它，就必須戴上那副“先天認知眼鏡”，我們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是經過眼鏡過濾、理性加工後的“現象”，而不是物自體的本來面目。

還是用蘋果舉例：我們看到的蘋果，是紅色的、圓形的、有香味的、摸起來硬的——這些都是“現象”，是我們的眼睛、鼻子、手（感官）接收的信息，經過理性（範疇）加工後，呈現給我們的樣子。

但蘋果本身是什麼樣的？

它不依賴於我們的視覺、嗅覺、觸覺，脫離了所有人類的認知，它的本質是什麼狀態？我們永遠無法知道。

哲學中被常用來舉例的蘋果

只要我們去觀察、去感受，就必然會加入自己的認知加工，一旦加入加工，就再也無法觸及它的本質（物自體）。

這聽起來或許有些不可理喻，但背後藏着一個深刻的真相：人類的認知是有邊界的，我們永遠無法超越自己的認知能力，去認識“世界本來的樣子”。

我們能認識的，只是我們的理性和感官所能捕捉、所能加工的“現象世界”。

這並不是說“世界不存在”，而是說“世界的本質，對我們人類而言是不可知的”。

康德提出“物自體”，還有一個重要目的——爲“信仰”留下空間。因爲理性無法認識物自體，那些超出理性認知範圍的東西——比如上帝、自由、靈魂不朽，就可以存在於物自體的領域：既不被理性否定，也不被理性證實，從而爲信仰保留了一席之地。

這也是康德哲學的核心特點之一：調和理性與信仰。

這本書最能體現這一點

值得注意的是，我們雖無法通過直觀感知物自體，卻可以對它進行思考。康德將物自體視爲一種“邊界概念”，它時刻提醒我們：經驗世界是有侷限性的，理性不能無限擴張，不能妄圖解釋所有終極問題。

三、二律背反

在《純粹理性批判》的“先驗辯證論”中，康德揭示了理性的一種天然傾向：它總忍不住越過經驗的邊界，去追問“宇宙整體”“自由”“上帝”這類終極問題。

可當理性試圖用處理日常經驗的“工具”（也就是我們之前說的“範疇”），去推演這些超越經驗的客體時，理性本身就會陷入邏輯死循環——康德稱之爲“二律背反”（Antinomies）。

這就像我們在遊戲中，強行穿過地圖邊界的空氣牆，結果導致遊戲崩潰；理性強行超越經驗邊界，也會出現“自我矛盾”的困境：面對同一個宏大命題，理性既能證明正題正確，也能證明反題正確，雙方都無懈可擊。

前面的區域以後再來探索吧

康德提出了四組經典的二律背反，用通俗的話總結就是：

1. 第一組（時空之爭）：正題——宇宙在時間上有開端、空間上有限；反題——宇宙在時間上無開端、空間上無限。

2. 第二組（粒子之爭）：正題——世界萬物由不可再分的簡單部分組成；反題——沒有簡單部分，一切都是複合的、無限可分的。

3. 第三組（自由之爭）：正題——除了自然規律，必須有“自由意志”作爲因果鏈的開端；反題——沒有任何自由，一切都按自然規律必然發生。

4. 第四組（上帝之爭）：正題——宇宙中或宇宙外，必有一個絕對必然的存在者（上帝）作爲世界的原因；反題——否定任何必然存在者，沒有上帝。

這四組命題，看起來完全對立，卻都能通過理性推導得出“正確”的結論。

核心原因很簡單：我們的理性，本來就是用來加工“現象世界”經驗的，它的“規則”只適用於現象世界。

當我們用理性去思考“世界的本質”（物自體）時，就像用一把有限長度的尺子，去丈量無限遠的距離——必然會陷入矛盾，這也再次印證了：理性是有邊界的。

四、義務論的道德哲學

之前聊電車難題時，我曾簡單提過康德的道德哲學，感興趣的盒友可以回頭看看——《電車難題》

康德的哲學分爲兩大板塊：“理論哲學”（研究知識的來源、認知的邊界，回答“我們能知道什麼”）和“實踐哲學”（研究道德、自由、意志，回答“我們應該做什麼”）。

康德的倫理學被稱爲“義務論”（Deontology），它徹底打破了“以快樂、利益爲核心”的功利主義邏輯——功利主義認爲“能帶來好結果的行爲就是道德的”，但康德不這麼認爲：在他看來，一個行爲的道德價值，不在於它帶來了什麼結果，而在於行爲的準則，是否出自“善良意志”，是否源於對道德法則的敬畏。

用通俗的話來說就是：一個行爲是否道德，和結果無關，只看出發點——是不是出於“義務”，是不是發自內心的善良。

讓我想起了子貢贖人的典故

比如有人做好事，是爲了得到表揚、收穫回報（這就是功利心），在康德眼裏，這種行爲不算道德；但如果有人做好事，只是單純覺得“應該做”，不管有沒有人知道、有沒有回報，這種行爲纔是真正道德的——因爲它源於善良意志，源於義務，而非任何功利目的。

爲了說清這種“義務”到底是什麼，康德提出了“定言令式”（也叫“定言命令”）——這是一種無條件、絕對的道德法則，適用於所有人、所有情況，沒有任何例外。它的核心很簡單：“你要依據你同時希望它能成爲普遍法則的那個準則去行動”。

@恆之

這很像“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升級版。

比如你想撒謊，就要先問自己：“如果所有人都撒謊，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顯然，一旦所有人都撒謊，人與人之間就沒有信任可言，社會也會徹底崩潰——所以，撒謊不能成爲普遍法則，因此撒謊是不道德的，我們有義務不撒謊。

除此之外，康德還有一個重要觀點：永遠把人當作“目的”，而不只是實現目的的“手段”。

比如我們不能爲了自己的利益，去利用別人、欺騙別人——因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尊嚴和價值，都值得被尊重，而不是被當作達成某種目的的工具。

最後還要強調一點：康德的道德哲學，核心是“自律”而非“他律”。

道德不是來自外部的約束（比如法律、輿論、他人的評價），而是來自我們內心的理性——我們通過理性，認識到道德法則，然後主動、自覺地去踐行它。

這種道德觀看似嚴格，卻給了人真正的自由：我們不是被外部力量強迫做好事，而是發自內心地堅守道德，這纔是真正的自由。

Ps：康德的道德哲學，也是後世批判較多的部分。因爲康德認爲，光有德行還不算最完美的善，“德行配上應得的幸福”，纔是終極的“至善”。可現實裏，“有德的人未必有福，有福的人未必有德”，德與福總是無法完美匹配。爲了讓這個矛盾在理性上能說通，康德不得不假定“意志自由、靈魂不死、上帝存在”——由上帝這個“終極裁判”，來保證“好人終有好報”，這也讓他的道德哲學，帶上了一點“道德神學”的色彩。

三大批判關係

結語：

康德最出名的名言應該是他的墓誌銘了：

“Zwei Dinge erfüllen das Gemüt mit immer neuer und zunehmender Bewunderung und Ehrfurcht, je ?fter und anhaltender sich das Nachdenken damit besch?ftigt: Der bestirnte Himmel über mir, und das moralische Gesetz in mir.”
有兩種東西，
我對它們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
它們在我心靈中喚起的驚奇和敬畏
就會日新月異、不斷增長，
這就是：
我頭上的星空和心中得到的道德定律

我想只要還有人在黑暗中敢於點燃理性的火炬，康德的啓蒙使命便仍在延續。

那頭頂的星空依然燦爛，而心中的道德法則，則指引着人類向着更爲自由、尊嚴的彼岸穩步邁進。

主要參考文獻：